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亮色的倒十字架鑲嵌在深灰色的隕鐵上,像是某個聖潔的騎士陷進了泥潭裡,白與灰的視覺搭配總給人一種病態的蒼白無力之感,隕鐵表面遍布著細密的蛇鱗紋路,觸感一片冰涼,又像是被毒蛇盤繞手指時本能引發的心悸反應。
這是很多年以前,老雷恩初次見到這枚戒指時對它產生的第一印象。
如今幾十年一晃而過,他已經從一名青澀的少年長成了鬚髮皆白的老人,可即便如此,這樣的想法也依舊沒有絲毫改變。
「你是怎麼找到它的?」他看著手裡的戒指,像是在跟戒指對話。
「溪谷矮人一向喜歡收集腐物,我猜起因應該是那兩個外地人在洞穴互相殘殺之後,一方身死,屍體逐漸發臭。
「溪谷矮人則被屍體的腐臭味吸引,無意中扒下了戒指,裝進了布袋裡。之後再被對方販賣,又在押送途中被阿妮婭所救,種種機緣巧合下,就轉移到了我的手裡。」
李昂把一路搜集到的信息嚴絲合縫地組合在一起,在腦海中搓出了一條完善的邏輯線,也許某些細節部分還有待商榷,但大體上應該相差無兩。
老雷恩並沒有什麼反應,只是將那枚戒指拿在手中翻來覆去地查看,神情像是在鑑別戒指的真偽。
末了,才點了點頭,把它轉交給了身邊的人。
「我親愛的弟弟,看看它吧。」
老布爾似乎還沒有從剛才的突發事件中回過神來,有些心不在焉地接過戒指,手中忽地感受到一陣冰涼,險些就要把它丟掉。
簡直像是一條毒蛇滑進了自己的掌心裡。
老人皺了皺眉,「這就是吟遊詩人送給你的寶貝?」
「你感受到它了麼?」
老布爾點點頭,把它順著原路傳了回去。
這麼邪門的玩意兒,怎麼會跟魔法有關?
老雷恩接過戒指,盤在手裡繼續把玩。
「在那件事情發生以前,我曾進行過很多次嘗試,但始終沒能感受到它,當時我一度以為那個吟遊詩人不過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直到你的妻子佩戴了它。」
「所以,那個偷走戒指的外地人也是受了戒指的蠱惑,從而神志不清地攻擊同伴,最後被同伴反殺。」
李昂默默補充了一句,並且特意使用了蠱惑一詞,而不是所謂的考驗。
如果真是這樣,的確能解釋妻子攻擊雷恩的行為動機,老布爾心想,於是心中的信念又動搖了幾分。
老雷恩對李昂擅自添改詞彙的舉動並沒有表現出明顯的異議,只是平和地開口說道:
「從那以後,我才意識到原來戒指的考驗也是要分人的。為了防止慘劇再次發生,我決定把這枚戒指封存起來,並開始著力於這方面的研究。
「可惜我搜遍了能力範圍以內的所有學科典籍,也沒能找到有關這方面的詳細記載,尤其是所謂的『通過考驗就能學習魔法』的理論依據。
「直到死靈法師的屍體擺在了我的面前,那張熟悉的面孔與多年前的輪廓完全重合以後,我才堅定了我的判斷。李昂先生說的沒錯,所謂的考驗其實就是蠱惑。
「不過這個詞彙還是有些過於寬泛,改用詛咒一詞則更為嚴謹。」
說完,老雷恩手裡的動作忽然停下,隨後拿起戒指,把鑲嵌著倒十字的一面向眾人完整地展示。
「這枚戒指裡面儲存的是黑魔法。」
「黑魔法?」對魔法一竅不通的阿妮婭頓時感到不解,轉頭對李昂悄悄問道:「是顏色比較黑的魔法麼?」
「黑魔法不靠顏色來定義。」
老雷恩耐心地解答阿妮婭的疑問,「按照索蘭尼亞以及其他國度的官方史料記載,瓦提蘭大陸的魔法總共只有兩種分支,一種是白魔法,另一種則是黑魔法。」
貓女被勾起了好奇心。「不靠顏色區分,那該怎麼區分?」
老雷恩笑了笑,像是被問到了心愛玩具的孩子。
「這就要講到瓦提蘭大陸的魔法起源了。
