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床頭怔了好一會兒,埃里克才從攪成一團的腦中搜刮出昨日的記憶。
那是在橘紅的美麗夕陽下。
自己和薇薇安在空曠的場地里交手。
見薇薇安毫不猶豫展開防護術,埃里克打算在她構築完下一道魔法前,拉近距離。
在對戰法師的時候,最重要的便是確保對方在自己的攻擊範圍之內。
只要劍刃能夠觸及,一般的法師在隨時可能被攻擊的情況下,甚至不需要出手,便會自顧自亂了陣腳,沒辦法構築出魔法。
但當埃里克快速壓近,薇薇安依然沒有表現出動搖的神色。
「這小妮子,是真的有這樣的戰鬥意識,還是因為知道我不會傷害她?」埃里克喃喃自語。
不管為什麼,接下來的事情更令埃里克吃驚。
附著著緻密鬥氣的『灰鱗』,居然沒能擊碎魔力護盾。
雖然自己用的是刀背,而且在護盾上砍出了無數蛛絲般的裂隙,可一擊沒能擊碎就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緊接著,便是以薇薇安為中心,憑空颳起的颶風。
那足以讓埃里克感受到強大阻力的風中,還藏有許多無形的【風刃】。
在被逼退之後,戰鬥的流向就完全掌握在薇薇安手中了。
她的魔法構築速度快、威力也強,精準度略有欠缺的缺點,也被能夠小範圍覆蓋的飽和打擊所彌補。
「太離譜了……」
埃里克花了好些時間才接受這個事實。
他起來活動身體,身上東一塊西一塊的淤青,讓各個關節如同生鏽的齒輪,難以活動開。
魔法雖然能用鬥氣防禦,但就像穿著防彈衣接子彈一般,無法完全消去衝擊力的傷害。
「既然薇薇安確實有保護自己的能力,或許真的可以把她帶去……」
埃里克不得不承認,恐怕是自己小看了這位年輕的天才法師。
還一直將她當做冷溪村里,那個追在自己後頭的小女孩。
思緒落定,埃里克騎上老駝獸出發了。
法師塔下。
薇薇安早已收拾好裝備等著。
她依然是是一席米白色的碎花長裙,外披紫色法式袍,頭頂還戴著埃里克送的30銀法師帽。
埃里克來時,她正側著頭張望,耳畔幾縷碎發被風吹得正在歡快舞動。
「先說好,我可是絕對不同意的。」
兩人還沒說上話,一旁的純血精靈艾琳導師便率先開口,
「薇薇安這樣的天賦,不好好在法師塔學習,居然要跑去打什麼獵魔人?簡直荒唐!」
埃里克深以為然:「我完全同意。」
艾琳導師斜眼瞟來,眼神中滿滿的威壓。
見埃里克確實是一副贊同的神色,而非嬉笑的不正經,這次微微頷首:
「你看,你好哥哥都這麼說了,薇薇安,還是算了吧。等你什麼時候把保護自己的魔法全部學會,再出城去,好嗎?」
嗒。
薇薇安著急地跺了跺腳:
「埃里克哥哥,我們都約好的,不准反悔!」
「我可沒約好在艾琳導師這幫你說情,就像艾琳導師說的,這都是有風險的事情,尤其是法師,在沒有強大到一定地步前,永遠是死亡率最高的職業。」
埃里克實話實說。
法師死亡率之高在冒險者公會是共識。
不光是魔物,就連隊友,在奇遇前,都容易對沒有反抗能力的法師下手,以獨吞收穫。
以至於許多底層法師,寧可在法師塔幹些打雜的活,也不肯去冒險者公會接委託。
在冒險者公會推行一系列政策後,這種情況略有緩解。
但出於法師職業在初期時,就是缺乏保護自身的能力,死亡率高還是無可避免。
一番爭論後。
艾琳導師還是拗不過難得固執的薇薇安,將她送上馬車。
最後,艾琳導師叮囑道:
「千萬要小心,唉,身居高位就是這點麻煩,要不是我不能對獵魔人公會動手,我也就跟著去了。
埃里克,千萬讓薇薇安留存魔力,只要還有魔力啟動保命的道具,死是不會死的。」
「好,我記住了」埃里克嚴肅點頭。
隨即,他便帶著薇薇安上路,前去『七條街』貧民窟接赤瞳。
公會長格林准許赤瞳與埃里克一同前往,也算變相支持了。
而赤瞳本人則是興奮得如同第一次郊遊的孩子一般。
從路面平整光滑的法師外,到城東的貧民窟。
馬車的顛簸愈發嚴重,薇薇安略有些暈車地靠在埃里克肩上:
「我們這是去哪呀?」
「去刺客公會,接這次一起出發的同伴。」
「嗯——同伴嗎?沒聽埃里克哥哥說起過……」
「最近認識的,雖然有些古怪,但本性是好的,你別被她嚇到就好。」
「好。」
薇薇安咬唇,經過一段詭異的沉默後才繼續問道,
「是……女性?」
「是個古怪的小孩,真的,就是個孩子。」
砰!
