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納雅又檢查了一遍自己的包裹。
乾糧、水囊、替換的衣物,已經反覆看過的那封信被她貼身存放。
短刀仍舊掛在腰間。
她將刀鞘上的家族紋章擦淨,才聽見羅斯叫她的名字。
「先去找信上說的匠人,確認是哪些人,住在什麼地方。」
羅斯將一封蓋好印章的信交給納雅。
「這封信給白帆據點看,若需要托他們轉消息,就按照之前的辦法來。」
「明白。」
納雅將兩封信分開放好。
這一趟除了隨行的兩名護衛,還有德里克先前帶回來的那名車夫,他作為線索的提供者,相對來說也更熟悉那片區域,由他驅車前往最合適不過。
納雅負責辨認與自己的族人有關的事情。
見眾人已經準備妥當,納雅重新看向羅斯。
「男爵大人,我出發了。」
「路上小心。」
納雅向他行了一禮,轉身上車。
貨車駛出大門時,她回頭望了一眼。
羅斯還站在門前,身後是已經透過晨光的丘庭。
納雅坐回車裡,手掌按住貼身的衣袋。
上次離開熟悉的人,是在逃難。
這一次,她知道回來的路,也有人在等她回來。
……
越過白帆商會的北境據點,車隊又沿邊道向西南邊境走了數日。
納雅總會不自覺地往前看。
在看見有些印象的地形時,總會問上幾句。
到了帝國西側的一處關口,車夫出示了領主府的文書。
守衛核對過人員,又檢查了車上的東西,最後將目光停在納雅腰間的紋章上。
他沒有多問,只提醒眾人,返回時仍要從這裡經過,不要擅自繞開關口。
跨出那道柵欄,前方的道路逐漸窄了下來。
沿路還能看見舊車轍,卻不再每隔一段就有村舍與旅店。
比起帝國境內的景象要荒涼太多。
納雅遠遠地瞧見了一片淺白色的石壁,立即坐直了身體。
當初她就是在這裡跟自己的族人走散的。
車隊渡過河以後,車夫將馬車趕進靠路的一處貨場。
木柵欄里擺著幾堆貨,旁邊搭起了供人歇腳的棚子。
有人背著獸皮來換東西,也有人只坐在陰影里,等著出貨的人回來。
車夫叫住了一名看場人,兩人顯然認識,說過幾句,順便提起了那名修弓的匠人。
「還在原來的地方。」
看場人抬手往後指了指。
「正好,我帶你們過去。」
納雅立即跟上。
貨場後方是一排低矮的木棚。
棚里的匠人正夾著一塊鐵件不停敲打,聽完看場人的轉述,抬頭看了看納雅的耳朵。
「貓裔?最近倒確實有幾個,不過你們找人不去伢子那裡,來我這幹嘛?」
納雅連忙解釋起來:「我們找的那個曾經在你這補過弓,是個右耳朵尖缺了一小角的。」
匠人想了想,放下手裡的工具。
「好像是有這麼個貓裔亞人來過,她還嫌換件貴,最後只讓我重新鉚緊了舊片。」
納雅向前邁了一步。
「她現在在哪裡?」
「不知道。」
匠人先是搖頭,又往棚後指了指。
「不過,前天還有人替她來拿弓,她們原先住在舊貨棚後頭,你去那邊問問。」
納雅向他道過謝之後便離開。
車夫被安排留在貨場繼續照看馬車,兩名護衛跟著納雅去找人,一路打聽了過去。
越往後走,運貨的人越少。
幾間舊棚屋擠在河岸稍高的地方,屋前掛著洗過的布與尚未處理完的獸皮。
納雅放慢腳步,逐間看過去。
每走近一道門,她都想停下來問問,卻又忍不住先往裡面張望。
看到其中一塊布時,納雅的腳步忽然快了起來。
布角上打著一個很特別的結。
米菈每次晾曬東西,都會多繞上一道,以前納雅嫌解起來麻煩,還跟姐姐抱怨過。
她忽然加快腳步,撥開垂下來的布,繞過木柱。
兩名護衛沒有跟著擠進去,在外面停下了腳步。
納雅正準備開口,棚後便傳來一道聲音。
「不是說過,別從這邊踩進去,剛洗的皮子還......」
說話的女人提著一隻木盆,從棚後走出來。
盆沿搭著洗到一半的獸皮,水珠正順著邊緣往下滴。
