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神祭。
凜冬過去有些時日了,午前的陽光已經能夠讓人感到陣陣溫暖。
埃里克站在場上。
他用戰靴摩挲著沙土地,等待著自己的對手。
銅級比賽經過一輪輪淘汰,只剩下十六人爭奪冠軍。
武神祭只要晉級到八強,就能獲得以金幣為單位計數的豐厚獎金,這場比賽的熱烈程度可想而知。
而接下來入場的對手,讓埃里克大為吃驚。
對方身材小巧玲瓏,讓人懷疑她是不是與父母走散,不小心迷路到場中。
女孩穿著深灰色的破爛斗篷,能隱約看清內里是軟革材質的衣料,死死貼著身體曲線。
她全身沒有一件盔甲,連武器都藏在斗篷里,估計是小刀。
埃里克想起了兔獸人赤瞳昨天說過的話——「明天見。」
難道是赤瞳?
果不其然。
在宣報人介紹選手時。
那位女孩跑到埃里克跟前,微微掀起斗篷兜帽,露出一抹熟悉的狡黠笑容。
她身上沒了獸人特徵。
但魔力一閃,她的眼睛一瞬間變成濃稠的似乎能滴下血液的緋紅,旋即又變回毫無特色的黑瞳,這讓埃里克確定,眼前的對手就是昨日發現了他秘密的赤瞳。
「真是令我驚訝,赤瞳,刺客公會能來參加這種引人注目的賽事嗎?」埃里克問道。
「當然不行啊!」
赤瞳故作嚴肅回答,
「所以我被師傅關了二十天禁閉!現在還在深刻反省中……」
深刻……
這傢伙也只有表情裝得比較深刻了。
經過昨天的談話,埃里克覺得自己對赤瞳多少有些了解。
這位兔獸人少女的性格,輕得如同一片羽毛,完全不能用正常人的行動邏輯來預測她的下一步。
「本來想著和大哥哥好好打一場,」
赤瞳環視四周觀眾,
「但我都忘記了,周圍人那麼多,你不太好用藏在肚子裡那個東西吧?」
「是啊,所以呢?」埃里克道。
兔獸人似乎十分苦惱,食指抵在下巴上思考起來:
「但這樣的話就沒意思了,大哥哥你贏不了我的,我的【看破】不能收收放放,隨時起效著。
我現在看大哥哥,就像是屠夫看砧板上的肉,你能明白嗎?」
埃里克眼角一抽。
兔獸人臉上沒有一絲嘲諷神色,好似真的只是在抱怨這場比賽會很無聊。
性質更加惡劣了。
偏偏赤瞳還有著逆天的天賦,埃里克還沒辦法反駁什麼。
「這樣吧,」
赤瞳終於想出解決方案,將右手背到身後,
「我只用一隻手,而且還不用暗器,這樣大哥哥也能有點機會嘍!」
「好啊,謝謝你。」
見埃里克機械般說出感謝話語,赤瞳偷偷掩嘴竊笑。
這一幕搞得埃里克忽然想好好教訓一下眼前這個兔獸人,讓她知道知道如何尊重大人。
當然,從不輕敵是埃里克的信條。
他知道能夠一路晉級到十六強的對手,不會有一個善茬。
為此,他特意在賽前吞服了幾顆狗頭人的魔核。
現在這些魔核就藏在胃中,時刻能夠作為【燃薪】的燃料消耗,增幅自己的身體能力。
雖然武神祭的比賽不允許賽前、賽中服用任何魔法藥劑,但【燃薪】是埃里克自己堂堂正正的實力之一,用起來完全沒有作弊的心理負擔。
就算有眼尖的人看出他的實力突然變強,也只會想:
「這傢伙,之前都沒有用出全力嗎?恐怖如斯!」
場上。
兩人各自分開站定。
嗡——
悠揚低沉的號角吹響,就在看客們剛發出第一聲吶喊時,赤瞳消失在原地。
沙土上只留下一個極淺的腳印,沙塵似乎沒反應過來一般,慢一拍才揚起。
埃里克看見一道黑影沿著地面斜切過來。
號角吹響,還沒完成一次吐息,小刀便到達咽喉前。
埃里克勉強舉起單手劍抵擋。
叮——
劍刃相交,碰撞聲輕的如同風鈴搖晃。
埃里克從這一擊上感受不到任何力量。
佯攻?!
埃里克聽見靴子踢在沙地上的細微聲響,眼前的赤瞳已經高高躍起。
空中?