話音剛落,運貨馬車的後邊傳來清晰的落地聲。
薇薇安與埃里克驚愕地回頭,就連老駝獸都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嘿嘿,我來嘍,大哥哥。」
赤瞳別具一格的出場,瞬間打破了車上略微尷尬的氛圍。
這位兔獸人自來熟的坐到車夫位,緊挨著薇薇安。
「啊,你——」
薇薇安先是被嚇了一跳,旋即關注到兔獸人單薄的身形、面黃肌瘦的臉頰……
赤瞳依舊一身破粗麻衣,就像是爛抹布掛在竹竿衣架上一般,令薇薇安這樣感性的人瞬間產生憐愛之情。
「赤瞳……對嗎?我叫薇薇安。
你怎麼穿的這麼少呀?我有一件備用的法袍,你等一下,我給你拿過來。」
見薇薇安立馬跳下馬車,在後面翻找著自己的衣物,赤瞳眼底流露出些許感動:
「不愧是和大哥哥在一起的,薇薇安姐姐也是個好人呀!我最喜歡好人了!」
薇薇安光榮地得到了赤瞳一張好人卡,抱著厚重的法師袍從馬車後回來。
「給!」
她還拿出一個精緻的小盒子,
「裡面是一些甜點,路上我們一起吃吧!」
見薇薇安儼然是姐姐模樣,埃里克一把扯住赤瞳臉頰,左右捏了捏。
一級的魔法【偽裝術】只是幻術,接觸手掌的瞬間便失去效果。
露出赤瞳原本的,雪白而又健康的小臉。
「嘿嘿,」
兔獸人看著薇薇安,被拉扯的臉上擠出一個笑容,
「謝謝薇薇安姐姐啦,不過我不是什麼乞丐,是刺客公會的一員。」
薇薇安對自己的魔力感知還是十分有自信的。
她震驚於自己沒能看破赤瞳的偽裝:
「這是【偽裝術】嗎?好精湛啊。」
「每天都在練習!」
赤瞳一被誇,便豎起兔耳,嬌俏的鼻子抬起。
一路上,兩人相處倒是融洽。
埃里克想:「或許是薇薇安在冷溪里永遠小周邊的人一點,周邊竟是年長的人,沒試過被當做姐姐的滋味。
赤瞳一句『薇薇安姐姐』,直接讓薇薇安感覺自己有了個妹妹,沒一會兒,一大一小兩人就儼然一副姐妹模樣。」
有著羅薇這樣一位母親。
薇薇安很憧憬母親的身份,完全處在母愛泛濫,無處發泄的情況。
赤瞳又是遇上『好人』,便會任性撒嬌的傢伙。
兩人可以說完全互補了。
被甩在一邊的埃里克專心駕駛馬車。
但老駝獸都嫌他多餘,不耐煩地甩了甩頭,示意自己會走,別去煩它。
「蛋糕,分我點。」
埃里克只得要了點吃的,啃著蛋糕來到了冒險者公會。
「埃里克哥哥,不是要回去找獵魔人嗎?怎麼來冒險者公會了呀?」薇薇安不解問道。
「順便接個委託,畢竟來迴路程就要幾天,光是這樣回去一趟也有些浪費時間了。」
同時接幾個委託出城其實是常有的事情。
比如很多冒險者就會同時接取某片森林的採集委託和討伐委託。
出一趟城就要花上好幾天,其中的花銷也不算少,想要累計財富的人都會如此選擇。
冒險者公會內。
埃里克的出現引起一陣不小的騷動。
眾冒險者十分震驚,這傢伙剛剛贏下武神祭,拿下了普通人一輩子都花不完的金幣,居然第二天就來接委託?
如果是自己的話,必然先去酒池肉林個把月!
這埃里克還是人類嗎?