右耳尖缺了一角,額前碎發被汗水貼住,袖子挽到手肘,手背上沾著沒洗淨的血水。
她看見站在屋前的納雅,聲音戛然而止。
木盆傾了一下,盆里的水潑到地上。
納雅張了張嘴,準備了一路的話,忽然一句都沒能說出來。
女人低頭將木盆放下。
放得有些急,盆底碰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幾步走到納雅面前,伸手抓住她的手臂。
「納雅?」
納雅用力點頭。
米菈盯著她的臉,像是仍然不敢確認。
她的手從納雅的肩膀移到胳膊,又低頭看了看,掌心隔著衣料按了兩下。
「你怎麼......」
「我沒事。」
納雅終於開口。
她伸手抱住姐姐,臉埋在那件有些粗糙的衣服上。
還有洗過獸皮後殘留的氣味。
米菈愣了一瞬,隨即用力摟住她,一隻手壓在她背後,另一隻手還停在她肩上。
誰也沒有立即說話。
棚屋裡傳來腳步聲。
有人探頭出來,看清門前抱在一起的兩人,忽然叫了一聲納雅的名字。
一張張納雅熟悉的面孔出現在門邊。
過了好一會,米菈才稍稍鬆開手,捧著納雅的臉看了兩眼。
還是記憶里的樣子。
只不過臉上乾淨了許多,身上也不再是走散時的那套衣服。
「我們找過你。」
她的聲音有些發啞。
「後來有人說,往北去了幾個,也有人說他們又繞回河邊......」
米菈找了很久,卻始終沒有收到過任何關於納雅的消息。
「我往北走了,很遠。」
納雅輕擦眼角。
「是男爵大人讓商會幫忙問到了消息,我才有機會來這邊找到你們。」
米菈看向納雅的身後,兩名穿著制式裝備的護衛正背對著他們,守在不遠處。
......
棚屋裡比外面看上去寬敞一些。
沿牆鋪著乾草和舊毯,幾隻木箱摞在角落。
米菈把最靠里的位置讓出來,拉著納雅坐下。
其他人也圍了過來。
有人先問她當初去了哪兒,有人看著她的衣服和短刀,想知道這些東西是怎麼來的。
納雅不緊不慢地講解起來,從跟他們走散開始,自己就在一路往北,實在找不到吃的,最後摸進了一片人族領地。
「然後呢?」
米菈問。
納雅停頓了一下。
「被抓住了。」
屋裡頓時安靜了些。
米菈瞥了眼門外的護衛,他們並沒有進來,只在貨場那邊等候,但那些武器和紋章,她剛才都看得很清楚。
在這裡生活了一段時間,她也能認出來那枚紋章,是帝國貴族卡彭特的象徵。
「男爵沒有把我關起來。」
納雅接著說道。
「他讓我留下做工,又給了飯吃。只不過,我因為偷雞的事需要受罰,狩獵後的獎勵比其他人少。」
她將腰間的短刀解下來,連著刀鞘放到膝上。
「後來一次狩獵,我提前發現了狼群,保全了的隊伍,我的懲罰被取消了,還獲得了獎勵。」
「就是這柄短刀。」
米菈伸手碰了碰刀鞘。
「所以你現在,替他做事?」
「我是男爵大人的護衛。」
納雅回答得很認真。
「這次他讓我來找你們,也說過,如果有人願意,可以到領地生活。」
角落裡,一名年長的貓裔抬起了頭。
他叫塔克,納雅離開以前,就已經是部落里的老獵人。
如今他左肩活動得不太靈便,面前放著一張才處理到一半的獸皮。
「他要多少獵手?」
「沒有隻說獵手。」
納雅看向他。
「家人也可以一起去。」
塔克的手停在了皮子上。
原先住在這裡的族人共有十二人,能長時間出去遊獵的,並沒有那麼多。
他們來到渡口附近以後,靠著給貨場幫忙和處理獸皮,再加上時不時出去打些獵物,日子勉強維持了下來。
不能說沒有飯吃。
可獵物少的時候,拿去交換的東西也跟著少。
孩子要吃,舊傷要養,住的地方還需要付錢,幾樣事情湊在一起,手裡便總剩不下什麼。
「那我們過去,要怎麼做工?」
米菈問道。
納雅把羅斯交代過的條件仔細說了一遍。
願意做事的會按照安排領取報酬,擅長狩獵的可以參加狩獵。
可以自己選擇是否登記成領民常住。
但若準備長住,便要遵守領地的規矩。
