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剛剛停穩，男人便跳下來，將妻兒接到地上，跟著德里克來到羅斯面前。
「男爵大人。」
他摘下帽子，行禮時稍顯侷促。
「德里克先生說，您這裡還需要會種地的人。」
羅斯打量了他一眼。
袖口磨得發白，手掌上也都是勞作留下的痕跡，至少不像是聽見有工錢，就臨時謊稱自己會種地。
「做過哪些活？」
男人說了幾樣，都是農戶常做的事情。
他的妻子站在旁邊，又小聲補充，說自己還會縫補衣物，也養過雞。
羅斯點點頭，將人交給莫德琳。
「先帶去看住處，工錢和做工的安排再說清楚，願意留下就記上。」
男人忙不迭應下，抱起地上的包裹，卻在經過倉庫時忍不住停了一下。
門邊正在晾曬的麥粒里，有幾顆滾到了外面。
他俯身撿起，放回墊布上，目光又落在旁邊那些系好袋口的糧食上。
「這是這裡種的？」
「剛收完。」
一名幫忙的領民回答。
男人回頭看了眼妻子，緊繃的肩膀這才慢慢鬆開。
招工時說得再好，到地方以後有沒有屋子住，有沒有糧食吃，終究還是得自己親眼看一遍。
德里克將貨單拿了出來。
「干根都賣出去了，價格還是上次說的，獸皮也交了，補貨的開銷在這裡。」
八十六磅合格的干根，換回來四十三枚銀幣。
扣掉收購時付給灰丘的貨款，這筆買賣留下的餘地並不算大，來回的人手、車馬與食宿還得另外計算。
羅斯從頭看了一遍，將貨單交給剛剛折返回來的莫德琳。
「先照實記，以後往返多了，再看每趟到底花多少。」
這次能順帶補貨帶人，便不算只為那幾袋干根白跑。
不過，清單上幾樣物資的價格，還是讓他多看了兩眼。
「價格又漲了？」
「據點最近也換了報價。」
德里克說道。
「執事還跟我說，您訂那批水晶的時機，正好就在漲價之前，但凡晚一天，價格都要大漲。」
羅斯抬起頭，眉頭緊蹙。
這漲價太不合理了。
「出了什麼事？」
「精靈使團失蹤了。」
德里克往近處走了一步，壓低聲音，將在據點聽來的消息說了一遍。
「談判後來有過進展，使團也確實離開了王城，可在返回西南邊境的途中，整支使團斷了消息。如今兩邊都不肯承認與此事有關，邊境的通行檢查卻已經收緊。」
「究竟是遇襲，還是他們自己藏了起來，商會也說不清楚。」
「但有些往西南去的貨，已經不敢照舊發了。」
羅斯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短短兩個月時間，居然又出了這麼大的事情。
「這是什麼時候的消息？」
「大概就在一個月前，送水晶的車隊離開據點以後。」
德里克回答。
「執事回去才知道，消息傳到北境的時候，他們那趟車已經在路上，也就沒能告訴您。」
羅斯緩緩點頭。
領地不在通商要道上，消息比貨物還要依賴往來的人。
若不是這次主動送貨，他們恐怕還得再晚些才能知道這件事。
好在水晶已經裝成了豐穰丘庭，倉庫里也有足夠的儲糧。
當初讓德里克盯著糧車儘快出城，只是羅斯覺得局勢混亂，以防萬一做出的決策，卻沒想到成了最正確的選擇。
「後面去據點，把新報價一起帶回來。」
「再有相關的消息也一併記下。」
德里克應下，接著又取出一封折好的信。
「還有您讓商會留意的事情。」
「納雅的族裔有消息了？」
「有些線索。」
羅斯立即轉頭，讓侍從去叫納雅。
他沒有急著拆信，而是先問德里克，消息由誰傳來，來的人是否還在。
「據點問過幾支去邊境做買賣的隊伍，有人認出了紙上的一處渡口。」
德里克指了指貨車旁那名正在解韁繩的男人。
「加上您吩咐，要找熟悉商路和車馬的人，就順便先雇他跑了這趟過來。」
那名車夫被叫來時，納雅也趕了過來。
羅斯這才拆開信，將裡面附著的那張抄圖放到清點貨物的木桌上。
原本模糊的標記中，有一處被圈了出來。
河流，斷橋，還有河邊那塊畫得不太清楚的石壁。
「你看見的石壁，是不是顏色很淺，離得遠也能看出來？」
車夫問道。
納雅點頭，又補充了橋樁的位置。
車夫聽完，用手指沿著河流比了比。
「那很可能就是白崖渡口。」
「我以前替商隊往邊境集市送貨，出帝國西邊那道關口以後，走過那裡。橋已經不能用了，車得繞到上游過河。」
車夫很快就確認了，納雅所說的就是他曾經去過的白崖渡口。
羅斯看向納雅。
「經過這裡的時候，你還和族人在一起？」
「是。」
納雅立刻回答。
「當時還有幾個人跟我一起，離開那片河岸以後，我們才走散。」
這與她先前說出的順序對得上。
羅斯讓車夫在另一張紙上標出它與邊境關口的大致關係，隨後才繼續看信里剩下的內容。
是另一支剛從附近回來的商隊，在前些天送貨時，在集市旁見過幾名貓裔亞人。
其中有個年輕女人，右耳尖缺了一小角，用一張修補過弓臂的短弓。曾拿著弓向他們商隊裡的匠人詢價，希望換好鬆動的補片。
「米菈......」
納雅忽然開口。
聲音不大，手卻已經按住了桌邊。
羅斯看向她。
「你認識？」
「我姐姐，右耳也有一道缺口。」
納雅盯著信上那幾行字。
「她那張弓斷過，是我和她一起修的，補片在下面。」
她說著，抬手比了比位置，隨即又停住。
「他們現在還在那裡嗎？」
納雅看向車夫。
車夫搖頭。
「這個我並不清楚。」
「他們似乎替附近的貨場做過事，您要去問，可以先找那個修弓的匠人。」
羅斯將信放回桌面。
這和先前只有一個在南邊的大致方向，已經完全不同。
有能夠核對的地形，有最近見過人的商隊，還有一個可以先去詢問的地方，已經是極為具體的線索了。
納雅抬頭看向羅斯。
「男爵大人，我想去看看。」
「可以。」
羅斯回答得很乾脆。
「不過今天先別急著出發，車馬也得休息。」
「明天把路和需要的東西說明白，再安排人跟你一起走。」
納雅認真應下，將那封信與自己畫的的草圖放在一起。
那條斷斷續續的逃亡路線，終於有了一處能夠叫出名字的地方。
失散的族人，也終於有了一個帶著希望的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