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爾摩鼠偵探事務所內。
昏黃跳動的煤油燈光,將斑駁的牆面映照得明暗不定。
林然端坐在墊著粗麻軟墊的小桌案上,兩隻前爪撐在桌面,黑曜石般澄澈的小眼睛微微眯起。
「這樣值得嗎?」林然問讓娜,「直接將黑夜聖水給予那個老工人。」
「沒有什麼值不值得的。」讓娜恭敬地回復道。
「你也知道,像奧利弗那樣的工人那麼多,可以說就像伯明罕的污水,數都數不過來。我們救不過來的。」
讓娜沉默了。
「我知道,可他就在我眼前。」
讓娜垂眸,藍色的瞳孔盯著林然。
林然不說話。
讓娜眼神中閃爍,有一句話她沒說出來:
『老大,當時,你不也是義無反顧地給我母親買了黑夜聖水嗎?』
「吱呀。」
兩人的談話被守夜鼠給打斷。
桌角隱蔽的排污孔擋板被頂開,一隻精悍矯健的守夜鼠斥候鑽了出來,身上綁著一卷細長的小羊皮紙條。
那是剃刀黨那邊的回信。
前些日子湯米在偵探所見識過林然深不可測的底蘊後,在市井消息上對這位「福爾摩鼠大偵探」可謂知無不言。
林然用爪尖挑開蠟封,紙條在桌面上攤平。
上面是湯米·謝爾比親筆寫下的字跡,字跡冷硬幹脆:
「福爾摩鼠先生:水閘和鐵匠鋪的堂口我已經親自問過了。
最近運河黑市上連半個高精純銅零件的影子都沒有出現過。如果真有人要脫手這種訂單上的管制硬貨,市面上不可能一點風聲都漏不出來。」
「沒有在黑市銷贓……」
林然用爪尖撓了撓鼻尖的一撇鬍鬚,黑豆般的眼裡閃過一絲異芒。
果然不出他所料。
那批零件體積小、精度極高、材質特殊,如果在黑市公開變賣,實在過於招搖。卡倫如果真想用它換錢,絕不可能通過常規的收贓網。
林然抓起案台旁的微型羽毛筆,蘸了蘸墨水,用歪歪扭扭的通用語在紙條背面迅速回寫了一行字:
「湯米先生,請再幫我核查一件事:你們水手碼頭的地下賭馬盤口上,最近幾天,有沒有一個名叫卡倫的裝配鉗工,把欠你們的高利貸給還上了?」
寫罷,林然在紙條邊緣蓋上了微型爪印,遞給斥候:「送去加里森後巷,要快。」
斥候叼著紙卷,身形如離弦之箭般竄入了陰暗。
在等待回信的間隙,讓娜正安靜地坐在旁邊的木椅上,用白細棉布擦拭著那枚象徵守夜人序列的【夜巡信戒】。微弱的極夜靈光在指環表面隱現,將她精緻而冷清的面容勾勒得越發空靈。
不到半個鐘頭,排污孔再次輕響。
信使帶回了湯米的第二道回復。
展開紙條,上面只有寥寥數語:
「有。大前天下午四點,卡倫親自來到帳房,帶了整整十二枚金鎊與四十先令,把他欠家族的利滾利全部清了。另外,昨天深夜,他甚至又在黑泥巷地下賭馬盤口輸掉了三鎊。」
「啪!」
林然狠狠一拍小肉爪,小鬍子興奮得直抖!
所有的拼圖,在這一瞬間徹底嚴絲合縫!
卡倫一個在血汗車間裡天天吸著酸霧、拿著微薄薪水的普通工人,上周還在被剃刀黨砸爛窩棚、揚言要剁掉右手;然而就在零件失竊的當天下午,他卻突然掏出了一筆尋常工匠三年都攢不齊的巨款!
