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的夜。
夜色下的利民布廠像是一條伏在大地上的巨獸。
大門如嘴,門口亮著幾盞昏黃的燈,好似引誘獵物的鮟鱇魚。
這也不奇怪,做生意,自然是能省則省的。
絡絲車間裡,濕熱的白汽翻湧,裹著蠶蛹的腥氣與熟繭的酸味。
一個年輕女工坐在矮凳上,面前擺著一台老式的絡絲車。
在她腳邊,放著一盆已經絞好的生絲,絲線細得像蛛絲,在暗中泛著一點微光。
她伸手從盆里捻起一個絲頭,搭上木管,腳下一踩踏板,皮帶一緊,鐵錠杆頓時轉了起來。
絲線從盆里被抽起,繃成一條極細的白線,飛快地往木管上纏。
女工名為陳阿鳳,年歲不大,今年不過二十三,但生有一個六歲的女兒。
孩子自小生有怪病,無法根治,常年都要吃藥,簡直是個無底洞。
丈夫不願管。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娘家人也不理,但對母親來說,孩子就是從自己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又如何能忍心不管?
是以為了孩子的命,她才來到布廠做工。
女人左手輕輕捏著絲線,控制著力道。
絡絲講究技巧,太緊或太松,出來都是殘次品。利民布廠作為織行的大廠,自然有自己的一套標準,若是達不到標準,是不算錢的。
冰涼的絲線在她指縫間滑過,卻讓她有些恐懼。
她最近也得了個怪病。
先是一次沖涼時,發現自己手臂上莫名冒出了一些白色的絲線。
她原以為是粘的布廠的絲,但用指甲揪著一扯,皮膚都跟著疼。
一開始,她也沒當回事,覺著許是操勞過度,連手臂上的毛都熬白,但漸漸的,白色的絲卻開始蔓延。
夜裡夫妻行房事,丈夫摸到之後,一腳將她踹了下去,罵她是「毛人」,篤定她是和那些長毛洋人不乾不淨,染了髒病。
陳阿鳳辯解不得,只能用土方子,拿醋擦,拿鹽水洗,用處似乎有一些,最近不再長了,但摸到廠里的絲線,還是本能地感覺到恐懼和噁心。
踏板不斷被踩下又彈起,機械聲響個不停,木管漸漸粗起來,白亮亮的,像是一隻肥嘟嘟的蠶寶寶。
她低下頭,眼睛都幾乎貼了上去,因為這東西一旦斷了,就要停下,重新找頭,重新接,否則弄出來也是殘次品,廠里是不會認的。
「咦?怎麼越纏越多了?」
明明沒有補充生絲,可木管轉動間,「蠶寶寶」卻愈發肥碩,看得她有些疑惑。
陳阿鳳下意識想要轉頭去看盆里的絲,冷不丁手上一疼,一股劇烈的撕扯感傳來,木管轉動間,露出一絲不詳的紅色。
「哎呀!」
她叫了一聲,趕緊停下,下意識收回手,可扯了扯,卻發現手就像黏在了上面一樣。
「這是……」
強烈的恐懼感席捲全身,她湊近了,借著昏暗的燈光看去,只見手掌上生出一根根白色的絲線,已被絞了進去,甚至扯破了皮,因此滲出血來。
「啊!!!」
慘叫響徹空蕩蕩的房間,她奮力一扯,一下子跌在地上。
陳阿鳳痛苦地抬起手,卻見血淋淋的手掌上,無數的白絲如雨後春筍般迅速長了出來,越長越多,越長越多!
不,不僅是手,她的全身都在瘋長白絲!
無盡的絲線從體內長出,拉扯之間,甚至連內臟都感覺到了疼痛,她頓時不敢再拔,趕緊掙扎著站起身,往外跑去。
豈不料,才剛走了幾步,身體便被白絲纏繞,漸漸無法動彈。
她張開嘴想要喊,白色的絲線卻從喉嚨深處長了出來。
一個白色的繭漸漸形成,立在地上,微微鼓動,像是裡面的人正在呼吸。
房樑上,一個頭戴黑色布巾,遮住面容的人正看著這一幕,心中也不禁發寒。
「這利民布廠果然和超凡世界有關!」
這正是李衍。
確定了利民布廠有問題,他自然立刻展開了行動。
在這個沒有監控的年代,憑藉著各種感知能力的疊加,身周數十米內,就仿佛開了透視一般,隨意走動,都能從容避開巡夜的巡丁或幹活兒的工人。
他有溫於藍繪製的廠區圖,上次自己也來了一趟,知道個大概的地形,本打算先轉轉看,卻不想竟看到了如此可怕的一幕。
那白色的絲,令他想到了靈覺感應中,纏繞在母親身上的絲線。
「應該是同一個東西!」
看著底下的繭,李衍知道,今天是來對了,因為很明顯,這必然是一起即將發生的失蹤案,而只要看下去,就可以順藤摸瓜,找到真相!
