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言此刻卻處於一種絕對靜止的詭異狀態當中,觀測不到外界的任何事物,也聽不見任何聲音,所有心神都在處理名為「記憶」的畫卷——是的,他的整幅畫卷都在重新修飾。
隨著一頁頁的填補,他想起了很多事情,那些內容就像是他親身經歷的一般,不……某些意義上來說,那可能才是「他」真正的親身經歷。
他想到在福利院時的經歷——那時好像才五六歲,一個叫做克萊因的外國女孩不知為何來到了他的國家,從院長他們的聊天內容里,他大致聽出她應該是跟父母走散了,來歷查不出來,就被安排到這裡臨時收留。
第一眼,他就覺得那個女孩很特殊,明明跟家裡人走丟了,卻安安靜靜在那裡坐著,不哭也不鬧,跟個晶瑩剔透的娃娃一樣,讓人有種忍不住想上去近距離觀察的衝動。
但他也不知道那時小小的腦子裡,為啥會蹦出一種「要維持人設」的概念,就這麼裝腔作勢地次次裝作路過,用餘光看了一遍還不夠,反反覆覆地在她身邊打轉。
然後在一個月後,他終於聽到了一句小小的問話,說得很不熟練,好像是剛練會這一句就找他說了似的。
「那個,小先生,你是想跟我搭訕,但不好意思嗎?」
這一句話,直接給還處於「裝酷」「過家家」「扮演」時期的他當場干開智了……他這時才明白,外國女孩的思維和關注點,跟這裡的完全不一樣……但很準確。
因為以他那時的行為,貌似跟「想搭訕」也沒什麼區別,只是當時還小,腦子裡沒那麼個概念而已。
他當時只想好好問問這句話到底是誰給翻譯過去的……
好吧,他逃了,留下一句「我才不稀罕」,就灰溜溜跑到了不知道哪裡,但想想那時應該是臉紅的。
直到後來沒多久,她家人終於從外國跑了回來,接走了孩子,他都沒能搭上話。
但在那一個月後,他從護理員媽媽的手裡,收到了那個女孩臨走前提前留在這裡的禮物——一塊懷表。
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歪歪扭扭還帶著錯別字的一句話:下次搭訕,記得勇敢一些哦,還有,你其實完全可以來到我面前看我的。
7月12,這天是他來到福利院的日子,也是他的「生日」。
他拿著懷表,一下子想起被她戳破的幾天之後,故意當著她的面,在孩子堆里吹噓了自己的「願望」,實際上是想引起她的注意——我以後過生日,一定會收到一塊表的,然後在上學的時候跟同學炫耀,這樣大家就會認為有個很好的爸媽了。
想來是被她聽懂了一部分。
例如生日、手錶之類這段時間裡教過的詞彙。
他其實那會兒挺後悔的,起碼這段時間以來都特別想問問她以後會去哪裡,能不能做朋友,如果被帶走了能不能找到她那裡一起玩之類的,但一直都沒敢去說。
在這次分別之後,他就認為再也見不到她,沮喪了一陣,就跟那些被領養的孩子一樣,也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在他的記憶里只剩下了一道模糊的勾勒,證明了小時候好像有個姑娘讓他「吃了次癟」。
直到小學三年級。
那時的他學習成績很不錯,福利院裡長大的經歷讓他從小就明白,除了學習之外……他沒有什麼其他的出路來改變自己的人生。
他也沒有手機,沒有零花錢,沒有電視機,沒有任何「外物」能干擾到他的學習。
可在某一天,突然來了個轉校生,據說是從國外來的,長得很漂亮,一頭的金髮,整個人往那站著就好像在閃閃發亮……鍾言沒認出她來,但那時已經情竇初開,有了男女的概念,想多看她幾眼,又怕被老師發現,也怕被其他人發覺異樣,就把頭埋了下來,裝作在寫作業。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這個行為,老師安排座位的時候,給她安排成了自己的同桌,他愣愣地盯著她緩緩走近,在其他男同學羨慕的目光中,坐到自己的身旁,都沒能做出任何反應,生怕被瞧出哪怕一絲一毫的「高興」,就會被老師察覺換到別的地方。
緊隨而來的是一陣自卑,因為她僅僅是坐在這裡,就是全班最熱鬧的焦點,下課時女孩會過來問東問西,讓她說說他們國家的話,也時不時有男孩會用丟紙團或者是送小糖果的方式想要引起注意,而他——一直都是班級里最悶的那個葫蘆,從不敢跟別人搭話,生怕聊到家庭問題就答不上來暴露自己是個孤兒的事實,又極度渴望著能有個朋友,他一直在矛盾里活著。
越是比對,那股子與生俱來的自卑就被照得愈發鮮明,在那之後,他更悶了。
但他本質上與小時候沒什麼變化,他依舊是忍不住時不時轉頭,在對方看著黑板時偷看她,而她整個人靜得像是對身邊的所有事情毫不在意,那側臉總能讓人忘記呼吸。
他以為他藏得很好,卻在某一天第一次收到了這個一句話都沒說過的同桌遞來的紙條——小先生,你是想跟我搭訕,但不好意思嗎?
