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衡山弟子和喬裝改扮的趙軒見過禮,便引著二人向北行去,過了三條大街,見左首一座大宅,天還未黑已經是燈火通明,十餘人打著有「劉府」字樣的燈籠,正在迎客。
府門口處,寒暄道賀之聲此起彼伏,熱鬧喧囂,登門的賀客都排成了長隊,而大街上南北兩面,還有源源不斷的賓客往劉府中湧來。
趙軒看著這陣仗,心裡想的卻是,這麼多道賀的賓客如果一起吃席,沒有兩百桌怕是招待不開,這劉府光看占地面積就得是好幾個趙府了。
何三七與劉正風是舊交,向大年向知客門人吩咐一聲,帶著何三七與趙軒直接進了大門,穿過寬闊的前院來到大廳之中。
此時大廳里已經是人聲喧譁,上百人分坐各處,各自敘談。
趙軒抬眼一看便見到左側有一桌客人俱都是緇衣女尼,在賓客中十分顯眼,儀琳敬陪末座,小口吃著桌上的素齋點心。
就在這一桌旁邊,是打扮各有特色的一群男女,有帶算盤的,有跟著猴兒的,還有一個瓜子臉蛋的清麗少女。
向大年二人引著何三七和趙軒進來,也有不少人注目,高亞男目光掃來,美眸在趙軒臉上停留片刻,抿嘴一笑,低頭喝茶。
向大年對趙軒說道:「詹先生,我師父在內廳等著何師伯敘舊,還請你在此暫歇,有什麼吩咐儘管招呼米師弟就是,招待不周處,還請多擔待。」
趙軒連道客氣,又向何三七拱手道謝。
之後向大年帶著何三七往後堂花廳中去,米為義引著趙軒在大廳中找了空桌坐了。
「詹孝」這個人既不是江湖名宿,又和劉正風沒什麼交情,上門來連個禮品都沒帶,說難聽些就是來蹭飯的不速之客。劉府看在何三七的情面上讓他入廳待茶已經很給面子了,沒有主人家親自招待他的道理。
但他也不是真來給劉正風道賀的,在這裡待著反而自在。
趙軒一面喝茶,一面掃視廳中客人,想要找到木高峰的蹤跡。
除了記憶中的故事之外,這兩日他也在市井江湖人中間打探過,那駝子行蹤確實出沒在衡山附近,金盆洗手大會這麼大的事情,他多半會來。
不多時,他看見向大年又從後廳走出,向著恆山、華山兩撥人馬說了幾句什麼,高亞男、勞德諾和儀琳就跟著他離開。
這應該是定逸師太、天門道人和余滄海等幾位掌門要追查田伯光和令狐沖行兇之事,喚這幾人去問話。
不過如今令狐沖沒有失蹤,又有高亞男和儀琳作證,他倒是不會被泰山派的人冤枉成淫賊,也只有餘滄海不會放過弟子被殺這筆帳。
但對於余滄海來說,眼下顯然有更緊要的事情找上門來了。
大廳外一陣喧譁,忽聽有人大聲喊道:「福威鏢局林少鏢頭為劉三爺賀喜,請青城山松風觀余觀主出來一見!」
廳中稍稍靜了下來,外間用更加響亮的聲音重複了一聲。
這下所有人都聽清了,紛紛開始疑惑地竊竊私語。
什麼叫為劉三爺賀喜,但是要請余觀主出來一見?