「根據官方史料記載,早在上古時期,人族在大浩劫中贏得統一戰爭以後,就徹底站在了瓦提蘭大陸食物鏈的頂端,成為了最接近神的物種。
「此後短短几百年的時間裡,人族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迅猛發展,開墾田地、發明火種、馴化野獸,以及建立最為原始的部落文明。
「我們的先民堅信他們獲得的一切都是神的饋贈,因此為了感謝神明以及與祂展開交流,人族就誕生了距今為止最為古老的職業——巫術。
「而最開始的巫術,其實和魔法並沒有什麼關聯,僅僅只是作為部族內部約定俗成的神職人員,用來祈求神明提點和風調雨順的手段而已。
「真正的魔法誕生於人類發明火種的幾千年後。
「當時整個瓦提蘭大陸在一夜之間被一股黑色浪潮徹底席捲。這場突如其來的災禍造成了比戰爭和瘟疫更為慘重的傷亡,光是目前僅存的史料記載,就有將近三分之一的人類在這場席捲全大陸的浩劫中喪生。
「這就是瓦提蘭歷史上赫赫有名的黑月之潮,又稱大洪水或者大清洗事件。
「傳聞是由於人類的發展太過迅猛,因此引起了神明的忌憚,從而導致了這場災禍的發生。
「但這場災禍給人類帶來的影響可遠不止死亡。一些在浩劫中倖存下來的人類很快便發現,某些族人的身體發生了難以置信的變化。
「有些人的身材忽然變得十分魁梧,瞳孔又尖又細,嘴角也伸出了誇張的犬牙;有些人長出了濃密的毛髮和鋒利的爪子,頭部更接近於野獸而不像人。
「也有長得更加矮小丑陋的,有皮膚一天到晚都分泌著滑膩黏液的,還有表面平平無奇,但卻能夠施展法術的。
「隨著越來越多的異端出現,各個部落之間很快便又陷入了無邊的戰亂,這場蔓延了整個瓦提蘭大陸的戰火足足持續了幾百年才終於有了平復的跡象。
「在此之後,人族不再是瓦提蘭大陸唯一的統治者,而是被細分成了幾十種分支,散落在瓦提蘭大陸的各個角落。
「如果按外貌進行區分的話,大體分為兩類:人類和亞人類。
「其中,亞人類是幾十種變異人類的統稱,並不能算單一物種。比如精靈、半精靈,獸人、半獸人,矮人、溪谷矮人等等。
「而在這些變異的亞人種裡邊又能分出兩個大類:保留人類思維能力的,以及徹底淪喪為野獸的。
「其中,保留完整人類思維的典型有:矮人、精靈、半獸人、半精靈,以及極小部分天賦異稟的地精。
「而即將淪喪或徹底淪喪為野獸的典型有:溪谷矮人、絕大部分地精、純種獸人。
「根據現有的官方史料,我們會把從保留完整思維能力的亞人種中誕生出來的魔法,統一稱為黑魔法,那麼所謂的白魔法,自然就是由變異人類誕生而來的魔法了。
另一方面,黑魔法通常被認為極度危險與邪惡的異端魔法,至少在人類所管轄的境地內,一切的黑魔法都是絕對禁止的。」
阿妮婭恍然大悟,「所以,所謂黑魔法和白魔法的分別,其實就是人類和亞人類的分別。」
老雷恩微微頷首,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完全正確。」
阿妮婭聽著,心底忽然泛起了一陣微小的漣漪。
她想起了小時候經常跟在父親身邊的大祭司。
那是一個有著兔子耳朵般的慈祥老人,佝僂著腰,穿著一身滿是補丁的大袍,總喜歡杵著一根光禿禿的木杖逗她笑,一遍遍地教她念生澀的咒語。
大祭司每次一念咒語,那根光禿禿的木杖就會神奇地長出新嫩的枝芽來,枝芽順著木杖底部蜿蜒而上,最後在頂端開出許多漂亮的小花,味道好聞極了。
她學東西一向很快,沒學幾遍就能跟著大祭司念出來,發音準確到連大祭司都忍不住嘖嘖稱奇,每當這時父親就會得意地笑:
「等她再學幾年,就能繼承你的衣缽啦。」
大祭司則會伸出枯瘦的手掌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聲音溫柔得像在春風裡搖曳的四葉花。
