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戰，也是神戰的一部分。
歸根結底，爭的無非是四個字——爐火正統。
誰在人心中更能代表爐火，誰在人間釋放的意象更強，誰便是正統。
丁家鋼廠過去受限於技術與設備，只能做些農具、鍋碗之類的小件，真正賺錢的，真正能作為鋼廠門面的，如船釘、船錨、鐵索、鐵條之類的產品，任憑報紙吹得再響，也始終拿不到訂單。
但從今夜開始，一切都不同了。
……
菜市口。
大清早，正是城中百姓為生活奔波之時。
劉橫手下的青皮擺開一張長桌，上頭鋪了塊舊紅布，左右手兩邊各有一把菜刀放著。
左邊那把菜刀的刀身流淌著詭異的紅色紋路，顯然是平江鋼廠所產。
右邊那把鋥光瓦亮，刀身刻著「聯合鋼廠」的印記。
青皮們擼起袖子，一邊敲鑼，一邊扯著嗓子大喊。
「來來來！鄰里兄弟，街坊鄉親，今天我給大家表演個乾刀砍洋刀！看看是誰家的刀更好，更硬！」
「押注押注，斷刀算輸！」
「來看喲，乾刀對洋刀！國貨對洋貨！」
鑼聲一起，再加上最近自稱代表大乾的平江鋼廠與租界的聯合鋼廠打擂台的事早已鬧得人盡皆知，因此很快便有一大群人圍了上來，層層疊疊，密不透風。
吵嚷聲中，一枚枚銅板被丟上桌，竟壘起兩座小山。
粗略一看，卻是下注聯合鋼廠這邊的錢更多。
顯然，造勢歸造勢，很多人還是認為聯合鋼廠的產品更好。
也沒法，能被人在家門口占去一塊，圈地為國，許多人早已對大乾失去信心，連帶著對自家的一切都十分鄙夷。
今天來的許多人，也是存著看自家人笑話來的。
這一頭，眼見火候差不多了，一名青皮左手拿起那柄刻著聯合鋼廠印記的刀，右手拿起平江鋼廠的刀，二話不說，當即開砍！
「鏘！」
第一刀下去，火星四濺！
眾人目不轉睛地盯著到刀口處，一時間連呼吸都屏住了。
「鏘！」
第二刀下去，有人已忍不住驚叫出聲，因為對砍的一方已出現了明顯的缺口！
「鏘——咔！」
第三刀下去，一截斷刃飛出！
赫然是聯合鋼廠的刀！
反觀平江鋼廠所產的刀只是崩了指甲大的一點而已，還遠不到斷掉的程度。
一時間，喧鬧的菜市口鴉雀無聲。
過了兩息，才終於有聲音陸續響起：
「贏……贏了！我們贏了！」
「平江鋼廠，天下第一！」
「洋人的貨也不過如此嘛。丁老闆真給我們乾人長臉！」
「我不信！這肯定不是聯合鋼廠的東西！你們騙人，把錢還我！」
準備撲上來搶錢的百姓轉眼間便被青皮們打倒，甚至有青皮跳上桌子，指著那些挨打的百姓大喊：「各位都看清楚了！這些都是洋人的狗腿子！是賣國賊！幫著外人侮辱咱們自家的東西！給老子打！」
「對！打他們！這些國賊，洋人高貴些不成，憑什麼我們的東西就一定比不過？」
「打！」
霎時間，菜市口亂作一團，推搡叫罵混成一片，最後連平江府衙都被驚動，迅速派出差役過來鎮壓暴動，維持秩序。
望海河上，日頭偏西，一片蕩漾的血色中，三條鐵索橫亘在河道兩端，一群打著赤膊的漢子又唱又跳，吸引著注意力。
等人來得多了，一名漢子大聲吆喝到：「諸位諸位，快過來看好戲嘍！今天洋人的船要試試咱們平江府自家鋼廠產的鐵索。要是撞斷了，我們平江鋼廠賠他百金！要是撞不斷，那就是洋人的東西不行嘍！」
河岸上黑壓壓的站滿了人，都等著看好戲。
三條鐵索橫過河面，索身黑里透紅，在斜陽下像是三條剛出水的大蟒。
不多時，租界方向果然來了一條小火輪，煙囪突突冒黑煙。
這幾日下來，城內各種好戲輪番上演，平江鋼廠一勝再勝，平江府百姓對平江鋼廠自然那是信心大增，只是看著洋人的船，終究還是有些畏懼，竊竊私語之中，滿是擔憂。
「真能行嗎？這可是洋人的鐵船啊！」
「別說，等著看就是！」
「平江鋼廠的東西，肯定行！」
