陳舊三人沒走太遠,此時正是大部分族人悠閒回返的時間,一片又一片牛羊駿馬從地平線壓來。
格靈一路上一直低著頭,時不時踢一腳沿路的淺草,也不說話。
希格問了好些季明月的過往。陳舊該說的說,不適合說的直接拒絕,讓希格很是遺憾。
等到人流漸稀,希格才轉口問:「陳,你需要我做什麼?」
秉持著多重確認的原則,陳舊只拿這幾天收集來的情報向希格核對了一遍。
大部分事,除卻某些希格這個年紀沒接觸過的,兩邊的說法都大差不離。
只有非凡痕跡這方面。
「阿公帶我去祭拜的時候......好像說過,阿婆去世前是【葛邏祿】部的巫祝。」希格也不確定是不是自己記錯了。
「嗯?以前有巫祝,為什麼現在沒了?」陳舊問。
「我以前應該是問過,但阿公不說,我也沒再關心這事。」
希格有點不好意思,自己什麼忙都沒幫上。
「還有其它的嗎?你有沒有聽說過【風格】?」胡語裡的這個詞不像中原官話那樣有其它含義,所以陳舊也沒再單獨解釋。
「【風格】?」希格仰頭回想了好半天。
「我聽過。」一直低頭玩草的格靈突然輕聲說。
「什麼?」希格沒聽清。
格靈不語。
陳舊瞭然,出聲打斷希格:「沒聽過也沒事,接下來還需要希格你幫忙做一件事。」
希格振作回頭:「儘管說!」
「幫我向你阿公打聽一下,巫祝以前需要做些什麼。」
「沒問題,放心吧!」希格信心滿滿,至於阿公會不會不願告訴自己......這個可能性不在她的思考範圍內。
希格有了目標,也待不住了,扭頭就要拉著格靈回去。
「嗯?怎麼了?」希格拉了一下沒拉動,疑惑地問。
「阿姐,你先走吧,我想跟陳再說會兒話。」
格靈還是細聲細氣的說話,絲毫沒有在草場上縱馬馳騁的豪情。
姐姐希格已經心不在此,也沒管她,叮囑了一聲「別跟陳耍脾氣」,就火急火燎地走了。
.........
唏律律——
陳舊注意到格靈一直在草從里找些什麼,所以先陪著繼續她往遠處走去。
陪著丫頭溯溪而上,時而在溪邊草甸摘幾簇薄荷花,時而走遠撿些萱草,不多時隨身小袋就裝得滿滿當當。
「怎麼,心情不好?」陳舊笑問。
小姑娘嘆了口氣:「有你們在,怎麼可能心情好。」
這話不含怨懟,聽得陳舊新奇不已。
「為什麼?」
「部落一直不跟外面接觸,那眼前伸手就摸得到的,都是最好的。」
小姑娘留了個話頭,抬眼覷了陳舊一下,才接到:「現在被你們闖進來,知道了有更好的但死活得不到,怎麼開心得起來?」
陳舊發現自己小瞧了格靈。
她遠比姐姐希格成熟,不僅在生活上。
格靈話里藏的意思很多。自打陳舊來到草原,除了頓吡伽,這位「馬上驕女」是他見到的第一個會收著表達欲的胡人。
「你不希望我們勸服族長出兵?」陳舊沒什麼顧忌,直接問。
「我可決定不了。」格靈遠遠地看到一朵肥碩的丹百合,跳步跑了過去。
「你想要什麼?說不定我們可以給你帶來。」
格靈哈哈大笑起來:「哈哈哈,又騙人!」
春風一靜,陳舊腦中如遭雷擊!
先是胃中翻騰,四肢僵勁不能動,隨後似苦膽破裂漫過五臟六腑!
陳舊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喉間干啞,發不出聲來。
不遠處,格靈笑夠了,回過身來:「明子叔騙我說有一種乾梅能治好阿公,石榴哥也騙我說要給我帶仙丹。」
「現在你也要騙了嗎?果然是一路人。」
陳舊逐漸清醒過來,眼前那道小芸的幻象漸漸從格靈身上分離。
格靈突然變得委屈:「為什麼要給我希望?」
對面的陳叔依然沒說話,格靈腦海里的怨愁逐一涌了出來。
她大吼:「我只想讓大家平平安安的!」
她猛地拔下腰間花袋,朝著陳舊砸去:「我不要星星了!不要阿公重新站起來了!不要仙丹了!不要阿爸阿媽了!」
袋中花朵散了滿天,零零碎碎,腐臭逼人。
陳舊深深將花腐氣吸進肺中,頂著花碎撞出花海,蹲到格靈身前。
「格靈,」他說:「星星、仙丹、神花都太高了,也太遠。我給不了你保證,我的同伴們也沒信心。」
「但你想過沒有,你們現在真的平安嗎?」
「你的阿爸阿媽、斯齊婆婆一家......
沒錯,你們已經習慣了時常有人出意外離世。
也是因為從我們口中知道了還有一種更平安的生活,才讓你變得痛苦。
你覺得痛苦是我們帶來的,甚至覺得我們勸你們出兵會帶來更大的痛苦。
我不否認。
但你知道嗎,中原的安定也是我們的阿公阿婆,他們的阿公阿婆這麼換來的。」
陳舊平鋪直述,沒有標榜自己是為了拯救他們,也沒有勸她理解。
他只是給格靈換個角度。
格靈沉默了一會兒,轉過身去:「我說了我決定不了。」
微風輕輕颳了起來。
「【風格】就是......」
「格靈!」陳舊打斷了她的話。
女孩疑惑地回身望來。
橙黃的落日晃了一下眼,一股厚重的春風拂過,有片片黃百合黏到了她臉上。
視野恢復,格靈眼中被數不清的鮮花填滿,紅的、黃的、紫的、白的......花朵在空中繞著她起舞。
格靈張大了嘴,隨著花朵紛飛的方向抬頭望去:
一朵由無數殘花凝聚而成的巨大的花骨朵出現在高空,下一刻,「巨蓮」綻放。
僅僅三息之後,狂風停歇,「巨蓮」似是失去了支撐,再次崩解,數不清的殘花紛紛揚揚灑了下來。
格靈心神被懾,不禁升起一陣難過。
下一刻,柔和的春風再起,將殘花帶向遠方。
格靈隨著春風眺望過去:
草甸被風拂過,根根青草被吹得倒伏下來,露出了藏在草下的連片花群。
一旁的陳舊適時出聲:「【葛邏祿】追了幾百年的春風,你們反而忘了春風代表的是生生不息麼?」
至此,陳舊再得春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