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懷義並未過多停留,吩咐胡淵將賀滄溟、齊雨和林遠舟釘了琵琶骨。
秦鳴鳳的首級用石灰敷上一層,裝入木匣一併押解回平陽。
周宛音見陳懷義望來,裝作若無其事地別過頭去。
陳懷義走到她身前,也不多話,輕輕捏了捏她繃緊的臉頰,「別總板著個臉。記得穿白裙,等我再來蜀地,共賞花燈。」
不等周宛音回應,陳懷義翻身上馬,「啟程!」
一行人下山而去。
總旗劉蒙與試百戶周尋稍晚出發,組織一眾豪傑,將餘下百餘名青城弟子押解至蜀地布政司衙門。
青城派百年基業一夕傾頹,此後,再不會有先前那般沸反盈天的氣象。
待眾人都走盡,東方偏殿緩緩走出一個灰袍人,走到法壇邊,背起秦鳴鳳無頭的屍身,悄悄遁入後山的雲霧之中……
一路行來足足十餘日。
緹騎多有傷損,又押著重犯,行程慢了不少。
剛出居巢縣地界,離平陽城不過二三十里。
山道蜿蜒,兩旁林木茂密。
陳懷義忽然眉峰緊蹙,「下馬!護囚車!」
此時,兩側林中梆子聲連響,數十道黑影激射而出,直撲車隊!
當先兩人,一個身材魁梧,渾身肌肉虬結,一看便是是橫練外家功夫的頂尖好手,一拳擊出,風聲虎虎。
另一個身形瘦長,出手飄忽不定,掌風陰寒盡打人身死穴,二人配合得天衣無縫,招式狠辣之極,直奔陳懷義而來,對旁人渾如不見。
這二人相合,實力竟不在那留力飛升的秦鳴鳳之下!
他不敢怠慢,雙掌分迎二人。
一聲悶響後,陳懷義身子微微一晃,那兩人也各退一步。
胡淵見狀,率眾上前相助,斜刺里衝出一隊黑衣人,各挺鋼刀布成陣勢,將眾人截住。
這夥人進退有據,攻守如一,陣型嚴整老練。
交鋒數回合後,胡淵心下暗驚,哪裡像是山賊草寇?如此實力只怕不輸宮中禁軍!
陳懷義以一敵二,與那二人鬥了個旗鼓相當。
抓住一絲破綻,陳懷義左手虛晃,右手閃電般探出,一把揭下瘦長漢子面上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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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之下,這人面白無須,竟是掌班太監汪若海!
「汪公公?」
陳懷義剛要開口,霎時間腦後勁風陡起,一道真氣自林中打出,角度刁鑽至極!
陳懷義正與那筋肉漢子對了一掌,根本無暇躲開。
砰!
渾厚勁力結結實實打在他後心,當即眼前一黑。
汪若海更不遲疑,一掌拍在他天靈蓋上,陳懷義身子一軟,暈了過去。
……
再睜眼時,四下陰冷潮濕。
陳懷義只覺渾身酸軟無力,丹田中空空如也,真氣被封得死死的。
四周石壁堅厚,鐵門緊鎖,不像是北鎮撫司詔獄的格局……
是東廠!
「醒了?」
門軸吱呀作響,一個身著青綢錦袍的老者緩步走入,正是東廠掌印孟春。
他身後跟著兩名黑衣侍衛,周身氣機流轉,顯然都是內家高手!
「孟公公。」
孟春嘿嘿一笑,走到他面前,「陳百戶稍安勿躁,咱家也是奉旨辦事。」
說完,孟春微微偏頭,身後侍衛上前一步,並指點向陳懷義心口。
一道真氣鑽入體內,霎時間如墜冰窟,還不及反應,那真氣陡然轉熱,又如同置身洪爐!