與此同時，火輪加速，直衝鐵索。
「砰！」
船頭猛地一頓，鐵索瞬間繃成一條直線！
河水蕩漾，那艘火輪被硬生生截停，卯足馬力之下，甚至船尾都翹了起來，船上的人也跟著撲倒在甲板上。
索麵火星迸濺，像是誰在河上劃燃了火柴。
眾人眼睜睜看著鐵索繃到極致，卻硬生生頂住了衝擊，毫無斷裂的跡象，任憑小火輪如何使勁，也如小牛撼大象，紋絲不動。
看到這一幕，兩岸頓時齊刷刷響起一片叫好聲：
「好！」
有人興奮得把頭上戴的草帽都扔進了河裡。
有人則拍著橋欄大叫：「好啊！好啊！洋船算個屁！以後誰還敢說只有洋鐵好用？」
幾個穿長衫，做河上生意的商賈站在一旁，神色變換間，也已下了決定：
「好啊，平江鋼廠的東西就是好，將來這船閘、橋索、拖船都用得上！」
「我已讓人去問丁家，看這索價幾何，聽說比洋人的貨要少一半錢呢！」
「咱們到底都是乾人，支持自家的東西，理所應當！」
……
平江河畔。
隨著對面的租界建起一棟棟高樓，僅僅一河之隔的平江府這邊自然被壓了一籌，許多人對此早已心生不滿，想要一較高低。
其中鐵條，也即鋼筋的前身自然是重中之重，它就跟人的骨架一樣，骨頭不硬，樓是無論如何也建不起來的，而也正是因為缺了這東西，因此平江府最高的樓，也不過就是四層的木樓而已。
莫說高度了，這木質結構的東西，先天就低了人家一等，真要建，自然也要用跟洋人一樣的石材、洋灰、鐵條。
今天，平江鋼廠門口的高台上。
利民布廠背後的大東家沈萬年與丁滿福並肩站在台上，身後便是一座放有神像的供台。
底下，一群記者手握小本，脖子上掛著攝像機，滿是好奇。
沈萬年開口，聲如洪鐘：
「諸位，都看見對面那幾棟樓了吧？」
「洋人總說我們乾人的木樓不行，我沈萬年這些年那可真是憋了一肚子的氣。」
「難道真是我們技術不行？還是我們乾人不行？」
「都不是！真要比建樓，我老沈絕不怕他們。只是要用他們的材料建，又如何讓洋人心服口服，如何揚眉吐氣？」
「我等了這麼多年，一直就在等一個機會！如今丁老闆家的新鐵出爐，正讓我等可以大展拳腳，和洋人比個高下！」
「洋人的樓要建多高，我們乾人的樓只會更高！他們的樓有六層，我們沈家的新樓就要造七層！他們高一層，我們就再高一層！」
底下轟然叫好，鼓掌聲一直持續了五分鐘才終於停下。
沈萬年笑容滿臉，一隻手按在丁滿福肩上：「諸位還不知道吧，丁老闆廠里新出的鐵材，做成刀，一刀就砍斷了洋人的刀！做成鐵索，洋人的大船都撞不斷！這樣的鐵放進我的樓里，那就叫龍筋虎骨，一萬年也不會塌！」
他頓了一下，忽然抬手指天：「我沈萬成今天就把話說在這，要是比不過洋人，我沈家從此不進平江城！」
底下有老人連喊：「沈老爺，話重了！話重了！」
沈萬年哈哈大笑，又側過身，讓出身後神像的視野：「不重！你們對我老沈沒信心，難道對灶神爺也沒信心嗎？有灶神爺在上頭看著，有丁老闆全力支持，我有什麼好怕的？」
說罷，他更是帶頭朝神像的方向一拱手。
「灶火不滅！萬民不飢！從今天之後，洋人的東西，徹底要成為過去！」
丁滿福更是捧出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進了爐中。
一陣清風吹來，煙氣四散，神像似在呼吸一般，汲取煙氣。
丁滿福滿意地點點頭，而後清了清嗓子，朗聲道：「丁某不敢跟沈東家搶話。我只有一句，這樓建好後，各家若要用鐵，來我丁家鋼廠，報沈東家的名字，便宜三成。灶神爺說了，這把反攻洋人的火，就從咱們平江府開始燒！」
「好！」
「丁老闆仗義！」
「自家鐵，自家樓，自家神！」
「灶神保佑！灶神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