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布爾起身，給即將乾涸的油燈添了新油，又親自下樓端來了兩杯麥芽酒，坐在書桌前和侏儒龐特就著夜色對飲。
「今晚的夜色真美啊。」龐特無比感慨地說。
「是啊，如果不是只有在晚上才能看到這麼美麗的星河，我肯定不會每天都熬得這麼晚。」
兩人相視一笑，舉杯對飲。
但酒液入喉之後，老布爾的笑容就逐漸收斂了，整個人重新恢復了疲憊和憂慮，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村莊裡的糧食一直是個難以解決的問題。」
老人搖晃著酒杯，看著酒液貼在杯壁上旋轉，「從今年開始，村子就很不安寧，先是大旱，再來是亡靈入侵，之後是房屋損毀，存糧損失大半。」
「是半個月之前的亡靈事件嗎？」龐特問。
老人點了點頭，「沒錯，據李昂先生說，是一位法師與死靈法師在村莊周邊發生了一場大戰，因此死靈法師才會召喚出大量亡靈用以逃跑或者殊死一搏。」
「啊，我聽說過這件事。」
「李昂先生也告訴你了麼？」
「是的。不過印象中，我在灰礁岩冒險者公會的大廳上也看到過一份類似這樣的委託，上面就提到了有關亡靈和溪谷矮人之類的事情。」
「哦？」老布爾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把酒杯放在桌面上，「溪谷矮人？」
「李昂先生說，阿妮婭小姐曾在麥索村附近救下了一群溪谷矮人。」
「原來是那時候的事嗎......委託里還寫了什麼？」
「呃......抱歉，布爾先生，我記不太清了。不過在我印象中，好像是要找一枚戒指之類的。」
「戒指？」老布爾微微一愣，但很快就把這個問題拋在了腦後，「話題扯遠了，讓我把它給拉回來。」
「現在的問題在於，村子裡的新糧還沒長熟，舊糧卻已經越來越少了。在前不久，我曾提議大夥將糧食統一管理、統一分配，這倒是能緩和一段時間，但就目前這點存糧來看，不知道還能不能撐到麥子成熟。」
「原來您是在為村裡的糧食問題而憂慮嗎？」龐特把酒杯輕輕端放在桌面上，悄悄坐直了身子。
老布爾輕輕嘆了口氣，把手肘撐在桌面上，扶著頭喃喃道：
「我嘗試過很多辦法，比如逐步減少村民每日的供應量，或者根據每家每戶的人口按需分配糧食，可無論是哪一種，效果都不太明顯。
這些村民們絕大部分都是我從麥索村裡帶出來的，我知道他們很信任我，但我也知道這樣的信任維持不了太久，不滿的聲音也在逐漸增多，這一點從瑪格女士的態度上，你就可以看出來了。」
「您不相信李昂先生嗎？」
龐特這話剛一說出口，自己立刻就後悔了，「抱歉，我是說——」
「無需道歉，我懂你意思。」
老布爾沖他擺了擺手，勉強擠出了一絲苦笑，「我當然信任他，否則就不會跟瑪格女士打賭了，但與此同時，我也得做好最壞的打算，這是對村莊負責。」
龐特沉默片刻，接著說：「從我這段時間的觀察來看，李昂先生似乎不是一個口說無憑的人。」
「他當然不是。」老布爾平靜地說，「這也是我一直信賴他的原因。」
「既然布爾先生也是這麼認為的，那麼，請允許我把接下來要說的話給說完。」
老布爾愣了一下，「請說。」
龐特深深吸了口氣，竭力控制住自己的心跳，緩緩開口道：「布爾先生，恕我直言，從我的角度來看，您目前所做的這些決策並不能真正地挽救這個村莊。」
老布爾神色凝重地點點頭，安靜地聽他把話說完。
龐特接著說：「我認為您的這些策略非但沒有起到穩固民心的作用，反而是在一點點地把它摧毀。」
「這話怎麼說？」
「我必須要承認的是，您的這些決策全都是無比正確的，但這是任何人都能做出，都敢做出的決策。
這就意味著村民們很有可能會通過您的這些決策反推出您的真實想法，從而意識到與您相同的問題：村子裡的情況的確不容樂觀了。
因此，無論是減少糧食的供應，還是按人口分配糧食，其實都只是在暗中釋放一個信息——您對於村莊的糧食問題並沒有什麼信心。我想，這或許才是村民反對聲日益壯大的原因。」
「繼續說下去。」
「想要扭轉這個局面，就必須從根本上大刀闊斧地整改，我建議您增大糧食供應量，甚至對有老幼的家庭額外提供糧食。」
老布爾立刻搖頭，「不行。那樣恐怕連一個月都撐不到，糧倉就會徹底耗光。而按照李昂先生的樂觀估計，新的小麥至少也得要兩個星期以上才能長熟。
這件事關乎全體村民的安危，我不能貿然去賭。」
「按照目前的輿論發展，如果李昂先生不能在兩個星期之內兌現承諾，村裡的情況依然會變得無比險惡，而我這個提議，不過是把可能發生的後果提前了而已。
但相比於節省糧食苦苦支撐，我這個提議還有一個好處，至少它可以向村民們展現出您的信心，這對於您目前所面臨的輿論處境將會有極大的改善。
賭贏了，您依然還是麥索村的精神圖騰，甚至還會上升到另一種層面，而即使賭輸了，也只不過是自行退出麥索村，以及村莊面臨糧食危機而已。難道按照您目前的決策執行下去，這樣的局面就不會發生嗎？」
桌上的油燈又爆開了一聲脆響，火光在玻璃罩中不住搖曳。老布爾握著筆的手在空中停了許久，墨汁從筆尖上滴落，在紙面上沁出了大大小小的墨團。
「以上只是我的一些淺薄見解，如果您覺得不妥，當個閒聊話去聽就好。天快亮了，您多注意休息，別熬壞了身體。我就不多打擾了。」
說罷，龐特便要起身離開，卻被老布爾輕聲叫住：
「龐特先生，請等一下。」
「布爾先生，還有什麼事麼？」
老布爾笑了一下，像是一個飢餓許久的人見到美食而露出的微笑那樣發自內心。
「如果我到時候還能留在麥索村，你願意留下來和我一起共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