忽冷忽熱循環往復,饒是他修為深厚,也疼得額角冷汗滾滾而下。
這便是東廠的「陰陽九轉氣」,最是磨人,任你鐵打英雄,也熬不過一炷香。
「咱家問你,你妻子王鶯兒,當日在清心觀上香,為何寫下兩個生辰八字?另一個八字,不是你的,卻屬你那死了的兄長陳懷義?」
孟春從袖中摸出兩張紙,一張是清心觀香冊原件,一張是錦衣衛檔籍里陳懷安的八字。
「還有……短短一月,你連破數境直入抱丹,棄刀不使多用拳掌……這倒是樁稀罕事。」
陳懷義調息片刻,望著孟春,一聲慘笑,「亡妻王氏與我素來失和,我脾氣不好待她刻薄,京中不少人都有所耳聞,你東廠豈會不知?」
孟春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陳懷義開始傷感起來,「旁人怎會知,她心裡裝的……從來都不是我,而是那奸惡至極的陳懷義!她並不知曉陳懷義已死,去清心觀哪裡是為我祈福?而是為陳懷義求平安!」
「可我的心裡……卻一直都有此人……」陳懷義一聲輕嘆,「她死在白蓮教妖人手裡,我痛悔交加,夜不能寐,悲從中來,無意間悟出一套掌法。
情之所鍾,生離死別,便有這『黯然銷魂』之名。」
「當真?」
孟春聞言有些驚詫,此子難不成真是天驕?。
陳懷義又道:「再說抱丹境。此番青城之行,我誤入後山玄元洞,乃是當年太祖皇帝避難修道之所。
洞中靈氣充沛,又有太祖遺留的道韻,我福至心靈便就此突破,此事在場的江湖各派,皆可作證!」
一番話說得理兼備又有旁證,竟無半分破綻。
孟春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大笑,揮了揮手。
身後侍衛上前一步,在陳懷義身上幾處大穴一拍,封在體內的真氣旋即消散。
便在此時,外面忽然傳來傳旨太監的尖細嗓音:「百戶陳懷安,接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北鎮撫司百戶陳懷安,奉命緝兇,青城一役盪除邪祟、安定地方,忠勤可嘉。
且其才略幹濟,武藝超群,足當大任。著即實授錦衣衛千戶,仍隸北鎮撫司,掌刑獄緝捕事。
欽此。」
「臣,謝陛下隆恩!」陳懷義叩頭接旨。
孟春上前一步,拱手道:「恭喜陳千戶,賀喜陳千戶!先前多有得罪,皆是聖命難違,身不由己,還望陳千戶莫怪。」
他湊到陳懷義耳邊,悄聲道:
「千戶之位本無空缺,聖上有意提拔,索性就給陳千戶騰了個位子,順帶拔了千戶的眼中釘,眼不見心就不煩,能好好為陛下做事。
不過試探查底肯定是少不了的,經此一查,陳千戶衷心日月可鑑。
聖恩浩蕩,陳千戶可要好好把握。」
陳懷義心中頓時明了。
想必是李瀟查到了血祭一案的蛛絲馬跡,想藉此扳倒自己,卻沒想到龍椅上這位一直都盯著呢。
帝王心術,當真深不可測,日後做事一定要更為謹慎。
「勞煩孟公公回稟聖上,臣定當恪盡職守,不負陛下厚望。」
孟春點點頭,「正好,還有一樁差事,聖上有意交給你。」
「請公公示下。」
「華貴妃身子違和,太醫院束手無策,查不出病根。」
孟春低聲道,「聖上的意思,讓貴妃去一趟藥王谷,尋醫問藥順便修行。
聖上這兩年龍體欠安,藥王谷有門『駐顏益壽功』,需女子為引,配合谷中靈泉修煉,於聖體大有益處。」
藥王谷隱居數百年,向來不涉世事,武功醫道俱是頂尖,朝廷素來也敬三分。
「只是,」孟春語氣一沉,「東廠得到消息,斷魂閣有意出手,就等貴妃出宮便要半路截殺。雖說只是捕風捉影,可不得不防啊……」
斷魂閣乃是江湖中最為神秘的殺手組織,出手從不落空,凶名卓著。
陳懷義沉思片刻,隨即躬身行禮,「臣定誓死護衛貴妃娘娘。」
孟春點點頭,「好,你先回去準備吧,具體事宜沈煉自會與你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