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父親很忙,家裡家外……都有需要他的地方。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換了一個地方學習而已,不要想太多,一切如常……」
老師的話打入了梅因的心裡,她知道,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她無法阻止,她不可能阻止,她在這家裡只有順從,自己的一切都來自這個家庭,代價只是一點點家人的偏愛而已。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日子還是一點一點地過了下去,似乎也沒有那麼難受,梅因只不過比以往沉默了一些。
慢慢地自己晚餐的座位開始往一旁挪,座位旁,原本屬於自己的位置多了一個人,不過無所謂了,她又能怎麼樣。
……
梅因深吸一口氣,痛苦退卻,她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夢,這個夢對她而言有些難堪,並沒有那麼美好,這個夢叫童年。
童年對她而言就是場荒誕無序的夢,父親是想要繼承人自己才出生的,自己那個弟弟也是,對父親而言,這是他構築的企業帝國當中的一環,這是他構建出來的秩序,所有一切不存在「愛」與「不愛」,只要需要和不需要。
自己成長的十二年,老師從未變過,親父選擇了最好的私教老師並且從未變過,這也只是因為「穩定」,瓦蘭帝國龐大,有許多才華橫溢的人,各行各業都有專精,想要在某一方面精進,完全找得到對應的人,但父親沒有,因為這一切本是他對培養繼承人最好的計劃,在他的認知里,最好的銀行家、企業家就是他自己,所以他將梅因從小帶在身邊,但現在,信的繼承人出現了,這一套完美的模版不再屬於她,自然只需要穩定就行了。
梅因從來不知道父親對自己的期望是什麼,弟弟出生之後,原以為也許會跟其他貴族一樣,將自己塑造成聯姻的籌碼。
可就從他的計劃來看,完全不是,父親不聞不問,不管她學得如何,好與壞都不評價,梅因時常向自己的老師說:「哪怕自己現在告訴他自己不想學習,就算想當個沒用的花瓶,他也不會有任何反應。」她就像一列脫鉤的火車,只能沿著原先那一段被設計好的軌跡前進,無法轉彎,更無法朝著自己真正的目的地行駛,最終在哪停下取決於她還有多少動力。
新的秩序在形成,有用的成為秩序的基石,游離在外的都是無法對既定秩序造成影響的,這些部分只會被放棄,這是遲早的事,很顯然,梅因已經成了游離在外的部分,她自己很清楚。
從小到大,這些想法在她腦海里一次次浮現,她一直試圖摸清父親這些行為的原因,慢慢地她構築出了一套父親的行為邏輯,她將其稱之為「父親的秩序」。
梅因睜開眼,腦海里咀嚼著這些信息,她成功醒來,這是第三次醒來,就像前兩次,她很奇怪,無法思考,覺得一切很是怪異,只能一點點往前行走。
不同於前兩次,她感受到了有一塊石子壓在口袋裡,她緩慢拿起了那塊石頭,眉毛皺了起來。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意識鋪展不開就像被一團混沌的黑霧壓住了,看著這塊石頭,她遲鈍了許久,許久都說不出話。
右手上傳來陣陣刺痛,她嫻熟地揭開袖口,不同大小、不同深淺的紅色字跡印在上面,這一次她竟然覺得這一幕有些熟悉。
她看了上面的文字,得到了提示,不要深入了解其他內容,要離開……
她什麼也沒說,熟悉感湧上心頭,只是繼續往前走。
周圍霧氣逐漸稀薄,沒有了之前那般濃郁,但依舊沒有安全,梅因繼續向前走,一點接一點,周圍的人也少了。
過了很久,一股疼痛再次侵擾,梅因捂著腦袋,通過留下的信息她知道這是什麼原因,但按照信息所說,似乎應該是了解了下面的其他內容才會有這種現象,但現在,自己明顯沒有那麼做,可為什麼還是發生了這種情況?
