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煉的時光飛逝,很快到了逢五這天。
天沒亮透,楚平睜開眼睛,調息退出了入定,伸手挑了挑床邊的油燈,燈芯噼啪的一聲,燃燒的更猛烈了。
他從儲物袋裡拿出一個一塊破布,把床邊的劍胚包起來,好似一根燒火棍,玄陰劍他沒敢動,這把劍只能用煞氣驅動,在靈氣為主的滄州毫無作用而滄州對於煞氣的檢測非常嚴格,楚平還沒活夠。
「喲,平哥兒起得挺早嘛,你這架勢,逃難啊?」一道軟糯的女聲從院子裡傳來。
楚平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小小的身影披星戴月,早早地已經在院中勞作。
阿禾蹲在院裡曬藥,腦袋上包著藍布,看他挎著大包袱出來,愣了愣,打趣道。
楚平把包袱往背上提了提:「去做買賣,今日鬼市開集。」
阿禾聲音都變了,撂下竹匾跳起來:「鬼市?你聽誰說的?」
「坊市一個搖椅老頭。」楚平挑眉,倒沒有隱瞞,如實相告。
阿禾拽住他袖子,壓低聲音:「那老頭沒告訴你,鬼市會吃人?前街吳掌柜的兒子,去鬼市賣貨,叫劫修摸了貨,人丟在江灘上,躺了三天才爬回來。」
楚平拍拍她腦袋「所以我得去,不去,下回躺江灘的就是我,正所謂,風浪越大,魚越貴。」
阿禾鬆開手,從兜里摸出十幾個銅錢,一股腦塞他手裡:「嘁,歪理,喏,就那麼多了,拿著,鬼市不養閒人,你得有本錢,要是叫人欺負了,別硬拼,報我名。」
「報你名有用?」楚平挑挑眉,這倒是他第一次對阿禾的能量有所認知。
「那是,咱可是草藥女王,採藥一把好手,鬼市料區都認,誰不得給咱幾分面子?」阿禾拍著小胸脯。
楚平暗自腹誹,好好好,都說鬼市不能去,結果背地裡個個都是VIP用戶,,還有,這到底是個什麼鬼稱號,太俗了。
旋即他咧嘴一笑,把銅錢收下:「嘿嘿,這是你給我的啊,記你帳上。」
「略略略,小氣鬼!」阿禾朝他做了一個鬼臉,轉身繼續的整理藥草。
自從跟阿禾混熟了,楚平發現她人其實還挺好,很講義氣,也很細心,身上帶刺是為了保護自己跟阿爺。
楚平找了一張椅子坐下,打開包袱,翻了翻裡面的東西,包袱里乾貨不少,還有四塊完整靈石,六塊碎靈石,銀子倒是有不少,本身青前輩的儲物袋裡就有不少銀錢,就是不少是官銀,還有一些是整銀,都沒有辦法直接使用,還有一瓶療傷丹,十張火符,以及油紙包好的三樣毒草:斷腸草、鬧羊花、白帽傘,有一些是先前那個散修,吳四準備的,另外一些則是都是阿禾前些日子曬的,這批藥草成色一般,並不扎眼,拿去料區碰碰運氣正好。
出門時,禾老爹已經起身走出了房門,坐在躺椅上,老年人覺淺,醒了便再也睡不著了。
他愜意地躺在躺椅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餘光瞟向緩步走向門口的楚平,瞥見他背後那柄短劍,煙杆停住了。
「後生仔。」
楚平聞言回頭望去。
老人沒多問,只說了幾個字:「劍藏拙,眼放亮,財不露白,命不留名。」
「知道了,老爹。」楚平咀嚼著老爹講出來的這幾句話,頓覺含有深意,朝他拱拱手,轉身離開快小院。
楚平輕車熟路地,順著山道下山,這回他運用了鬼影七步的步伐,速度非常快,沒一會兒,一座古樸的牌坊就出現在他的面前,上面寫著三個大字,溪口鎮,他並沒有從鎮子裡面穿過,此刻鎮子已經宵禁,門口幾個衛兵枕戈待旦,還時不時有巡邏隊在鎮子裡面穿行。
他躲在一棵巨大的槐樹後,從儲物袋裡掏出一身寬大的黑袍套在身上,又取出一個帶黑布紗的斗笠套在頭上,細細系好蒙面巾,只露出一雙眼睛拿出一面銅鏡照了照,覺得自己的偽裝非常完美,這才轉身找了一條小路,直奔江堤。
……
……
江邊鹽倉對岸,荒草齊腰。
「一。」
「二。」
「第三個!」楚平順著江邊的涵洞一個又一個找去,終於數到了第三個。
第三個涵洞藏在江堤背面,洞口叫荒草遮了半截,十分隱蔽,若不是有人提點,根本不知道這邊是接頭地點,他走近發現涵洞口旁邊蹲著個挑藕擔的老漢,藕擔上蓋著塊破麻布,靠在一塊大石頭上,正眯著眼打盹兒。
