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月掛於西方天際。
牽牛星挑著扁擔里的兩個孩子，站在天河的南岸，與織女星遙遙相望。
夜風微涼，似是也想到屋裡面取暖。
來時吹動燭火，帶著牆上的倩影，輕輕搖晃。
銅盆里盛著溫水，帶著些皂角的香氣。
如瀑黑髮在水盆中化開，如玉縴手掬起清水，輕輕淋下。
王語嫣長出一口氣。
十日一沐，果然還是隔得太久了。
待洗盡塵埃，王語嫣伸手撫過髮絲，內力到處，泛起一絲淡淡的白氣。
片刻之間，方才還濕漉漉的長髮，已被盡數烘乾。
把個小阿紫看得兩眼放光：「我也要學這個！」
其他人，並不像阿紫這般無憂無慮。
「這樣行嗎？」阿朱秀眉微蹙，清點著自己的寶貝梳妝盒，「等那些人的昏睡穴解了，發現自己變了模樣，豈不是就露餡了？」
木婉清和衣躺在床上，眼中映著搖曳的燭火：
「他們中的可是『一陽指』，沒有那麼容易解開。待那些人睡足十二個時辰，咱們早就走遠了吧？」
話雖如此說，可她的語聲中，卻沒什麼底氣。
王語嫣坐到桌邊，將額前的碎發拂到耳後。
「他們多半永遠睡不醒了，那個叫燕龍淵的，絕對不會放過這種機會，我猜，他今晚就會趕來下手。」
阿紫聞言，立刻從床上彈起：「那我八師兄他們，是不是死定了？」
說話間，卻沒有一絲對出塵子等人的擔憂，臉上全是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興奮。
王語嫣長嘆一聲：「你的八師兄他們，得了阿朱妹妹親手替他們改頭換面。如此待遇，天下罕有，替我們擋上一災，又有什麼不可？」
「只是我尚有兩件事，覺得有些可惜。」
「其一，是那兩壇上好的西鳳酒，給那些蟲豸之輩做了斷頭酒。」
「其二，就是一代豪俠李尋歡，還沒來得及在江湖上打出自己的名聲，卻這樣不明不白地死於非命……唉，真是讓人唏噓。」
阿朱忍不住莞爾：「不知表小姐想沒想好，下一個名字要叫什麼？」
王語嫣還沒說話，木婉清已坐起身來：
「事先說好，我可不願再扮男人了，我不像你們那樣，能把說話聲音學得那麼好。」
「每次有人的時候，連句話都不能隨便說，真是憋死了！」
一字一句，頗有些幽怨之意。
王語嫣點點頭：「不扮便不扮，這次，我們扮作結伴闖蕩江湖的……咳咳，年輕人。」
「你呢，就繼續叫江玉燕好了。」
說到此處，眼珠微轉，嘴角掛上了一絲弧度。
右手一抬，似是打開了一柄無形的摺扇，輕揮幾下，做閒雅之態道：
「至於區區在下，姓花名無缺，來自繡玉谷移花宮，和這位江玉燕江姑娘乃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木婉清臉上飛過一絲紅霞：
「停！莫在胡說八道了，誰和你是青梅竹馬？還有什麼繡玉谷、移花宮的，都是從哪裡的話本上看來的？
王語嫣眨眨眼睛，一本正經：
「也許，是真有這些事兒發生過呢？你若是想聽，我細細給你們講來……從前，有一個人名叫江楓，乃是江湖第一……」
「等一下！」
阿紫打斷了王語嫣的講述。
「小阿紫，有什麼事啊？」
阿紫嘟著嘴：「你還沒說，我和阿朱姐姐要扮成誰呢？」
阿朱拉過阿紫的一隻手，溫言勸道：
「咱們就扮作隨從好啦！反正都是假身份，又何必在意這些呢？」
阿紫皺著眉頭跳著腳：「不行！之前我們已經給『李尋歡』當了好久的隨從，這次一定要有名字！」
王語嫣伸出右手，按住阿紫的腦袋：
「我已想好了一個名字，你的名字中有個『紫』字，不如就叫紫薇吧。」
阿紫一怔：「是紫微星的紫微，還是紫薇花的紫薇？」
王語嫣笑笑：「你既然已叛出了星宿派，自然不能用星星的名字，這次我們都是『移花宮』中的人，當然是紫薇花的紫薇了。」
隨後，將目光移向阿朱，上下打量。
阿朱被她這怪異的目光看得渾身發毛。
「表小姐，有什麼……有什麼不對嗎？」
王語嫣輕輕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沒有什麼不對，你還是扮作男子好了，既然阿紫叫紫薇，你就叫……」
「朱槿？」阿朱靈機一動，已想好了一個花名。
王語嫣輕輕搖頭：「不，你的名字是……爾康。」
「啊？」
阿朱思來想去也想不明白，為什麼紫薇對應的是爾康。
阿紫卻興高采烈：
「爾康就爾康吧，也沒什麼不好的……」
又抓著王語嫣的手來回搖晃：
「好師姐，好姐姐，你之前不是說要告訴我們，今天來討酒喝的那兩個醜八怪，到底是什麼來歷嗎？」
話音落下，王語嫣見三雙眼眸都看著自己。
顯然，那霍洞主所說之事太過驚悚，她們也頗為好奇。
便對阿紫道：「你來幫我梳頭，我就告訴你他們的來歷。」
「讓姐姐來梳嘛！她梳得比我好多了！」
王語嫣對阿朱眨了眨眼睛：「那倒也行，不過我就只告訴她們，不告訴你。」
「我梳還不行嗎！」
阿紫說完，取出一把象牙鑲銀的梳子，伸手撈起王語嫣的長髮，一下下梳了起來。
「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聽說過，三十六洞、七十二島這些人。」
聽王語嫣如此說，阿朱阿紫一齊點頭。
兩人一在慕容家，一在星宿派，對於三十六洞七十二島這些分散在天南地北的門派，多少有所耳聞。
唯有木婉清從小跟著秦紅棉呆在山谷之中。
秦紅棉滿腦子想的，就只有一個段正淳，於其他的事物全不上心。
對這些左道之士，木婉清自然也不甚了解。
見木婉清面露困惑神色，王語嫣便道：「還記得那日，我們在劍湖宮中，見到的無量劍嗎？」
木婉清這次點點頭。
當日在無量劍派中觀看大比，那些人武功平庸，並無甚麼特異之處。
但在那兒遇到了鍾靈，幾人一起捕捉莽牯朱蛤，一起到無量玉洞之中，共賞劍湖瀑布的美景，也知曉了仙人月下舞劍的奧秘。
一樁樁事情雖然短暫，如今想起來，卻是她這十八年來，難得的快樂時光。
「不知道靈兒妹妹，現在如何了。」
卻聽王語嫣道：
「如今的無量劍，多半已經改名做了無量洞，成為三十六洞之一，歸於靈鷲宮的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