埃里克早已習慣被目光包圍,輕輕和眾人打了個招呼,便往裡走去。
櫃檯前,依舊是一個黝黑的身影。
黃金級冒險者,兼櫃檯小姐的矮人黑鐵砧小姐。
「早,黑鐵砧小姐,冷溪周邊有什麼好的委託嗎?」
「埃里克先生,」
黑鐵砧小姐禮貌地躬身,
「冷溪周邊的話,大概就是這些了,考慮到埃里克你的實力,都是些銀級委託。」
「嗯,銀級的就好。」
銀級委託和銅級委託,中間只隔著一級,但難度和報酬卻是直線上升。
黑鐵砧小姐看向埃里克身後兩人:
「這次是要組隊前往嗎?」
「是的,麻煩給這兩人也登記一下冒險者的身份。」
赤瞳估計只能登記成雜牌。
但是薇薇安擁有初級法師身份,加上艾琳導師一封重量級的推薦信,恐怕能毫無問題地直接登記成銅級。
趁著這段時間,埃里克研究起眼前的委託。
【尋找珍稀的金色變異食草陸龜,活捉帶回】
「食草陸龜的變異體好像能尋到森林裡的珍稀魔力植物來著?可惜要活捉帶回對我來說不太友好,這樣的珍稀魔物,找到當然是當場燉了,萬一來個魔力感知系的技能就賺大發了。」
埃里克以異於常人的標準,直接排除了所有活捉類的委託。
【魔狼泛濫,確認到變異個體,需討伐至少十隻普通魔狼,與一隻魔狼變異體】
魔狼,有些吃膩了……
況且這種有變異首領的魔狼群,往往狡詐異常。
從捕捉到它們的行蹤,到埋伏剿滅,要花費大量功夫。
【白石鎮北,白石森林亂葬崗,確認到巫妖幼體、十隻以上的骷髏,要求剿滅】
巫妖倒是不錯,說不定能解析出點魔法。
不過上面用紅字標著『緊急委託』。
現在把那個礙事的獵魔人除掉才是第一要務,時間上有點來不及……
埃里克就這樣一張張掃視下去。
終於,出現一份看起來不錯的委託。
【剿滅冷溪東部出現的樹妖群】
樹妖,最常見的植物系魔物。
這種魔物的出現原因至今不明,就連家門口的小樹都有可能在某一天突然動起來,變異為樹妖。
幸好樹妖的生命等級與樹齡有很大關係,村裡的小樹一般只會產生LV1的弱小樹妖,幾個成年人便可聯手除去。
但森林裡就不同了。
擬態性強的樹妖可謂獵人的頭號天敵。
試想在寂靜的森林,依靠在樹邊休息時,突然一陣窸窣的異動,轉過頭去發現幾個空洞的樹窩組成一張駭人的臉,正直勾勾瞪著自己。
旋即粗壯堅韌的枝條便纏上脖頸。
可以說是最糟糕的死法之一了。
個別生命等級達到LV5及以上的樹妖,甚至能夠掌握魔法,十分棘手。
埃里克在冷溪時,也曾想嘗試吃吃樹妖。
但無奈於樹妖皮糙肉厚,僥倖遇到兩隻實力較弱的,埃里克也無法將其殺死。
單手劍還沒砍到魔核,就先碎裂了。
「現在有了鬥氣,還有薇薇安的魔法,完全不用擔心無法打破它們的防禦……」
「也沒什麼時間限制,倒是很不錯的目標……」
埃里克思緒落定,將樹妖的委託遞給黑鐵砧小姐。
「好的,已經記錄了,願戰爭之神保佑你。」
「感謝。」
辦完正事,埃里克注意到這位矮人小姐的鬍鬚有些奇怪。
就像剃過一次又新長出來一茬,稀稀拉拉的不太美觀。
隨口問起後,矮人小姐回答道:
「一開始我感覺扎克可能不喜歡女人留鬍子,所以就剃了。」
『獠牙』的隊長,毛髮血紅的狼獸人扎克。
寒潮前,在冷溪應付哥布林聚落的時候,兩人便搞在一起了。
看起來現在感情已經不錯。
黑鐵砧小姐顯然有些羞澀,滾燙的血液與黝黑的皮膚結合,臉頰上出現一抹粉色。
「但扎克說他就喜歡有毛的,而且說鬍子也是我的一部分,所以就留回來了。」
扎克,滿分啊你。
說罷,黑鐵砧小姐還拿出一張請帖:
「婚禮就在一個月後,若是有時間的話,務必賞光。」
「好。」
埃里克笑著收下請帖。
一邊的赤瞳與薇薇安也辦完手續,三人便乘上馬車,緩緩駛向冷溪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