「所有族父的女兒可都是上蒼指派來的神女,本事都是天生的,用不著學。」
於是她真的相信了,每天都纏著大祭司教她念各種各樣的咒語。有能讓蚯蚓冒出土地的,有能讓蜜蜂在空中排列成字體的,還有能隨時隨地喚來鳥雀的。
到了後來,幾乎每一種法咒她都能倒背如流,可是她始終念不出像大祭司那樣的效果。
於是大祭司便溫柔地安慰她:
「你可是神女,任何的法術都不需要學,等你再長大點自然就能掌握了,你學東西總是很快不是嗎?」
於是她盼星星盼月亮,恨不得一天之間把自己活成像大祭司那樣的老人,可還沒等到長大的那一天,卻先等來了大祭司的死亡。
印象里,那只是稀鬆平常的一天,與往常任何一天沒有什麼分別,可是大祭司跟著父親外出以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部族裡刮著大風,父親抱著她躲進了帳篷里,帳篷里滿是血的味道,是從父親身上散發出來的。
風真的很大,即使躲進帳篷還是冷極了。
父親在帳篷里點起了篝火,火光充斥著他的面龐,紅彤彤的,像燒紅的鐵,看不出表情。
一向溫柔到甚至有些憨厚的父親這一回拒絕了她的擁抱,她知道父親只是臨時披了件乾淨的衣服,因為他掩蓋不住身上的血腥味。
父親拿出長刀,橫在腿上,默默擦拭刀身的血跡。
「阿妮婭,冷嗎?」父親說。
阿妮婭感覺嘴巴被凍著了,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冷的話就把手伸到火堆前,湊近些。」
她照做了,可還是冷。
「大祭司去哪了?」她搓了搓手,忍不住問,唇齒開始不由自主地打顫。
「耐不住寒,去南境過冬了。」
父親低頭擦拭著刀身,「我聽他說,南境的草原特別遼闊,草葉又肥又厚,能把馬蹄踩濕,一年到頭也總是陽光明媚。的確是個過冬的好去處。」
「大祭司還會回來嗎?」
「不知道,每年的這個時候,我們這都會很冷,而大祭司年紀已經很大了,耐不住寒,也許以後就要靠我們自己在這過冬啦。」
難道像大祭司這樣溫柔的法術,也能算是邪惡的黑魔法嗎?
落寞之餘,阿妮婭又想到自己在村民面前催熟小麥的舉動,心裡頓時一冷:我會不會也被當成黑魔法?
正當她這麼想的時候,一隻大手忽然從她手背上輕輕蓋了下來。
她下意識抬頭,是李昂。
李昂輕而薄的嘴唇正以微不可查的幅度翕動著,儘管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要表達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別擔心。
阿妮婭沒想明白李昂究竟是怎麼看穿自己想法的,但她的內心忽然就平靜了下來,速度快到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
「還有什麼疑問嗎?」
老雷恩的聲音把她拉回了現實里,與此同時,手背上的溫度也正在迅速消散。李昂把手挪開了。
會議進行到這裡,大家都有些疲憊了,對於老雷恩的黑白魔法理論更是如聽天書,只恨不得早點結束。
倒是大鬍子維克托還對會議的結果抱有不滿,不過沒人打算跟他並肩奮戰到底,此時再如何堅持也沒意義了。
老雷恩抬頭望向房梁,原先兩隻壁虎相爭的地方如今已是空空如也,只剩些被攪亂一團的薄灰,而後又被穿堂而過的微風從木樑上輕輕地摘走,打著旋,緩緩飄至地面。
至此,塵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