「稱幾斤。」楚平走過去,聲音不高,但在這空蕩的環境裡,已經足夠驚醒熟睡的老頭了。。
老漢抬手擦了擦自己惺忪的眼睛,打了幾個哈欠,這才抬眼望向楚平,目光在他包袱上停了停,又落在他背後那柄短劍上,這才慢悠悠掀開麻布,布下面的藕擔,沒有任何藕段,只有一條向下傾斜的暗道,石壁上鑿著凹進去,可供腳踩的窟窿,江水的潮氣混著魚腥味湧上來。
老漢站起身,拎起盞白燈籠:「裡面潮,路滑,跟緊,進了鬼市,規矩就三條:一不問來歷,二不買賣自由,全憑眼力,不退貨,但也不強買強賣,三地方不擋路截殺,另外則是天亮散集,不走的,也就不用走了。」
楚平心中一凜,這鬼市門道不少,看來得小心一點。
他乖巧地點頭,跟著老頭鑽進暗道。
這暗道約莫半里長,越走越窄,江水在頭頂石壁外面嘩嘩響,出口連著江堤底下的一片窪地,地方比楚平想的大,窪地里有著幾十條破船,半沉在淤泥里,船幫上掛滿白燈籠,慘綠的光把窪地照得如同鬼域,上百個攤子順著船縫鋪開,攤主紛紛蒙著臉,買家也都各顯神通隱藏著原本的面貌,說話聲壓得極低,倒像一群在作祟的鬼魅。
「丹區在最裡頭,料區靠江,情報區在沉船底下,暗區……這個計算了,有命去,沒命回,自己掂量。」帶路的老漢努努嘴,指向窪地深處一片黑漆漆的區域。
楚平拱手作揖,道了謝,順著船縫往裡走。
鬼市比明麵坊市野得多,這裡不僅賣獸丹、妖骨、法殘片,還有人用黑布蒙著貨,只露一角,買主得上手摸,摸完捏手交易,不許還價,更有人不擺攤,站在船影里,身前掛塊木牌,寫著兩個字:消息。
楚平沒急著趕上去湊熱鬧,他人生地不熟得先摸摸這裡的底,先還是一周,走走逛逛,最後他在丹區角落停下,從包袱里摸出一隻粗瓷瓶,這是他先前分裝的療傷藥,往攤主面前一放。
「收嗎?」
攤主蒙著狐皮面具,捏起一顆對著燈籠看了半晌,嗤笑一聲,嘲弄道:「我當是什麼寶物,回春堂最糙的貨。」
「兩顆,一塊靈石。」楚平並沒有理會他,自顧自出價。
「五顆。」狐麵攤主輕笑著開出了自己的價碼。
「就兩顆,愛要不要。」楚平作勢要去拿瓷片。
「誒誒誒,別急啊,價格好商量」攤主盯著他看了兩眼,摸出三塊碎靈石拍在桌上。
「這還差不多。」楚平收了靈石,轉身就走,三塊碎靈石到手,雖不是完整零食,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他又漫無目的的閒逛,兜兜轉轉,轉到料區,花二錢銀子買了兩株成色上乘的鬧羊花,又摸出一塊碎靈石,買了一小包青砂,青砂是法器胚料,摻進靈氣里溫養劍胚,能讓劍身更韌,他的劍現在只是劍胚,需要摻一些配料進去,使得這把劍成型之後更加凌厲。
料區攤主是個啞巴,只在紙上寫字:「誒,朋友,青砂配石乳,溫養劍胚正好,再來點石乳可以嗎,包你三個月溫出一柄好劍。」
「我有了。」楚平斷然回絕,他還有一小瓶石乳,先前玄陰宗做雜役拿的,夠用。
啞巴攤主也不糾纏,低下頭開始練字。
楚平把東西收好,正準備再逛逛,忽然腳步一頓。
料區角落,有個攤子冷冷清清,沒有任何人光顧。
攤主渾身裹著黑袍,帽子壓得很低,帽檐下露出一張嘴,以及旁邊的屁股,毫無血色。
他的攤上貨不多,只擺一隻麻袋,袋口敞開,露出裡頭一堆白傘狀的菌子。
是白帽傘。
且全是霜降前的菌子,菌蓋肥厚,杆子上環紋清晰,何老爹院子裡晾曬的那一些,跟這個比起來,簡直雲泥之別。。
楚平的興致起來了,便快步走到攤前停下,蹲下來,伸手要去摸。
「看看可以,別上手。」攤主聲音沙啞,好似砂紙磨木頭。
「不看我怎麼知道啊,到底是真是假?」楚平的手停住了,但沒有往回縮,盯著攤主一字一句的說道。。
攤主聞言,稍稍抬起了點頭,目光炯炯的打量著楚平,楚平毫不畏懼的回瞪過去,此時他才他注意到攤主的手,那雙手剛從黑袍袖子裡伸出來,正壓著麻袋口阻止楚平靠近,那雙手手背上有斑,是青的,一圈一圈密密麻麻,有些甚至發展成膿包,更有不少膿包已經成熟潰爛,露出黃白色的膿液,十分滲人。
這是!藥人?
