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確定這東西排得上用場?」
阿妮婭一臉嫌棄地看著木桶裏白花花的粉末,隨後將它們均勻地拋灑在麥田上。
現在她總算明白為什麼李昂非要大晚上才過來了,原來乾的根本就是見不得光的活。
「骨粉可以加快作物的成熟速度。」李昂盤坐在田埂上平靜地解釋。一旁的格溫則乖巧地坐在一張小木凳上,雙手夾進膝蓋里,仰頭望著天上的繁星。
今晚的夜色很美。
一輪殘月高高地懸掛在天空上,夜空通透得像是分了好幾層,成千上萬顆錯落有致的星星在夜空中組成了一條璀璨的銀河,偶爾有流星從這些繁星中一閃而過。
因為晚間的低溫,麥田裡正瀰漫著一股薄薄的白霧,霧氣又附著在麥苗上,凝成無數顆細小的水珠。
這些水珠吸飽了月光,表面開始紛紛破碎,從中流淌出銀白色的光亮,阿妮婭提著小木桶穿梭在月光下的麥田裡,又像是游弋在星河之間。
被磨得異常細膩的骨粉在指尖涌動,輕得像是一團沒有重量可言的灰燼,阿妮婭總忍不住將它們捏實。
而當她把它們均勻地拋灑在麥田裡時,她驚訝地發現麥田裡居然閃出了點點螢光,乍一看又像是某種發光的小蟲在麥苗間穿梭。
事到如今,就連她也不得不承認,李昂總是能莫名其妙地掏出一些讓人無法用常理解釋的東西,又或者說,這個傢伙本身就是無法用常理來解釋的。
這個世界的規則在他那完全起不到一丁點的作用,不,非但沒有作用,反而還像是在圍著他轉似的,這真是讓人既羨慕又嫉妒。
而除了羨慕和嫉妒以外,阿妮婭對於李昂其實還有一種更為複雜的情感,這種情感遠比前面兩種占比更多,也更為濃烈,但她沒辦法用語言去形容。
像是一種脫離於色譜之外的顏色,又像是一個混亂不堪的夢。
為什麼會這樣呢?
「阿妮婭。」
貓女猛然回過神來,發現自己都快要撞到麥田旁的木欄杆上了。
「等你撒完這排,我們就回去休息。」李昂望著她平靜地開口,身上的輪廓在月光下散發著朦朧的光亮。
「我撒了多久?」阿妮婭下意識問道。
「很久了。剩下的部分就留著明天吧。」
話音剛落,李昂身旁的格溫就捂著嘴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小小的身形在木凳上搖搖欲墜。
阿妮婭恍惚地點了點頭。「嗯。」
原來是自己太困了。
裝著骨粉的小木桶很快完成了它的使命。阿妮婭之後又將它倒立起來,用手掌輕輕拍打桶底,確認已經震掉了所有的骨粉以後,這才輕身走出麥田。
格溫已經困得一塌糊塗,靠在李昂肩膀上沉沉睡去了。等阿妮婭走出麥田,李昂才把格溫輕輕攬在懷裡抱了起來,另一隻手則提著她的小板凳。
「走吧。」
「走吧,天快亮了。」
「嗯。」
......
幾個小時前,老布爾家中。
老人正坐在書桌前伏案書寫,身上披了件禦寒用的粗麻長袍。
通過滿紙的墨跡就能看出他已經在這坐很久了,桌上的油燈也因為供油不足而開始忽明忽暗,燈芯時不時會爆出一聲脆響,騰起一陣微小的煙霧鑽出玻璃罩。
沉穩而富有節奏的敲門聲打斷了老人的工作。他轉頭望去,但卻沒有瞧見任何一個人影。
「布爾先生。」
老布爾立刻放低目光,眉毛頓時像壓扁的彈簧一樣揚了起來,「噢,抱歉。我實在有些忙昏頭了。」
「沒關係。」
侏儒阿尼爾——或者說龐特,對於這樣的反應早就不奇怪了,而且他的關注的重點也並不在這。
「布爾先生,我可以進來嗎?」
老人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立刻站起了身,向這位不速之客做出了一個「請」的動作。
「當然,請進——」
老布爾忽然一頓,終於在嘴邊的話即將脫口而出時糾正了阿尼爾的名字,「龐特先生。」
得到了老人的允許之後,龐特這才躡手躡腳地走進了房間。
龐特的動作很謹慎。
前腳踩實了,後腳才會跟上,每一次抬腳的幅度,每一個步伐間的距離仿佛全都經過了嚴密的考量,似乎在他眼裡,老布爾房間裡的地板上灑滿了鋒利的釘子,一不留神就會立刻受傷。
等龐特靠得足夠近後,老布爾這才伸手拉了張椅子讓他坐下,「放輕鬆,不用那麼拘謹。」
「啊,好的。」
侏儒搓了搓手,惶惶不安地坐在椅子上。
老布爾重新坐回原位,右手剛放到桌面上就下意識攀住了筆,「這麼晚了,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留意到您房間裡的油燈已經亮了很久了。」
「是嗎?」
老布爾很輕地笑了一下,隨後把筆頭按在稿紙上,劃出了兩道毫無意義的線條。
「老實說,我幾乎每一天都得熬到這麼晚,因為村里堆積的事務太多了,而人手卻又太少,有時候我不得不這麼做。」
龐特咽了口唾沫簡單潤了下喉嚨,稍作停頓後,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但今晚似乎尤其不同,您是遇到了什麼難題嗎?」
老布爾筆頭忽地一頓,短暫的沉默了一會兒,這才點了點頭,「是遇到了一些難事。」
龐特眼睛忽地一閃,又像是油燈里的麻繩爆出的光亮:
「如果您願意的話,或許我可以幫您分擔一些事務,我在灰礁堡綜材院進修過一段時間,主要學習金學,呃......就是一些商人才會幹的活。」
老布爾完全沒料到眼前平平無奇的龐特居然還是一位來自灰礁堡的高材生。
「但我聽丹尼說,你似乎是在冒險途中跟李昂先生結識的。你為什麼會選擇去做一名冒險者,而不是踏踏實實去做個商人呢?」
老布爾的這番話無意中又戳到了侏儒龐特的痛點,他臉色頓時一紅,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因為自從進修結束以後,我完全找不到任何一個像樣的工作,沒有人想要僱傭我,所以我只好先加入冒險者協會掙點小錢。」
「抱歉,無意冒犯。」
灰礁岩綜材院出來的人不應該找不到工作,老人想。
顯然,龐特找不到工作的根本原因在於他的侏儒身份,他很了解那些商人的心態。
至少有相當一部分人經商根本就不是為了賺錢,而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望和虛榮,有時候他們寧願花高價僱傭一個長相出眾的飯桶,也不願意去僱傭一個有真才實學的怪胎。
對於他們而言,失去人才所帶來的損失甚至還比不上錯過一頓好飯或者錯過一頓好覺,從商人的角度出發,這又何嘗不算是一種怪胎呢?
念及與此,老布爾重新看向龐特,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
「請你繼續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