這熟悉的一句話,勾動了他幼時最深刻的「吃癟」記憶,讓他愣了半節課,也思考了整整半節課,也不敢確定她就是她。
同一件事情被戳破兩次……太丟人了。
他雖然裝作不在意地把紙條扔進了桌洞,卻偷偷把那張紙條藏了起來,一直裝在鉛筆盒的最底層,次次用不同的文具藏著。
二人之間依舊是沒什麼話。
大約五年級,記得是過節放假的時候,他這個住校生終於能回到福利院,去散散心,去看那些熟悉的人,可是他剛一走到拐角,就看到她被幾個看著像初中生的混混堵在了牆邊,似乎是在進行言語的騷擾。
他想都沒想,就本能地跑了過去,想要趕走他們,但結果不出意外——被揍得鼻青臉腫。
好在那些人的動靜引來了大人,勉強算是停止了這場騷擾。
她蹲下來,帶著淚花發出了關心,想要帶他回到家裡,去貼個創可貼。
他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志氣,逞強著拒絕了。
可當他想走的時候,她卻是用那仍舊帶著一點口音的漢語,問出了一個問題:「我給你的表,為什麼你沒有炫耀,你沒收到嗎?」
她認出來了……是不是早認出來了?
鍾言那時的腦子裡只有這一句話在循環。
其實他想說「不好意思拿出來,怕被認出」,可一開口就變成了佯裝無所謂的:「那是什麼,我不知道,應該扔哪兒了吧。」
她怔了怔,留下了一句「我討厭你」,就跑了開來。
後來,他再也沒有在上下課時看見過她,做操時也沒有看到,但身邊還是有關於外國轉校生的話題,她應該沒走,只是現在不在一個班裡看不見了。
他以為就這麼結束了,以後應該就不會有往來。
卻在初中的時候,再次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且再次被分到了同桌。
她明顯長高了很多,比他要高了一個頭,也更漂亮了,而他還是矮矮的,一下子讓他變得更加自卑。
畫面好像也變成了熟悉又陌生的場面,上課,他時不時會瞄一眼,而她在看似聽課,但他明白,氣氛已經截然不同了。
他的成績開始跌落,雖然想要努力,卻始終專心不起來,想來是真的到了早戀的年齡,坐在這麼個姑娘旁邊,再加上以往那幾件雖然很短,卻讓他印象特別深刻的事情,他始終都無法專下心來。
又過去一個多月,那是他第一次沒寫作業。
雖然他的成績還在中上游,但他已經對自己沒什麼信心了。
這時候,那個自那次之後氣氛就變得不對付的女孩,皺著眉,用一種很「多管閒事」的語氣,在放學後叫住了他,把他堵在小賣部側面,像是命令似的說出了一句話:「你考班級第一。」
他扭過頭,為了維持「面子」下意識來了一句:「管你什麼事。」
她卻是倔強地不讓他走,她比他高了一個腦袋,這讓他反抗不了,嘴裡繼續重複:「你考班級第一。」
他沉默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心裡到底在想什麼,特別混亂,也一片空白,最後終於用一種憋悶的語氣答應下來。
過去兩個月,這兩個月里他們的氣氛依舊很不對,且比之前還要不對了,但他確實是重新考到了小學時才時不時上去又下來的班級第一。
緊接而來就是寒假,那時的福利院已經拆了,雖然有補貼讓他活著,但他就蹲在校門外之前「英雄救美」結果被揍成狗熊的那個拐角,哪裡也不想回去。
這時,突然在他對面停下了一輛車,裡面走出那個熟悉的女孩,在向他招手。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並被拽進了車裡。
開車的是個很囉嗦的管家,漢語很熟練,但就是太囉嗦了,囉嗦到他都記不清這人到底說了些啥,但的確是一直在說……這管家好像叫什麼……安圖勒斯?
