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隊穿過了歡樂谷外層那圈古樹林,這裡的地貌開始向山體內塌陷,一座古矮人採石場嵌在陡峭的斜坡之上,像有位巨人用利斧橫貫山崖。
採石場邊緣是矮人工匠們打磨平整的石階,它們中大多有幾噸重,十幾米寬,但全都掩埋在泥土和蕨類之中,讓石梯的踏步看上去一點不高。
艾登分不清是因為歲月的緣故,還是故意這樣設計的,因為他上樓梯的時候差點被絆個跟頭,倒是米拉上得輕鬆寫意。
在坑道中央懸掛著一具精鐵起重機架,粗壯的鏈條上結有赤紅色的鐵鏽。
艾登往坑裡瞄了一眼,一片漆黑看不見底。
同行的遊俠們合力用絞盤和鎖鏈將礦井下寬敞的平台拉了上來,凱莉娜第一個走了上去。
「你也和我們一起?」艾登問。
「想什麼呢,我把你們送進傳送裂隙就走,你以為我願意給你當保鏢?」凱莉娜沒好氣地說。
「行吧,我受夠了,我知道你對人類有意見,但我從沒有做危害迷霧森林的事,更沒有得罪過你,所以你最好把那副嘴臉收起來。」
艾登把心中的不忿一股腦倒了出來,這段話讓凱莉娜呆在原地,不知該如何作答。
但很快她驚愕地表情就化作惱怒,石膏般順滑的臉頰因用力過度而扭曲。
「你怎麼敢這樣說?!如果不是你們人類毫無節制地擴張領地,我的族人又怎麼會一路北遷來到這兒?」她的兩道劍眉交錯,氣勢就差拔刀相向了。
「首先我們被楚爾特人趕出了祖居之地,然後還不得不忍耐他們對林地的肆意破壞,最後我的族人在遷徙中折損大半,這筆帳又該怎麼清算?!」
艾登這才明白過來,原來凱莉娜是從楚爾特島來的野精靈,那是無痕之海最南端擁有茂密樹林的島嶼。
可矛盾的是楚爾特人和野精靈的文明相互衝突,人類建立的城市需要依靠叢林來供養。
雖然他們沒有大規模屠殺或是驅逐野精靈,但環境的劇變確實使得大部分野精靈背井離鄉。
「算帳?」艾登搖了搖頭,「我以為你的帳一百年前就算過了,堵住下遊人民的水源來爭取領地,你和那些楚爾特人又有什麼分別?」
聽到這話,凱莉娜本來義憤填膺的神色忽然有些恍惚。
「你……一百年前有人和我說過類似的話,也是一隊冒險者,難道世人都是這樣看待野精靈的嗎?」
「不是野精靈,凱莉娜。」艾登走上了平台,拉近了些和凱莉娜的距離,「只是你的部族。」
「……」
凱莉娜沉默了,她黯淡的眼眸垂了下來,良久,她開口道:「這一百個年頭我一直試著說服自己,饑荒是當時唯一可行的威懾,我別無選擇,但我知道,那只是自欺欺人罷了。」
「總有選擇的,不過那是一條崎嶇艱險的道路,你的部族都仰仗著你,現在踏上這條路還不算晚。」
「你覺得我還有這個機會?」她抬眼看向艾登。
「當然,首先我們拯救一下匕首灘,」他點點頭,「然後我會替你問問城裡的人想不想原諒你,但估計沒幾個人還記得這事了。」
匕首灘的人們經歷過比這更糟糕的危機,毀滅劍灣的災難也見過幾次,斷水恐怕還真算不上什麼。
凱莉娜輕笑一聲,態度也緩和了些:「我會儘可能幫助你們,但我必須以部族為重,希望你能理解,上來吧,時間不等人。」
見形勢稍微緩和下來,艾登身後幾人才敢走上平台,遊俠們驅動搖杆,將他們一點點下放到豎井底部。
「你這套話療不會準備了一路吧?」埃茲利感到不可思議,「要是我想打開一個人的心結,恐怕得用刀子。」
「你就不能正經點?」米拉做出嫌棄的樣子,臉上的表情大義凜然。
「嘶,你才出幽暗地域幾天啊?就教育起我了,再讓你待一陣子是不是連艾登都敢訓?」埃茲利趁米拉不注意戳了戳她的肋下,成功讓她破了功。
「你幹嘛!」米拉嗔怒地給了他一拳,不過從埃茲利的反應看來並不重。
希拉瑰笑著看向嬉鬧的兩人,把手搭在艾登的臂彎里:「天哪,跟帶孩子一樣……」
艾登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調整了一下姿勢,和她靠得更近了。
「你總是知道該怎麼處理麻煩,」她說,「我想像不到沒有你該怎麼辦。」
「我讀這麼多書就是為了這個,否則我就去做戰士或是鐵匠了。」艾登笑笑。
「呃……」薇拉絲身上起的雞皮疙瘩肉眼可見,「……我已經等不及離開這個小隊。」
「啊!!」
當平台行進到一半的距離,頭頂忽然傳來兩聲慘叫。
「什麼?」凱莉娜第一個警覺地抬起頭,「上面怎麼了?」
她高聲詢問道,沒人回答。
但謎底很快揭曉。
「壞了……」艾登倒吸一口涼氣。
不等眾人抬頭,一道黑影伴著風聲從井道中央直直落下。
砰!咔!
那是一具遊俠的屍體,它正落在升降平台的邊緣,骨頭碎裂的悶響在封閉的豎井中迴蕩。
他的眼睛暴突,頭蓋骨被粗暴地撕咬扯爛,其中的大腦不見了蹤影,他到死都握著沒能拔出的獵刀和長弓。
艾登認出了這種傷痕,它百分之百來自於奪心魔!
奪心魔會利用【心靈震爆】來震懾對手,被震懾的生物將陷入失能狀態,隨後它們一把將敵人擒住,並用觸鬚和利齒碾碎對手的頭骨,抽出並吃掉目標的大腦。
這一套連招極為陰損,對於智力平平的生物幾乎無解。
可屍體的墜落只是開始,因為上方的襲擊者不僅殺死了遊俠,還破壞了絞盤的鎖鏈!
錚!啪!
艾登聽到清脆的金屬脆響,整個平台向右急劇傾斜,剩餘的鎖鏈在井口飛速抽打、捲動,幾人連同平台上發霉的乾草一起滑入了漆黑的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