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李衍先是看了眼林一,又看向溫於藍,吃驚道:
「你去了利民布廠?」
林一有些心虛地低下頭。
答應為溫姐姐保密,何嘗不是對李衍的一種欺騙?儘管嘴上時常還要罵兩句「臭水鬼」,但在他心裡,同樣也覺得李大哥十分重要。
溫於藍卻大大方方道:「於藍想為恩公做些事,便自作主張了。恩公莫怪。」
李衍張了張嘴:「我怎麼會怪你……只是你實不必如此,這,這太危險了!」
他先前確實動過讓溫於藍回到利民布廠的念頭。
她本就是布廠舊人,又是女子,打聽女工的事,自然比胡生要方便得多,可這個念頭只是一瞬間便被按滅。
溫於藍當初就是因為被廠里的管事看上,不堪其擾,才被迫離開,況且她一個沒有超凡之力的普通姑娘,回去就是以身涉險。
人家好不容易從火坑裡爬出來,他怎麼能為了一己私慾,再把她推回去?
溫於藍卻只是柔柔一笑,夾起一筷子肉絲,放入李衍碗中:「恩公,你們不是整理了一份失蹤者的名冊麼?可否給我看看?」
李衍暗嘆一聲,事已至此,再扭捏也沒了意義。
「我……」
旁邊的林一反應極快,當即起身:「我去拿!」
很快,一頁薄紙便被翻了出來,上面稀稀疏疏地寫著失蹤者的名字與基本信息。
這倒是要歸功於胡生。他雖然沒能混入利民布廠,更沒能從那些女工口中問出太多線索,但到底是盡力搜集了不少失蹤者的信息。
紙頁上歪七八扭地寫著七八個名字,有的字甚至都寫錯了偏旁,顯然是出自胡生的手筆:
李張氏,十八歲,永佑十四年三月失蹤。
趙周氏,二十五歲,永佑十五年四月失蹤。
錢李氏,二十一歲,永佑十五年六月失蹤。
孫王氏,十九歲,永佑十六年冬失蹤。
……
對於這份來之不易的名冊,李衍已經看過很多遍,甚至閉著眼都能背出上面的名字。
只是……
「毫無規律。」李衍嘆了口氣。
從這份名冊上,只能看出一直在有人失蹤,幾乎每年都有。登記的時間最早是永佑十四年,也就是母親消失的第二年,更早的也不能說沒有,只是難以查證。
時間上也看不出什麼規律,因為就算中間有幾段空檔,但誰也不能保證那段時間就當真沒有別的失蹤者,也許只是沒有問道而已。
林一撓頭道:「會不會是被人伢子拐走了?」
人口拐賣,在這世道十分普遍,尤其是女人與孩子。像平江府這種大城市,每年光是報上來的失蹤案都有幾十起。
被拐的、陷入江湖紛爭之後沒的、犯了事之後不知道跑哪兒去的,官府根本管不過來,也懶得管,反正都是些平頭老百姓,得病死、老死和失蹤有什麼分別?
李衍搖頭:「利民布廠的女工失蹤,絕對不會是普通的拐賣,我可以肯定。」
如果是普通的人口買賣,那自己靠著靈覺聯繫看到的畫面又是什麼?當時可是有一股火力順著靈覺聯繫燒到了自己身上,證明那絕非幻覺。
林一泄了氣,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那是什麼?總不能是廠里鬧鬼吧?」
溫於藍一直在旁邊默默聽著,此刻才道:「這些人,有些我認識,有些是我問了廠里的姐妹。」
她指向一個名字:「這個孫王氏,如果不是同姓的話,那我應該見過。她男人在碼頭扛包,不小心砸斷了腿,躺在家裡修養。那時候他們又剛生了孩子,所以才出來做工賺錢。」
李衍聞言,自是十分驚喜,趕忙提筆,在旁邊寫下補充的信息,爾後又迫不及待地追問:「其他的呢?」
「你等我想想嘛。」溫於藍說著,很快又指向第二個名字,「李張氏,這個人前兩天我聽廠里一位老姐姐說過。人不見了之後,她男人還抱著半歲大的孩子來廠里鬧過,最後是王管事出面,給了筆錢才打發走。」
她一個個說下去,聲音不疾不徐,但每說一個,李衍的眉頭便皺得更深。
「錢李氏,唉,也是個苦命人。我聽老姐姐說,她家男人有天夜裡喝多了酒,醉在路邊凍死了。她一個人拉扯兩個兒子,大兒子八歲,小兒子才一歲。大的帶著小的,後來也來廠里找過,那時候是廠里的人一人湊了點,又幫他們找了鄉下的親戚送回去。」