不少人停下了寒暄閒談,忍不住往外看去。
但見一位面如冠玉的英俊少年,正腰佩寶劍站在劉府院落正中,氣宇軒昂,自然是來興師問罪的林平之。
而他身後跪著四個被繩索綁縛的道人,一個個神情委頓,面如死灰。有眼尖的已經認出都是青城弟子。
幾位劉府門下的弟子在一邊連連勸解,但那位帶劍的少年傲然不聽,只是望著大廳方向。
此時廳中一眾賀客,要麼出身名門,要麼自己在江湖上有幾分面子,自然不是街邊湊熱鬧的閒漢,但這場面還是吸引了許多客人走出大廳圍觀。
米為義身為劉正風弟子,此時當然要出面,他一看那幾名迎客的弟子求助的眼神,心知來者不善,趕緊走上前去:
「這位公子就是林少鏢頭吧?這幾日是家師金盆洗手的典禮,少鏢頭能來道賀,我劉府感激不盡。但江湖上的恩怨,還請不要在此時提起。」
這話軟中帶硬,隱含了「不要鬧事」的警告,但林平之聞如未聞,只是向他拱手笑笑:「哪有什麼江湖恩怨,就是這幾位余觀主的高足想要同他們的師父說幾句話罷了。」
說著,他用劍鞘壓住一名青城弟子的肩頭,森森問道:「侯人英,有什麼想對你師父余觀主說的,現在當著天下英雄的面,大聲講出來吧。」
侯人英也不知被擒了幾日,臉上瘦得皮包骨頭,一聽這話,臉上閃過畏懼,認命一般閉著眼大喊道:「師父,您老人家偷別人家劍譜的事情已經敗露了,快些出來見一見苦主吧!」
林平之又看向洪人雄,這人同樣扯開嗓子喊道:「師父,做賊不丟人,但您不能出賣弟子啊,快出來救救我們吧。」
兩個青城弟子這樣鬼哭狼嚎般一開口,米為義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人家余觀主的高足當眾往師父身上潑髒水,他總犯不上替青城派辯解,更沒必要替余滄海教訓弟子。
倒是圍觀的客人們,一片竊竊私語之聲。
明眼人都能看出,這二人一定是受人脅迫。
但問題是,就算受人脅迫,這也太丟臉了!
連「做賊不丟人」這種話都說出來了,青城弟子真就一點骨頭也沒有嗎?
還有這二人指控的余滄海偷盜別家劍譜的事。
如果是假的,那污衊師尊就是妥妥的欺師滅祖啊,按照狠辣一些的江湖規矩,剝皮抽筋都是罪有應得。而如果是真的,那這倆弟子更是回去就得被清理門戶,連屍體都沒處埋那種。
趙軒站在議論紛紛的人群後面,就等著看這場好戲如何演下去。
正聽見身後一個衣著錦繡長衫的文身公子正在和同行的女伴低聲蛐蛐:「早就聽說這青城派這一代出了『英雄豪傑』四個草包,今日一見還真是名不虛傳。」
那女子也小聲道:「前些日子滅絕師伯還撞上青城弟子劫掠福威鏢局長沙分號,可見這青城派從上到下都如此不堪。他們被江湖中人與我們一道說成是『川中雙壁』,我都覺得丟了峨眉的臉面。」
峨眉派的人也來衡山了?沒聽說過啊。
這場面應該比自己先前想像的要熱鬧多了。
趙軒正尋思間,院子正中,林平之已經拎出第三個青城弟子,有好事的認出,這鼻青臉腫的年輕弟子不是別人,正是余滄海的兒子餘人彥。
「看來哪怕弟子懇求不已,余觀主還是羞於見人。那就只好讓余公子來當眾講一講自己不可告人的身世了。」
林平之帶著惡意的調侃,讓眾人都情不自禁豎起了耳朵。
殺人不過頭點地,讓人家親生兒子來講自己什麼「不可告人的身世」?這羞辱之甚,已經到了可以拔刀殺人的地步了。
這可得好好聽聽!
但可惜,就在此時一聲帶著川地口音的怒喝傳來:「豎子安敢放肆!」
這一聲喝顯然含怒而發,飽含真力,如一個悶雷炸響,靠近後廳的許多客人不僅感到耳中一片嗡鳴,內力稍差的人更是覺得胸悶欲嘔。
趙軒身後的兩名峨眉弟子同時驚呼了一聲。
那女子道:「師兄,這是余滄海老兒的聲音?」
男子答道:「正是他,前年見過他一面,沒想到他的『鶴鳴功』如此精深,一派之尊果然不能小覷。」
正主來了!
趙軒精神一振,轉頭看去。
一個身穿道袍的矮小中年人威勢懾人,噔噔噔從後廳迴廊走到林平之面前,一雙鳳眼瞪著渾圓,幾乎要噴出火來。
在這道人身後,一個富家員外打扮的中年人急急跟上,口中喊著:「不要著急。」
米為義見了,連忙拜倒,口稱「師父」,一眾賓客也連連呼道:「劉三爺來了!」
跟著劉正風身後走出的是何三七,還有一個肅穆沉凝的黑須書生,一位面貌莊嚴的老尼姑,一名身材魁梧的紅臉道人,一名精神矍鑠的白面道人,高亞男和儀琳跟在最後。
劉正風、何三七、聞先生、定逸師太、天門道人,還有一個白面老道是誰?