想到這兒,他止住了直接出手救人的念頭,暗暗道了聲歉,繼續蟄伏觀察。
很快,兩個穿著五彩短褂的男人從門口走了進來。
他們看著場中央的繭,毫無所動,只是默默上前,一前一後地將其扛起,然後朝著後門的方向走去。
李衍眯了眯眼。
「這兩個人的動作,有點奇怪啊。」
從感知上來說,他們是活人無疑,但動作卻很僵硬古怪,就仿佛是……
提線木偶一樣!
李衍心頭一驚,趕緊凝神看去,奈何沒有視力的強化,也看不分明,但事已至此,哪怕明知也許有超凡力量正在遠程操控這兩人,他也只能悄悄跟了上去。
幾人朝著廠區深處而去,所走的方向,正是溫於藍昨晚走過的那條路。
兩個彩衣人扛著繭,走得極慢。
黑暗之中,李衍以戊土操控大地的能力感知之下,驚奇地發現這兩人走路甚至連個聲音都沒有,若非他還有感知熱能的超凡被動,只怕還真會跟丟。
他們穿過味道最大的染料房,走過堆放染料等雜物的雜物間,最終來到了一扇敞開地鐵門前。
兩人扛著繭,一前一後地走了進去。
突然間,李衍失去了對兩人的感知,嚇得他迅速上前。
來到鐵門前,一股桑葉的味道與潮濕的水汽頓時從裡面涌了出來。
當然,也就是他這樣擁有種種超凡感知的人才能察覺,一般人是決計覺察不到的。
李衍看著門上殘留的白色絲線,眉頭一皺。
他看得出,這鐵門後是一條通道。
「進去了,一旦爆發衝突,只怕撤退都會很麻煩。而且,他們一進去,我的感應就沒了,只怕這通道本身就有問題。」
他的手指下意識摸了摸無名指上的草環,腦海中閃過關於母親的回憶。
「都走到這一步了,怎麼能放棄?就算前方真是龍潭虎穴,我也不怕一闖!」
李衍不再猶豫,直接邁步走了進去。
通道里漆黑如墨,完全不可視物,他也不好點火,只能憑藉申金對金屬的感應,一步步往前挪。
為了防止被發現,他的步子壓得極輕,甚至幾步之後還會停下,再側耳傾聽情況,發覺沒問題,才會繼續前進。
就這麼走了百餘步,前方突然透出光來。
「嗯?到了?」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隨時準備全力出手,卻不想,前方竟出現出了一個房間。
李衍一步跨入,先是轉頭四顧,緊跟著便是一驚。
「人呢?!」
這房間四下都是牆壁,只有自己來時的這一條路,可眼前哪裡有那三人的身影?
「難道還有秘密通道不成?冊那,這幫王八蛋還真是狡兔三窟!」
李衍趕忙伸手感知,可一番檢查下來,卻是一無所獲。
「沒有暗門,後面都是實心的!」
他眉頭緊皺,這時才終於有心情關注房間本身,而首當其衝的,便是正中央的水井,以及後面的神像。
「嫘祖娘娘!」
李衍同樣一眼認出了女子神像的來歷,瞬間頭皮發麻。
嫘祖娘娘,是經由方雨挪的口,親自蓋章認證的神祇,而且是一尊遠勝灶神與大蜥蜴的大神,在祂的地界上,一旦暴露,只怕必死無疑。
「要真是如此,那只能祈禱你們五個來點作用了。」李衍低下頭,看向左手。
哪怕是嫘祖娘娘,也得給這五位一個面子吧?
總之,來都來了,哪怕發現了嫘祖娘娘的神像,他也沒有選擇立即退出去,而是迅速上前,先去看那座水井。
「要說消失,那恐怕就只能從這裡走了。」
李衍走上前,低頭朝下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