直到來到了一處很大的院子裡,車才停下。
附近擱著一段距離才有一棟房,房子一個個都很大,還是兩層高的,這應該就是別墅了,他這也是第一次見到別墅。
還沒等他一邊「維持形象」,一邊用餘光偷偷打量,他就發現自己的手被拽住,人也被拽進了別墅,他沒敢反抗,或者是捨不得反抗,想要就這麼裝傻下去。
裡面更是奢華到讓他感到陌生,也不像是這個國家風格的裝修,他走的每一步都是拘謹的,生怕碰壞了什麼東西。
就這麼一路被拽到二樓,打開一個臥室房門後,他看到了一個很好看的婦人,跟克萊因很像,但他覺得克萊因更好看——此時那個更好看的克萊因,正拽著他的手,向著那個婦人說出了一句讓他這輩子都忘不掉的話:
「媽媽,我拿下班級第一了,可以給我買手機了吧?」
他清晰地看到,那個婦人的腦門上冒出來一個問號。
然後就是一堆漢外混合的話:「OMG,克萊因你簡直就是瘋了!」
在母女倆一通掰扯後,婦人一攤手,一臉的無奈:「好吧,這也算是你的本事,誰讓你是我的女兒呢。」
然後就拿出了一個早就備好的智慧型手機,遞給了克萊因。
克萊因拿到手機的第一時間,就是湊到他的跟前,拍了個合照,才終於把他放開。
鍾言從頭到尾都是懵的。
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只記得那對母女還在聊。
「所以……這就是那時唯一不跟你說話,讓你回來就跟我喊『男人你引起了我注意』的那位小先生?」
「呃……這就不用說了吧。」
「還有……他還是之前在騷擾中想要把你救出來,因此遭受了暴力,卻拒絕了你的邀請,拂袖而去的那位……品格高尚的小英雄?」
「嗯……」
「所以你就直接給人家抓到家裡了?」
「呃……對。」
「不愧是我的女兒,克萊因,你完美地繼承了我的血統。」婦人甚至很驕傲。
鍾言:「……?」
這算是哪門子血統。
而且這算不算是早戀了啊……就算不是早戀也是抓了個人騙手機吧,這當媽的就不管管的……?
他再次發現,自己的認知跟外國人的畫風,貌似完全不是一個東西……
但在這次之後,莫名其妙地……倆人好像真的成了情侶。
雖然是地下的那種。
兩人也沒表明過關係。
只有在放學的時候,才會離得很遠走在一塊,然後到了別墅區那附近,才會偷偷摸摸地牽手。
她明顯是不怎麼在意在什麼場地牽手做親昵舉動的,但他在意……也害怕被「老師」發現。
就這麼二人上了同一所高中,沒什麼更多的進展也沒變淡,一直維持著牽手的「地下戀情」,在學校話明顯是話更多了,起碼他覺得他裝得挺像一個正常的同學關係。
高考結束畢業之後,那時的他也已經長高,比克萊因高了半個頭。
她更美了,美到讓人自慚形穢,美到不真實,像個童話里的精靈。
他們終於在上大學前的這段時間,約好了一起去她的家鄉。
可在上了飛機後……她消失了。
明明之前就在身旁。
明明還一直牽著手。
但她消失了。
他慌忙地找,想要問所有人,她到底去了哪裡。
但得到的答案是——一直都只有他一個人。
他崩潰地愣在原地,久久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他想下飛機,但飛機已經起飛。
下一刻,整個飛機都開始劇烈震顫,所有人陷入混亂。
而這時,鍾言注意到了窗外。
太陽不知何時變成了「黑色」。
不,那不是太陽……那是一個黑色的洞,正往外冒著像是液體般粘稠的事物,正在侵染整個天空。
——記憶到了這裡,就像是出現了不穩定跡象似的,瞬間崩散。
鍾言好久才緩過神來,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現在能夠確定,地球……出了什麼事情。
可如果出了事情,他後面上大學,上班的記憶……又是怎麼回事?
他想不明白,疑團多到他都不知道從哪兒開始梳理。
他只能暫時放下,也閉上了眼。
緘默許久,才緩緩開口:
「安圖勒斯,是你麼。」
「您……想起來了?」管家聲音似乎是有些激動,又好似有著某種恐懼。
「只想到了『黑腔』出現的時候,還有我跟她認識,以及她消失的畫面。」鍾言的語氣聽不出情緒。
「是……」管家恭敬地說著,但聲音卻像是鬆了口氣。
「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管家這次沉默許久許久,才給出了一個毫無情緒、就像是本該如此的答案:「職責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