趙軒憑記憶和猜測未能將人一一認全,但他只看這些人步伐氣態,就知道個個都是內功不弱於余滄海的武林高手。
這些前輩高人有的名聲赫赫,有的不怒自威。他們僅僅走到廊下站定,就已經是氣場自生,庭院內外數百江湖豪傑都一時噤聲,只有呼吸可聞。
趙軒皺眉看向院中對峙的余滄海和林平之。
一個渾身真氣鼓動,如火山正欲噴發,一個卻動作輕佻抱劍而立,目光中還有幾分戲謔。
這一溜七個高手往這一站的場面,趙軒心裡都有些發怵,除非林平之今天真的能將日月教十大長老都給搬過來,否則要靠武力強殺余滄海指定是沒戲。
不過他身後之人教唆他在這個日子大張旗鼓地找上劉府,想必也不是奔著廝殺一場來的,還是要看接下來的道理怎麼講。
正當圍觀的眾人都和趙軒一般的想法時,余滄海卻突然動了。
只見那矮小的身軀似乎爆發出無邊怒火,重重疊疊的掌影激盪起令人難以喘息的逼人氣勁,以山崩之勢,向著林平之面門壓來。
「啪!」
一聲爆響,仿佛陰沉天空中打了個悶雷,院內空氣都隨著氣勁席捲發出嗡嗡嘯鳴,牆頭照明的火把一陣晃動。
一個矮矮胖胖的身影攔在余滄海和林平之之間,居然是即將金盆洗手的劉府主人劉正風。
「余觀主,二位遠來都是客,就算要動刀兵,也該當著我這個主人家把話說清楚才好。」
劉正風以劍法造詣聞名江湖,硬拼內功並非所長,此時接了余滄海含怒而發十成功力的一記摧心掌,富態的胸膛劇烈起伏,但還是出言勸解。
余滄海陰鷙的目光盯著林平之,口中卻道:「劉三爺,這小子擒我弟子,辱我門戶,貧道若不殺他,青城派還如何在江湖立足?」
林平之這一路以來大肆宣揚,青城派對福威鏢局各處分號的襲擊劉正風也早有耳聞,聞言不禁苦笑。
好傢夥,青城派殺人鏢師,掠人錢財的事你余觀主是半句話也不提啊。
可憐老夫都要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了,竟還要被你們這種八竿子打不著的江湖恩怨找上門來。
劉正風心裡叫苦,但身為主人,仍舊前跨半步,防著余滄海再度暴起出手,這才轉向林平之,語氣生硬:
「林少鏢頭的名聲,這幾日劉某也有所耳聞。但不論你與余觀主有什麼仇怨,這般折辱青城門庭也是江湖大忌。
今日少鏢頭既然非要在劉某的府上鬧這一場,那劉某能否也請少鏢頭給我這個主人家幾分面子,先放了余公子和這幾位青城高足。」
林平之雖然近日武功突飛猛進,但也被余滄海方才那一掌的聲勢驚得面色有些發白。此時聽見劉正風有勸解之意,強自鎮定,仍舊冷笑道:
「區區福威鏢局,何敢強留余觀主的弟子?不過是這幾個宵小打著余觀主的旗號為非作歹,在下特意帶來給天下英雄看個笑話罷了,既然劉三爺有話,那就任余觀主處置了!」
說罷,他一扯繩索,將侯人英、洪人雄、餘人彥和申人俊四人一齊推向余滄海。
幾人連滾帶爬跑向余滄海,爆發出一陣驚喜的歡呼聲,但很快見到余滄海一張臉上沉得要滴下水來,眼中殺機畢露。
只聽「鏘」的一聲伴隨白光一閃,侯人英、洪人雄二人咽喉出現一條血線,兩具屍身頹然倒地。
劉正風和林平之都嚇了一跳,定逸師太、天門道人等前輩高人也是眉頭大皺,儀琳站在定逸師太身後,俏臉傻白,忍不住閉目默誦佛經。
「師父!」「爹爹!」
餘人彥和申人俊看著余滄海劍鋒上滑落的血跡,失聲驚呼。
余滄海看也不看兩名弟子的屍身,對兒子呵斥道:「丟人現眼的東西,還不滾下去!」
是個狠人。
看著剩下兩人連滾帶爬跑回一眾青城弟子中,趙軒眼神眯起,同時聽到了身邊眾賓客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方才這兩名青城弟子當眾說出師父的醜事,大家都猜測到這二人回去之後下場必然悽慘,但見到余滄海對自家弟子如此果斷狠辣,當場拔劍殺人,也都是一凜。
不少同情與幸災樂禍交織的目光投向林平之。
余觀主待自家弟子尚且如此,這位少鏢頭如此挑釁,還能有什麼好果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