「趙周氏,她男人好賭,債主催得緊,沒辦法,月子都沒做完就回來上工了。」
「還有這個……」
林一聽得入神,忍不住驚奇:「太厲害了,溫姐姐,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溫於藍微微一笑:「都是女人,平時做活兒時閒聊,自然而然就記住了。誰家裡有幾個孩子,誰家的孩子多大了,誰家的男人是做什麼的,彼此都知道。」
李衍不禁感嘆,打探別人家長里短這種事,果然還得靠女人。
想到這兒,他不禁感激道:「多謝溫姑娘。」
要不是她,還不知要多久才能查到這些東西。畢竟廠里肯定下過緘口令,外人去問,人家只會警惕,絕對難問出東西,胡生就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林一盯著紙頁,皺了皺眉:「規律呢?我怎麼看不出?」
李衍提起筆,在上面一一划過,突然間靈光一閃,震驚道:「有了!」
「什麼?」林一抬起頭。
「這些人,全都是母親!」
林一一愣:「什麼意思?」
李衍身體發寒,聲音都在抖:「你們看,孫王氏一個孩子,李張氏一個孩子,錢李氏兩個孩子,趙周氏一個孩子……這些人的共同點在於,她們全都生過孩子,而且孩子的年紀普遍都不大!」
說著,他抬起頭,看向兩人,徵求他們的意見。
溫於藍沉吟道:「好像……確實如此。」
林一卻仍舊疑惑:「有人專門在抓生過小孩的女人?這是為什麼?」
李衍沒回答,因為他只能找到規律,但也想不清緣由。
但僅從這發現的規律來看,母親的失蹤,肯定和這些失蹤案是同一樁!
誠然,母親失蹤那年,他的年紀比名單上這些女人的孩子是要大上許多,但同類項卻有三點,一是都在利民布廠做工,二是失蹤都發生在夜裡,三便是她們都是生過孩子的女人。
前兩點很好理解,第一點因為利民布廠就是幕後黑手,第二點是因為壞事肯定要在晚上做,而真正重要的,就是這第三點。
「母親這個身份,有什麼特殊含義嗎?」
他已不是當初那個傻乎乎吞下爐種的無知少年了。跟著方雨挪學了這麼就,他對於超凡世界已有了基本的認識。
超凡世界,最核心的便是意象!
成為超凡者、晉升、神戰,一切的一切,都圍繞這兩個字展開。
灶神教、熔爐之主,祂們爭奪的,便是爐火之意象,而若非了解祂們的底細,外人也一樣會覺得莫名其妙,就像此刻。
所以,「母親」這個身份,應當也是一種幕後黑手需要的意象!
只是,這個意象到底有什麼用,為的又是什麼,他還想不明白。
腦海中自然浮現那日靈覺中看到的畫面,耳邊似乎又迴蕩起母親所唱的搖籃曲,他本能地認為這中間必然有條線可以串聯所有,只是因為缺少了關鍵的環節,所以無法做到。
「母親……」林一呢喃著這兩個字。
溫於藍輕聲道:「恩公,你是不是……」
李衍點了點頭:「可以確定,我娘的失蹤,肯定和利民布廠脫不了干係!」
說罷,他再次感謝道:「多謝溫姑娘相助!」
溫於藍伸出手,輕輕搭在李衍的手背上:「能幫到你就好。」
李衍慢慢抽回手,將那張名冊折好,放進懷中,心中已暗自下了決定:「不能等了。今晚就去利民布廠一探究竟!管他是龍潭虎穴,我也要闖上一闖!」
先前不動手,是因為不確定,實力也不足,但如今自己身懷數種超凡之力,又有五神香火印加持,手中更攥著鍛火之戒,他的底氣卻比從前足了許多。
想到這兒,李衍道:「溫姑娘,你不要再去布廠了。就算你不是他們的目標,但也難免會有危險。接下來幾天,你們就留在家中吧。」
溫於藍沒有反駁,只是順從地點了點頭。
林一卻把碗一放,催促道:「李大哥,我也有事要跟你說呢。」
胡生的事,一直沒來得及說,他總覺得胡生那番交代有些奇怪,想問問李衍。
不想李衍卻是一擺手:「等我回來再說吧。我先出門了,你們在家,千萬不要亂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