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松子酒館內。
羅蒙跟著前方帶路的那名男人,擠開人群,來到酒館盡頭的那扇木門。
對方做出一個請的動作。
羅蒙轉動門把手,走了進去。
房間並不是很大,布局也十分簡單。
旁邊的窗台上放著幾盆綠植,牆壁和地板都算是整潔,比外面踩得滿地泥痕的酒館大廳乾淨許多。
伊莉絲左手綁著厚厚的繃帶,右手夾著一隻香菸,靠在椅子上吞雲吐霧,顯得很是愜意。
她身前的桌子上擺放著各種東西。
文件、書本、酒杯,還有一把銀色的左輪手槍。
滿屋子都瀰漫著消炎水和香菸的味道。
不過她全然不受影響,笑著打招呼:「羅蒙先生,歡迎來到杜松子酒館,一個自由且安全的地方。」
羅蒙聯想到外面的環境。
自由倒是真的,可「安全」這個詞,和這裡沾不上半點邊。
兩人寒暄片刻,伊莉絲問起正事:「有什麼要我幫忙的?」
「我需要找個新住所,安靜一些,治安好一些,但也不要太貴。」羅蒙的要求並不是那麼容易滿足,但對伊莉絲來說,這不是什麼難事。
杜松子酒館是她的產業。
表面上是酒館,私底下是一處交易市場。
就算剃刀幫如今處境不好,可以往的渠道、關係網,還沒有徹底崩潰。
「你的確值得一個更好的住所,這是小意思,我可以幫你!」
伊莉絲毫不猶豫答應了下來,隨後把話題談到另一處:
「但我們現在,得聊聊醫館的事。
剃刀巷如今是鐵船幫的地盤,我手底下的人不好隨意過去,巷子裡的醫館也不能頻繁出入,否則肯定會引起鐵船幫的注意。」
兩個幫派並不和睦,這的確是個問題。
尤其發生昨晚那件事後,羅蒙以及愛德華,都會被鐵船幫盯上。
伊莉絲用食指把菸灰彈到玻璃缸里,栗色眼眸直視著羅蒙:
「所以我會重新開一處醫館,你在那裡工作,怎麼樣?
之前那位理髮師助手,你也可以喊過來,讓他平時經營這座醫館。
這不會影響你的學業,也不會讓你為難,你要做的還是和以前一樣,幫我治一些病人。」
伊莉絲開出來的條件,一如既往的寬鬆。
可一旦答應她,也相當於和剃刀幫,和這個女人扯上了更深的關係。
羅蒙沒有立即答應她,而是把心中的疑惑問出:「我想知道,你之前手上的孽生血肉是怎麼回事?」
那明顯涉及到了非凡。
他需要先搞清楚,這是不是一個大坑,或者是他無法接受的風險。
「我很理解你的好奇心,但你現在還在醫學院學習,是個一年生。
雖然在手術上,你已經證明了自己的技藝,可你還沒有正式的行醫經歷,也很少見識各種『疑難雜症』。」
伊莉絲話中的意思,並非是嫌棄羅蒙的醫術。
而是覺得他太年輕了,經手的病人太少,心理承受力很差,看到無法接受的畫面,可能對精神造成影響。
這在醫學院裡,也是常有發生的事情。
有學員跟隨導師一起出診,驟然見到太多生死別離、人生疾苦,還有被各種古怪病症,折磨得沒有人樣的可憐人,很容易產生精神問題。
逃避、崩潰,乃至出現心理陰影。
伊莉絲擔心的就是這個。
羅蒙出身平民,對她這些混幫派的人沒有偏見,還精通外科手術。
這種醫生太難找了。
在這個醫療資源匱乏的年代,底層的民眾,包括幫派成員,能夠找到的只有放血醫館。
裡面的放血醫師來來回回就那麼幾招。
消炎、放血、截肢……
有時不僅治不好病,甚至還會造成二次傷害。
她怕把眼前這位醫學生嚇走。
可羅蒙如今已點燃魂火,精神火炬穩定,不可能輕易動搖。
「如果我要幫你的手下治療,遲早會面對。這裡面涉及到了非自然的東西,我有心理準備。」羅蒙提醒了她,表示自己不是一時好奇的懵懂學生。
伊莉絲見羅蒙如此堅持,嘆氣一聲:「那你跟我來。」
這間房子的後面,有一扇暗門,可以直接離開酒館,來到烏鴉街另外一棟大建築前。
這裡原本是座倉庫,但因為烏鴉街逐漸廢棄,此地便被剃刀幫占據了。
伊莉絲走在前面,煙抽了一根又一根,喋喋不休的說著各種事。
關於她父親的倒霉、關於剃刀幫這段時間的水深火熱、關於她如何力挽狂瀾,殺了好幾個叛徒,把整個幫派重新凝聚。
一路到倉庫外。
她才有些後知後覺:「抱歉,我這個人,有時候就喜歡說這些,希望沒給你帶來困擾。」
「沒事,我很樂意了解黑荊棘小姐的往事。」羅蒙禮貌的回答:「相互之間深入了解,能夠加深合作的基礎。」
黑荊棘,是道上給伊莉絲的名號。
得益於她最近以雷霆手段,殺掉了剃刀幫那幾位爭權奪利的元老,合攏殘部,穩住了分崩離析的幫派。
這是個長滿刺的女人,遠沒有表面看上去那樣美麗,稍不注意就會被她劃出鮮血。
信息都是羅蒙從吉米那兒打聽到的。
作為常去碼頭的收屍人,吉米對老窯爐區這邊的幫派摸得門清,甚至能夠以它們的愛恨情仇寫一本長篇小說。
伊莉絲聽到這個稱呼,微微一笑,打開倉庫大門。
裡面是一張張病床,每張床上面都躺著傷員,他們纏繞著厚實的繃帶。
「這些都是被『孽藤』攻擊過,截肢後僥倖活了下來的幸運兒。」伊莉絲眼裡閃過一絲冷色。
「孽藤?」
「一種很少見的植物,我父親也算是因它而死。」她沒有多說。
奧克蒙德晨報上,剃刀霍爾是被絞刑架處死的,就在東市口的行刑台。
顯然,或許是因為「孽藤」,他才會被巡查局抓上絞刑架,而非是因為剃刀幫頭領這個身份。
現在老窯爐區的幾個幫派頭領,可都還活得好好的。
總不可能就他一個人,被掃黑除惡抓了典型吧?
兩人繼續往前走。
倉庫旁邊獨立出來了一間手術室,一名年紀有些大的放血醫生正在裡面進行手術。
消毒水的味道瀰漫著四周。
病床上的那位病人,情況比之前的伊莉絲更加嚴重。
孽生的血肉已經爬滿他的雙手,深入到了他的皮膚下面,附著到骨骸上,只是小部分剔除,很快就會重新生長,而進行大面積剔除,又會因為失血過多而死亡。
除了截肢,沒什麼好辦法。
伊莉絲帶羅蒙來,不是觀看截肢手術的。
她推開手術室後面的小門,這似乎是裝藥品的藥房,裡面擺滿了瓶瓶罐罐,而中心的空曠處,有個半人高的玻璃櫃。
玻璃櫃中,一截扭曲的紅色藤蔓,萎靡趴在底層。
其表面生長著密密麻麻、如樹根般的扭結,就像是章魚觸手上的吸盤,看起來似乎有生命般,正在呼吸和收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