正常人在對戰中根本不會跳到空中,就連後撤時雙腳離地的距離都要牢牢把控,避免變成活靶子。
但赤瞳就是這樣做了,她的動作如同鳥類般輕巧靈動,斗篷下露出沒有一絲贅余的優美線條。
埃里克抬手,單手劍向上畫弧,意圖用【斬擊】將她逼退。
可赤瞳依託自己軟若無骨的身體,在空中利用腰部扭轉,直接躲開了這一擊。
兔獸人開始下落,下劈也以恐怖的速度襲來。
埃里克剛剛出劍,來不及格擋,只得儘可能扭轉身體,讓這一劍不會傷及要害。
嘶啦——
右肩劇痛傳來。
小刀精確嵌入肩甲與黑磷甲的縫隙,撕裂內襯,撕開血肉,砍出深可見骨的一刀。
埃里克吃痛,左手『紅木』小圓盾毫不猶豫拍出,在與赤瞳身體相撞的一瞬間,炸開一團駭人火焰。
「喔噢——就是這樣!」
場外看客爆發呼聲,埃里克的實力,與鍊金武器標誌性的特效已經給許多人留下印象。
與之相比,赤瞳一路晉級,幾乎都是輕飄飄地抹了對手脖子,許多看客都無法看清她到底做了什麼。
從這點來看,赤瞳或許是十六強中存在感最低的選手。
看客們也基本都在為埃里克漂亮的反擊喝彩。
但場中的埃里克知道,剛才紅木的攻擊看似華麗,實則赤瞳早就做好受身姿態,在一人一盾相撞的瞬間便輕巧地向後躍去,鍊金火焰也只能在她的斗篷上燒出幾個窟窿罷了。
「哎呀,斷了,大哥哥骨頭好硬啊……」
赤瞳在離埃里克十五步距離遠,以輕鬆寫意的姿態打量著剛才切入埃里克右肩的小刀。
那把小刀的刀身已經崩裂,上半刀刃直直落在沙土上。
埃里克細看才發現,那把小刀刀刃捲曲,鏽跡斑斑。
那樣式,分明是一把普通的剔骨小刀!
這種家用小刀,一把的價錢最高不過幾銀!
「這傢伙,用這種武器打到十六強嗎?」
沒等埃里克反應過來,赤瞳抬腳,踢起一陣沙塵。
沙塵背後,兔獸人先伸出右手,再用腳尖輕點剛才落於場地上的刀片,那刀片如同有意識一般,在空中打了幾個旋,落於她右手食指與中指的夾縫之間。
唰——
刀片飛過沙塵,朝著埃里克飛來。
精神集中,陷入心流狀態的埃里克自然反應過來,他提劍試圖擋開刀片。
可本來直直飛行的刀片,如同突然有了意識一般,在單手劍前旋轉繞彎,在空中劃一道優美的弧線,劃入埃里克大腿上沒有盔甲保護的縫隙。
「怎麼會這樣!!」
宣報人的喊叫吸引了看客的注意。
作為合格的宣報員,介紹看客無法看清的細節是他的分內工作之一。
「神秘選手『黑袍』甩出的刀片嵌入埃里克大腿,從開賽以來,埃里克從未落入過如此被動的局面,這位大家看好的年輕黑馬,難道要敗在一位更加神秘的黑馬之下了嗎?!」
看台上的屠夫胡克聽見這話,感覺呼吸有些困難。
今天他照常將所有積蓄全部梭哈給埃里克贏,本來這一大筆錢,可以讓他買下一間小屋子,把店鋪搬到好點的街道,運氣好還能娶個小寡婦,過上以前夢寐以求的生活。
但嘗到甜頭的屠夫胡克還是選擇了梭哈。
他用上這輩子發出過的最大音量,督促埃里克贏下這場比賽。
場上。
埃里克被壓製得有些喘不過氣。
他現在明白赤瞳賽前說的,『屠夫與砧板上的肉』並非虛言。
刺客本就在對人戰上有著優勢,加上赤瞳那變態的【看破】天賦,壓製得埃里克連反擊的機會都沒有。
【看破】,如同字面意思,能夠看到對手一切破綻。
赤瞳眼中的埃里克就像從未學習過戰鬥技巧的小孩,可以隨意攻破防線。
而埃里克眼中,哪怕抱著以傷換傷的想法,勉強使出最拿手的【斬擊】,也像用竹劍去劈砍樹葉一般,根本觸及不到對方。
刀光劍影之間。
埃里克身上已經多處掛彩,流淌的鮮血沾染面龐與盔甲,看起來頗為慘烈。
「要不是這傢伙還在用那把只剩下一半的小刀,自己恐怕已經輸了……」
「而且赤瞳甚至遵守了約定,真的只用左手在打,除了掉落的刀片外,也沒再用過投擲武器……」
埃里克長出一口氣。
「是時候了!」
他心念一動,啟動了【燃薪】。