梅因不清楚,但有件事她很清楚:信息還要更新,
這一次她又做了補充,即便不看信息,過一會兒,黑霧也會侵蝕會自主思考的人的思想,
石子一筆一筆落下,一道鮮紅的印記出現,這一次信息留存更迅速,得益於口袋裡這塊石子,她意識到這應該是自己有意為之。
她將石子放回口袋,隨後繼續走……
過了好一會兒,黑霧的侵蝕仍在繼續,不過似乎因為自己沒有深入了解的緣故,這種侵蝕非常慢,趁著這個機會,梅因走得越來越快,慢慢地,她看見了前面出現些許光亮,梅因以為自己找到了安全的地方,這讓她一陣驚喜,她快速靠近,結果發現那是一家亮著燈的商鋪,大門緊閉,可裡面的風光卻透過玻璃閃爍著,這就是梅因看到的光亮……
梅因愣住了,她完全不知道自己這是走到了哪裡去了,她原以為按照自己醒來之前的朝向就可以離開這裡,可她忘了,街道的朝向和道路建築的布局都不是四四方方的,她必須自己注意方向才是,一味地相信之前的朝向是不對的。
她立馬在手臂上記下了新的指示:需要自己確定新的方向,每一次醒來,方向不一定正確。
記下最後一個,疼痛深入骨髓,她緊皺著眉頭,一臉痛苦,她已經來不及去思考接下來的道路了,她停了下來,看見在店鋪燈光的範圍內有一張路邊長椅。
她坐了下去,走了這麼久,被折磨了這麼久,還是一點進展都沒有,她覺得自己應該仔細思考一下才是。
坐下去的瞬間,她覺得舒服了些,但背部的汗水透濕了衣服,使得衣服跟肌膚緊貼,現在還壓在長椅的靠背上,一股冰涼勁瞬間襲來,不過這也只是一瞬間,她的疼痛整體還是這黑霧帶來的。
「呼……」
她開始思考,可她發現自己無法思考,一點都不行,她愣住了,一時間苦笑了起來,
丟失了方向、丟失了目標……現在自己能幹什麼呢?
想離開這裡?不太可能。
想要改變現狀太難,自己還是自作聰明了。
忽然間,思想凝固了,整個人如同被打暈了,在一瞬間什麼都感受不到了。
……
隨後,記憶復燃,恍惚間,自己坐在一張小圓桌側邊,手中捧著書,她背後靠著椅子,椅子後方是書架,再往後是樓梯。
書架緊貼著一樓的樓梯,這樣既方便又美觀,這是父親的設計,書架分門別類整理得很好,每天都要檢查一遍,傭人還會精心擦拭,左側書架靠近陽台,是父親的各類書和筆記,右側是梅因的學習課本和其他類書籍。
滿滿當當的書架上此時出現了一個空缺,導致一排的書架都朝著一個方向斜去,路過的女僕目光投向那處傾斜的書架,書架上有缺口不是問題,問題是整排書都傾斜了,極其不美觀,家裡的秩序不允許出現這樣的紕漏,所以她想去整理,但是梅因就坐在那一排正下方,小姐喜歡自己一個人安靜,看完書就走了,有時候順手自己就整理好了,這導致她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管家要是突然出現看見她呆愣地站在指不定要說她偷懶不幹活看到書斜了也不知道扶一下;要是自己裝作沒看見趕緊去打掃別處,說不定還會被拉來說自己假裝勤快,這麼明顯的問題都沒發現,然後領了工資走人……管家只要指出問題就行了,傭人們要考慮的就多了。
女僕嘆了口氣,聲音迴蕩在空闊的屋內,因為沒有其他聲音故而顯得極其刺耳,這讓她心頭一緊,急忙看向看書的小姐,看她有沒有什麼不高興。
畢竟比起管家,她更怕打擾小姐。
梅因還在悠閒地看書,並沒有體現出什麼反應,看來是入迷了,女僕在心裡鬆了一口氣,然後挪動腳步,悄悄等著,如果小姐離開,她好立馬上去把書架整理一番。
梅因左側的小圓桌上是一張小托盤托著的一杯熱乎的咖啡,一塊淡金色的懷表放在咖啡杯前,自顧自地滴答轉著。