「零件沒有走黑市,是因為他在偷出零件前,就已經找好了定點買家!」
林然站在小木几上,通過【心靈感應】向讓娜冷笑道:「什麼家裡有急事請假,全他媽是狗屁!他是利用巴托上班不搜身的巨大盲區,把零件塞在空飯盒裡堂而皇之地帶出工廠,轉頭就在下城區跟買家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走,讓娜!」
林然身形一竄,輕巧地鑽進了讓娜風衣立領的深處:
「去黑泥巷抓這條該死的賭狗!看看到底是哪家競爭對手,敢在亨德森的眼皮底下買通賊人!」
……
深夜,伯明罕下城區,黑泥巷。
細密潮濕的工業冷雨在發黑的青石板上積起深淺不一的水窪。空氣中瀰漫著發酵馬糞與劣質杜松子酒的酸臭味。
狹窄窩棚的破木門連插銷都沒有,被讓娜一腳重重踹開!
「砰!」
朽爛的門板砸在滿是油垢的土牆上,震落一蓬灰土。
屋內潮濕陰暗,一張用破麻袋鋪成的爛木板床上,卡倫正光著膀子癱倒在被褥里。地上一片狼藉,滾落著好幾個空空的杜松子酒瓶,還有幾張被揉皺的地下賽馬票根。
突如其來的巨響嚇得卡倫從床上猛地彈起,宿醉未醒的他迷迷糊糊地抓起枕頭下的生鏽短刀:「誰?!剃刀黨的大爺?錢我不是……不是前天就還清了嗎?!」
當他借著破窗外透進來的昏暗煤氣燈光,看清門口站著的金髮少女時,整個人瞬間僵死在原地。
讓娜身姿筆挺,胸前那枚純銀的星月聖徽散發著令人膽寒的幽冷微光。
「卡倫先生,又見面了。」
讓娜的聲音不帶絲毫溫度,修長的手指輕輕搭在腰間的特製拘捕索上。
而在她風衣領口深處,林然正露出小半個腦袋。
卡倫手中的短刀「噹啷」一聲掉在爛木板上。
他的臉色在一瞬間從宿醉的潮紅退成了死人般的灰白,嘴唇劇烈哆嗦著,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直接跪倒在滿是泥巴的地板上:
「長……長官!女神在上!您怎麼會找到這裡來?!」
「大前天下午四點,加里森帳房,十二金鎊四十先令。」
讓娜每走近一步,冰冷的話語就像一柄沉重的錘頭砸在卡倫的心口:「連本帶利平了帳,甚至還順便在水閘的賭盤上輸了三鎊……卡倫,憑你在亨德森廠十二便士的日薪,這些金燦燦的金幣,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
卡倫渾身篩糠般發抖,眼眶瞬間布滿血絲,牙齒上下打架發出的「咯咯」聲在狹小的窩棚里格外刺耳。
所有的僥倖、所有的不在場證明,在這一串精準的帳目面前,全數粉碎!
「事到如今……事到如今……我就是很後悔……」
卡倫抱著腦袋,整個人蜷縮成一團,鼻涕眼淚混著臉上的機油污漬瘋狂流淌,發出了賭徒面對深淵時標誌性的崩潰哀嚎:
「如果能重來……我絕對、絕對不會去碰那個賽馬盤口!我發誓啊長官!事到如今我就是非常後悔!我真傻……真的,我單知道剃刀黨要剁我的手,我不知道這東西會驚動黑夜教會的神職者啊!嗚嗚嗚……」
他痛哭流涕地捶打著胸口,涕淚橫流地瘋狂懺悔:
「悔不當初!我悔不當初啊!
如果不是那群放高利貸的把碎玻璃戳在我脖子上,我怎麼敢把手伸向流水線!
悔啊!我事到如今真的腸子都悔青了!!」
聽著這個賭狗在的復讀,領口深處的林然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兩隻小爪子在讓娜鎖骨上拍了拍。
『賭狗的嘴,騙人的鬼。』
林然通過心靈感應冷笑了一聲:『他後悔的根本不是偷了東西,也不是差點連累無辜的奧利弗和梅森,他只是後悔自己被抓住了而已。』
讓娜心領神會,上前一步,馬靴重重踩在卡倫面前的泥地上,聲音驟然嚴厲:
「閉嘴。留著你的眼淚去法庭上向法官哭訴吧。」
讓娜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癱軟如爛泥的工人,蔚藍眼眸中泛起一抹攝人心魄的威嚴:
「收買你的買家是誰?那批高精度零件,究竟被你交到了誰的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