一股暖流自胃中,沖入五臟六腑,從指尖開始,每一塊因為呼吸不齊而酸痛的肌肉都再次充盈起力量。
赤瞳眼睛猛然睜大,瞳孔微縮。
幻術假面下,赤色光芒一閃而過。
在【看破】賦予她視野中,從埃里克身體中心,燃起一團絢麗的火焰。
那火焰發出絢爛光芒,將他身上原本存在的多數破綻燃燒一空。
「好漂亮——」
赤瞳怔怔呢喃道。
埃里克笑著再次舉起單手劍,劍柄擱在右肩,劍尖斜指天際,這是他不常用的高位式起手。
「來吧,赤瞳,你也不用留手了!」
話音剛落。
一根細針就在埃里克瞳孔深處迅速放大。
僅僅一瞬,赤瞳就按照埃里克要求的那樣,不再留手。
幸好埃里克反應力也大幅提升,偏頭將將躲開細針,只被微微劃破眼角。
【毒抗性LV5】【麻痹抗性LV5】
【檢測到混合毒素,已豁免100%】
「呼——不愧是刺客,暗器上果然都抹了毒,幸好我有毒抗。」
埃里克暗鬆一口氣。
武神祭中沒有明令禁止不能用毒,但畢竟這種戰術被歸類在卑鄙之中,許多選手和觀眾都不喜歡。
加之毒素向來是一把雙刃劍,使用不當容易弄巧成拙,在傷及對手之前先給自己放倒。
赤瞳顯然沒有上面的這些問題。
作為刺客,用毒是理所當然。
就在她驚愕於自己精心調配的,足以放倒數個成年人的強效麻痹毒素,對埃里克居然不起效的時候。
埃里克已經一反先前被動姿態,主動壓上前。
【斬擊】
單手劍帶著駭人威勢,自上而下劈落。
赤瞳一個閃身,試圖拉開距離。
但『紅木』爆發出絢爛火光,埃里克不依不饒追擊。
電光火石之間。
赤瞳犯了一個致命失誤。
作為刺客的無數訓練,讓她熟練使用各種暗器與毒素,同時也產生了慣性依賴。
赤瞳從大腿綁帶上,拿出一根淬毒銀針,射向埃里克腰腹處的破綻,試圖用這一擊阻擋埃里克的攻勢。
她一時沒反應過來,埃里克能夠免疫毒素。
埃里克放棄抵擋暗器,行動卻沒有絲毫受阻。
赤瞳極限仰頭,上身軟若無骨地向後倒去,避開一擊【斬擊】。
下一瞬間,踢擊到了。
鬥技場上並非只能使用武器,這種脫離常規的野蠻招式,也頗受歡迎。
面對赤瞳,埃里克還是收了些力。
這一腳陷入赤瞳柔軟小腹,讓她倒飛出去。
銅級比賽不能外放鬥氣來防禦,赤瞳生生接下這一腳,砸到場邊石牆上。
「咳咳,」
兔獸人咳出兩口血沫,艱難起身,撫摸著自己的小腹,
「大哥哥還收力了呀,是我輸了……」
赤瞳五指張開,舉起左手,這是武神祭的投降手勢。
又是一聲號角,宣報人宣布埃里克正式進入武神祭銅級比賽八強。
「若你一開始不留手,我恐怕都堅持不到現在。」埃里克回應道。
他身上的許多傷口還在向外滲著血液。
待【燃薪】效果結束,他就會暈倒。
趁著還有一口氣,他像往常一樣,舉起鍊金武器『紅木』回應看台上的喝彩,旋即扶著直不起身子的兔獸人赤瞳,從選手通道消失在眾人視線中。
幽暗的選手通道,火炬不知為何全部熄滅。
幾道瘦小的身影與陰影融為一體,靜靜站成兩排,他們的斗篷上都繡著小刀與骷髏頭的標誌。
「刺客公會……昨天和赤瞳一起在那乞討的人嗎。」
埃里克暗暗想到。
其中,一個最高的身影上去,接過赤瞳:
「埃里克閣下,估計這傢伙給你添了不少麻煩,還望海涵。」
那聲音悶在面具下,聽不出男女和感情。
埃里克回應道:
「怎麼會,赤瞳是個有意思的人。」
「有意思嗎……」
刺客重複了一下這句話,旋即說道,
「公會長邀請您一敘,還請務必賞光,他說如果你不來,他就親自登門拜訪……」
白金級的刺客登門拜訪?
埃里克覺得自己如果不去,會在某天夜晚熟睡的時候驚醒,然後發現床邊有個人影在俯瞰自己。
他連忙道:
「好,位置在哪裡?」
「您只要來城東『七條街』貧民街便好,我們會知道您到來的。」
說罷,幾個刺客微微欠身告別,帶著赤瞳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