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神廟，五德殿中。
一身黃色法袍的方雨挪在蒲團上盤膝而坐，不合身的袍子一直拖到了地上。
她其實並不怎麼穿這件法袍，應該說打從第二次李衍見到她開始，她就再沒穿過法袍，平日裡幾乎都是一身新潮的淡青色裙子。
之所以今天會這麼穿，是因為她的對面正坐著一個頭戴貓頭鷹面具的男人。
何雲升。
「爐種，給他了嗎？」何雲升問道。
何雲升面具下的眼睛微微一凝，有些不解。
這女人氣性怎麼這麼大？是那位的影響又變深了？
「他為什麼不在你這裡晉升？」
不提這件事還好，一提這事，方雨挪又是一陣咬牙切齒：「何雲升，你故意拿我取樂是吧？」
隨著她開口，何雲升綢緞面的黑色長衫上頓時出現一道道撕裂的痕跡，就像被一把看不見的剪子狠狠絞過。
何雲升瞳孔變化，一對蛇目一眯，身上的撕裂驟然止住。
只道她被影響得太深，何雲升並不願跟她計較，只是道：「丁家已經開始動手了。你能讓他更快地晉升嗎？」
「慢點不好嗎？難道真要失去一個得力屬下你才高興？」方雨挪陰陽怪氣道，「啊，差點忘了，你們血緣世家眼裡，除了皇族和你們八家，其他大乾人還算人嗎？」
何雲升有些無奈：這女人今天到底是怎麼了，吃了火藥不成？
「你對我，似乎有些成見。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朝廷。他也一樣。我們夜巡院的每個人，都有為了大乾犧牲自己的覺悟！」
方雨挪斜眼嗤笑：「那為什麼不是你去犧牲？」
何雲升下意識張了張嘴，好半晌，才突然道：「你是不是對那小子……」
話未說完，一道巨大的撕裂傷驟然出現在他身上，鮮血淋漓。
方雨挪飽含怒意的聲音同時響起：「滾！」
主人要趕客，貓頭鷹也只能無奈退走。
只是臨出門前，敏銳的靈覺令他下意識回頭看去。
最右邊那尊女子神像的壺口中，一縷淡淡的紫氣如水霧般飄出。
何雲升心中大駭，剛張開嘴，下一刻，卻已失去了剛才的記憶。
「唉，瘋女人。」
他嘟噥了一句，迅速遠去。
……
另一頭，李衍房中。
身上的燙傷已被抹去，李衍在驚懼之餘，心中也不禁湧起一股惱怒。
「娘還活著！而且被囚禁在了某個地方！」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娘有什麼特別之處嗎？水裡的倒影，又是什麼意思？」
他下意識想去找方雨挪，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便被按了下去。
「她畢竟是朝廷那邊的人。知道這件事後，很難做出對我，對娘有利的選擇。情況未明之前，我不能找她。」
鋼鐵廠的事，已令他對何雲升所代表的朝廷一方有了成見。
不，應該說何雲升那種級別的人，本就應是如此。
不在乎個體，只在乎目的與結果。
「溫姑娘說過，布廠有過失蹤之事。但我要是親自去查，那個王明德絕不可能讓我查出什麼。」
想到這兒，李衍有些懊惱地捏了捏眉心。
倒不能說他衝動，畢竟他怎麼能提前想到事情竟是這個發展，一如撈取最開始的那具屍體，怎麼也想不到竟然會扯出這麼多事。
略一思索後，李衍從屋中走出。
雨勢漸小，院門口，林一仍蹲在房門口，下意識抬起頭，本有些不忿，但見李衍出來，神色卻微微一變。
巳火煅燒雜質，會令肉身更加精壯，而這一進一出，前後不過半個時辰，林一自然直觀地察覺了這種改變。
李衍不解：「你盯著我做什麼？」
林一扭過臉：「誰盯你了？臭水鬼。」
李衍看著他，遲疑了一下後，還是道：「我有件事交代給你。辦好了，有獎勵。」
林一一下子回過頭來，不忿道：「你上次答應的獎勵都還沒給呢！」
「怎麼沒有？」李衍理直氣壯道，「這房子和吃食不算數嗎？那你給錢！」
林一恨恨地往地上一插小刀：「臭水鬼……」
……
城中，一家不起眼的小酒樓，二樓包間。
兩個年紀相差十來歲的混血兒相對而坐。
心裡發虛的林一雙手抱胸，臉繃得緊緊的。
胡生聞聽來意，則是十分驚訝：「神子有任務交代我？」
林一沒接話，而是先裝模作樣地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仰頭灌下去。
好辣！
喉嚨里好像被人點了一把火，從嗓子眼直接燒到了肚子裡，他險些沒當場喊出聲，可又不想在胡生面前丟人，憋得眼睛都紅了，好半天才啞著嗓子回道：「怎麼，你不願意？」
「怎麼可能！」胡生不滿道，「我對神子的忠誠，太陽和月亮都知道！」
林一瞥了眼這個腦子缺根筋的傢伙，悶聲道：「那好，現在臭，衍大哥有件很重要的事需要你去辦。」
胡生催促：「你說。」
「衍大哥的母親，叫林月蛾。五年前，就是永佑十……十幾來著？」林一有些不好意思地摳了摳臉，「反正就是五年多年的三月十六，她晚上去了利民布廠上工，之後就再沒回來。衍大哥想要你查她，以及利民布廠里所有的失蹤情況。」
胡生一愣：「神子的……母親？」
神子，還有母親嗎？
林一白了他一眼：「怎麼？你沒有嗎？」
胡生臉一垮，輕哼了一聲：「行，既然是神子交代的，我胡生肯定會辦好的！」
「還有！」林一跟個小大人似地叮囑道，「衍大哥特意叮囑過，這件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哪怕是你那邊的人也不行！查的時候，你不能提他的名，也不准漏你的底。反正，要是有第三個人知道是我找的你，他就，他就再也不會見你了。」
胡生嚇得一激靈：「這麼嚴重？」
林一很滿意他的反應，當即板著臉點頭：「就是這麼嚴重！還有，他讓你不要整天把什麼『神子』掛嘴邊，既容易給他惹禍，也會給你自己惹禍。」
胡生捏住嘴，發出氣音：「放心，我嘴嚴得很！」
林一嘴角一抽。
為了讓少年徹底放心，胡生又拍著胸膛保證：「放心吧，神子的母親，就是我胡生的母親！這件事我一定辦好！哦，對了，還請你轉告神子，我現在也有許多手下了，以後有什麼事，都可以交代給我！」
林一「嗯」了一聲，猶豫了一下，突然道：「我想成為你們這樣的人，你有法子嗎？」
「當然有！」胡生說著，有些疑惑，「可是神子不是不讓你成為超凡者嗎？」
林一哼了一聲，本來想說「我為什麼要聽他的」，可話到嘴邊，卻換了個說法：「他，他又改主意了。他其實也沒決定好啦。所以我先問問你嘛。」
胡生不疑有他，點點頭，道：「法子我當然有。不過爐種不是那麼好得，你得給我點時間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