說到這裡,她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刀鞘。
畢竟,她最開始就是因為這個被抓住的。
米菈看了她一眼,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你以前可不會把這些話記得這麼清楚。」
納雅抿了抿嘴,沒有反駁。
她在領地里住了這麼久,親眼見過羅斯說的話怎樣一件件被辦成,臨走時那些囑咐,自然也不敢漏掉。
塔克又問起人族領民的態度。
「剛來的時候,有人會躲著我,也有人不願意跟我說話。」
「後來一起幹活,出去狩獵,慢慢就好了。」
納雅想了想,又補充道:「那裡還有半身人,他們會種灰穗麥,男爵剛修好一座用來種地的庭院。」
「你們可以想一想。」
她將刀重新掛好。
「我們不是今天就走。」
第二天,納雅跟著米菈去了她平時處理獸皮的地方。
昨晚有人回來得遲,有些事情還沒能問清楚。
如今沿著河岸慢慢走,姐妹二人才終於有了只屬於彼此的一點空閒。
走到掛著獸皮的木架旁,米菈伸手將一角翻過來,檢查昨天留下的地方。
納雅蹲下幫她。
兩人做這些事情的習慣都沒有變,誰先拿刀,誰把皮撐平,根本不必開口。
「你想回去?」
米菈忽然問。
納雅抬起頭。
「我說的是回你口中的男爵那邊。」
米菈補了一句。
「我看得出來,你來的時候,就沒想過留在這裡。」
納雅停下手,認真點頭。
「我還要回去做事。」
她沒有因為找到姐姐,就覺得先前的承諾可以放在一邊。
領地里的生活讓她安心,羅斯給過她的東西,也不只是足夠吃飽的糧食。
米菈看著她,忽然笑了笑。
「那就帶我去看看。」
納雅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真的?」
「我總得知道,讓你一路記著回去的地方,究竟是什麼樣。」
米菈將手裡的刀遞給她。
「先把這個弄好,已經答應人家的活,走以前得做完。」
納雅接過刀,眼睛比剛才亮了許多。
接下來的兩天,棚屋裡的人陸續作出了決定。
兩名獵手準備繼續留在渡口附近,他們熟悉這一帶,也還想打聽另外幾名同伴的消息,不願意現在就離開。
剩下十人,包括米菈與四個年紀不大的小孩子,願意隨納雅北上。
塔克把用慣的工具一件件包起來,收進木箱。
其中有些東西已經舊得不太好用了,但他還是堅持帶著。
肩膀不能像以前那樣拉弓,但修補皮具或是做些簡單的弓箭,卻還用得上這些工具。
他不想空著手,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等著別人養活。
護衛們聽過人數,便開始安排返程。
原來的貨車裝不下全部人和行李,在看場人的引薦下,又僱到一輛連人帶車的篷車。
車夫送他們到領地,再隨原路返回,沿途食宿與返程車錢都先談定。
雙方寫下憑據,各自留好。
納雅又托一支往帝國邊境關口去的熟路隊伍,將簡短的消息送往白帆據點。
再有人往羅斯領地方向走時,便能提前知道他們找到了人。
事情說定,她才轉向米菈。
「明天先回關口,路上比來時慢,別讓大家只帶一天的水。」
米菈應下,回到棚屋裡,將這些話重新用族語說了一遍。
孩子們已經收拾好了各自的小包裹,跟著米菈來到了車隊處。
其中一個小孩子抱著舊毯,遲疑著走到納雅面前。
「那裡也像這裡一樣,一起睡在棚子裡嗎?」
納雅看了眼四周,又想起領地中正在修補的那排房屋。
「到了以後,會安排住的地方。」
「等住下,我們再慢慢收拾。」
小孩點點頭,將舊毯抱緊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