空曠的房間內傳來了另一股聲音:
「小姐,半個小時後開始上課,您可以準備一下。」
是老師的聲音。
梅因看了眼懷表然後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知道了。」
梅因依舊漫不經心地看著書,時間並不是影響她的因素,她將右腿翹在左腿上,用左腿當作支架放書。
她很享受一個人看書的時光,對周圍的環境一點也不關心,身後書架上的書一整排倒下,她沒看見,女僕從面前經過,她也沒看見。
一個矮小的身影從書架後面的樓梯上一步一步走下,身後跟著管家。
那是梅因的弟弟,他在家裡無法無天,想去哪裡想幹什麼都沒人敢阻止,母親也順從他,但大多數時候也只是在樓上活動,這影響不到梅因,一樓依舊安靜沉穩。
「慢點……少爺。」管家彎著腰,把自己一米七的身高壓到近乎一米。
這個頑皮的傢伙可不聽管家話,一雙腿邁開還沒兩階樓梯寬,管家一想扶他,他就扭捏,完全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管家很苦惱,苦口婆心地勸說著:
「少爺,扶著扶手,小心點,你會摔跤的。」
說著,管家還從扶手之間的空隙看到下方書架前翹著的一雙腿,因為被視線阻擋,他只能看到腿,但想也不用想除了小姐沒人會在那裡朝外翹著腿。
然而就是他這麼一個疏忽,小少爺突然膽子大了,直接鬆開了扶手,向下邁的小腿沒觸摸到台階,另一條支撐著的腿卻開始激烈顫抖。
砰!砰!砰!
他滾了下去。
管家嚇得臉都白了,自己做了半輩子管家,難道今天要在這裡栽跟頭了?
他緊張地吞咽口水緊跟著快步跑下樓,但沒敢咋咋唬唬,怕被小姐罵。
梅因自從弟弟出生之後沒過多久身上那股軟弱的氣質似乎一下子沒有了,從來不會訓人的她也會在適當的時候訓斥他人了。
雖然管家沒有說話,但是沉重走路的聲音還是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瞬間皺起眉頭看著書架背後快速向下的人影,隨後注意到樓梯口滾落了的小傢伙。
轉而,她看向上面的管家。
「怎麼回事?看不住一個小孩?」
管家頓時無地自容,連忙抱歉道:
「小姐抱歉,我的問題,我會小心的。」
「你小不小心無所謂,別把「小少爺」摔到了。」
說著,管家已經到了小少爺面前,他扶起小少爺,詢問他傷著了沒,然後想要請他上樓去,然後小傢伙似乎沒有這個想法,他環顧四周,對剛才與管家說話的聲音感興趣。
他掙脫了管家的雙手,隨後繞過樓梯來到側面,看見一個不同於自己媽媽和女僕的少女。
她非常有氣質,小孩子不懂這種生人勿近的氣質,只覺得她不一樣,讓他感覺高興,看著那人,讓他覺得有種母親的溫暖和父親的嚴肅。
管家擺出笑容,對小少爺介紹道:
「少爺,這是你的姐姐。」
小傢伙卻聽得模模糊糊,「姐姐……是什麼?」
「你的親人,除了父親母親外跟你最親的人。」
小孩子不懂,但這層標籤給了他天然的好感,他靠得更近了,無視了管家的勸阻,一步一步走到梅因身邊。
他小手扶著那張圓桌,圓潤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梅因的臉看,儘管梅因並不理他,只顧自己地翻書。
小傢伙看了一會兒,似乎喉嚨里醞釀著什麼,最後他打了聲招呼。
「姐姐你好啊。」
梅因分出一絲目光在自己這位弟弟身上一掃而過,隨後挪回。
「我好什麼,我不好。」
「你好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