楚平在青雲藥堂側門見過這種斑。
「那你說怎麼辦?怎麼賣?」
「一塊靈石,全袋。」沙啞的聲音回應道。
楚平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這種成色的白帽傘,明麵坊市論兩收,一兩少說得要五錢銀子,這一麻袋少說也有二十斤,合二百兩,能換三十兩,合三塊靈石,這裡只要一塊?
他沒急著回應,而是思考著這件事情。
這個價格太便宜了,三折出售可能還不止。
倒不像是擺出來的商品,反而更像是一個掛誘餌的魚鉤啊。
楚平沉下心神,只覺一縷極淡的腥味飄過來,他的瞳孔微縮,眼前一行小字緩緩展開:
【檢測到高濃度毒物殘留:陽毒系】
【備註:與青雲藥堂側門樣本一致,濃度超標四十七倍】
臥艹,四十七倍。
袋裡這些白帽傘,毒物殘留濃得化不開。尋常藥材,面板頂多提示微量。
此時賴三懷裡那張紙條上面畫著圈的白帽傘,以及藥堂周圍麻木的人群。
只是透著一股子古怪。
楚平慢慢站起身:「便宜沒好貨,你還不給看?貨太沖,我消受不起。」
攤主嗯是眼中閃過一絲訝然,盯著他,帽檐底下的眼睛眯起來:「行家,識貨?」
楚平轉身要走:「不識,就是窮鬼一個,但是我識時務,怕死了沒人收屍。」
「站住。」攤主試圖挽留。
楚平腳步沒停,這明擺著是有貓膩。
「一塊靈石,半袋。」攤主在背後說道,聲音壓得更低。
楚平撇撇嘴,這怕不是個傻子,哪有反向殺價的。
「再搭你個消息,關於青雲藥堂的,你要不要?」攤主似乎猜到他心中所想,適時補充道。
楚平腳步一頓,心頭好奇心被勾起。
他回過頭,發覺這時攤主已經直起身,黑袍底下的身體極其瘦削,瘦的幾乎脫了相,他目光炯炯,手裡提著一盞白紙燈籠,裡面點的不是尋常之火,而是綠油油的鬼火,映照在他的手背上,那密密麻麻的青斑在綠燈籠下泛著詭異的光。
「什麼消息?說來聽聽,如果我感興趣的話,我會買的。」楚平饒有興致的問道,他此刻心中盤算著空手套白狼。
「你買貨,我再告訴你。」攤主顯然是個老油條了,看出楚平想白票,就是不見兔子不撒鷹。
楚平沒說話,心中盤算著利弊,計較著得失。
此時,一陣詭異的席捲在鬼市里。
江風從涵洞灌進來,刮在楚平的臉上,也吹得滿窪地的白燈籠亂晃,慘綠的光芒在每個人臉上的面具上閃動,格外猙獰。
楚平站在燈影里,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他感覺被人窺視,他能很明顯的感覺到四面八方有幾道不懷好意的目光,正悄悄往這個角落瞟。
攤主顯然在此處盤桓多日,並非剛出江湖的菜雞,他也感覺到了周遭虎視眈眈的目光,他湊近楚平的身前,壓低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