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剛過,天色又陰沉了下來。
但初夏的瀟湘,哪怕不見太陽,也是異常悶熱潮濕。
劉府中圍觀好戲的江湖群豪衣衫都已汗透,也不知是幾分是因為天氣,幾分是因為眼前死屍倒地的悽慘畫面。
一片竊竊私語中,林平之不緊不慢的聲音響起:「殺得好哇!余觀主想要殺人滅口,該做得乾淨些才是,怎麼還放過了自己的兒子?」
對於余滄海出手殺徒,林平之似乎只是吃驚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冷傲神色。
余滄海既然留下了自己兒子和申人俊這弟子,當然談不上什麼滅口,他動手殺人單純是帶著私憤的懲罰而已。
劉正風人情老到,看著余滄海轉為冰寒的面色,輕咳一聲道:「余觀主清理門戶,也是為了青城派千年清譽著想,但出手也未免太狠了些。」
幾名弟子將兩具屍體抬了下去。
「貧道門中之事,不勞劉三爺掛懷。」余滄海握著長劍,依舊盯著林平之,陰惻惻笑出聲來,倒比他先前怒火噴涌之時更為可怖:
「這位林少鏢頭,你方才連聲叫喚,不知除了將這幾個不成器的弟子送來之外,找貧道還有何事啊?」
隨他話音,青城派弟子個個按劍逼上,將林平之帶來的一眾鏢師駭得連連後退。
壞了,這余矮子是動了真火了,老夫只想要洗手退隱,怎麼就如此多的波折?
劉正風聽他語氣不善,心知不妙,將求助的目光看向長廊下站著的定逸師太、天門道人和何三七等人。
定逸師太和天門道人對視一眼,一齊走了出來。
他們縱然不想牽扯進這些江湖恩怨中來,但同為五嶽劍派,有半分同門之誼,總不好看著劉府大喜的日子變成廝殺火併的戰場。
還未等天門道人開口,林平之對著余滄海的劍鋒,忽然朗聲道:「既然余觀主這般問了,在下正好有一事,要當著天下英雄面前言明。」
經歷剛才幾番變化,廳院內外的賓客已經沒有了一驚一乍大聲喧譁的,連同天門道人等前輩高手在內,所有人目光一齊看向林平之,場中無形間壓迫感倍增。
余滄海眼見天門道人與定逸師太並肩走到自己身後,和劉正風一樣,一副不想讓自己在此地動手的架勢,心中連連咒罵五嶽劍派仗勢欺人,嘴裡卻冷笑道:「哦?不妨說來聽聽。」
林平之道:「余觀主,當年令師長青子前輩與家曾祖鬥劍,敗於我林家劍法之下。嗣後多年,你青城派不但懷恨在心,更是對我林家辟邪劍譜念念不忘,多次設法謀奪,是也不是?」
華山派人群之中,岳靈珊悄悄靠近勞德諾,竊竊私語:「二師兄,這事不是爹爹私下告知你的嗎?這少鏢頭如何得知?難道我們去福州的行跡敗露了?」
勞德諾肅然低喝道:「小師妹不可胡說!」
一片輕咦聲中,余滄海面色霎時間陰沉了下來。
當年長青子與林遠圖比劍之事,雙方守口如瓶。林家傳到林震南時已過三代,他非但沒有學會先祖的精妙劍法,也全然不知道當年舊怨,這林家小子是如何得知的?
莫非他在家中尋到了祖先留下的什麼文字記載?那麼辟邪劍譜的下落是不是也在這小子身上?
余滄海這一思忖,在眾人眼中無疑就是默認。
第一次聽說這個消息的眾人,驚訝之餘已經開始好奇,林家這讓青城派兩代掌門都念念不忘的劍法,該是何等精妙。
林平之語氣愈發激烈,繼續質問道:「就在今年,你派遣青城弟子分赴各地,對我福威鏢局十處分局一同動手,殺傷我鏢師二十多人!又派遣方人智、於人豪等賊子來福州,欲滅我滿門,同樣是為了謀奪我家傳劍譜,是也不是?」
這語氣果然是興師問罪來的。
青城派與福威鏢局這一場爭鬥牽涉到四國十省,雖沒有鬧得天下皆知,但在場武林人士多半都聽到過一些風聲。
此時也無需看余滄海的反應分辨真假,大部分人看著林平之的目光一齊炙熱起來。
原來青城派如此大動干戈,真是為了林家的一部劍譜!
察覺到眾人的反應,余滄海暗道不妙,心中殺機更濃。
格老子的!這林家小子也不知得了哪路神仙相助,非但讓老子一番布置無功而返,還查清了事情原委。看來今天哪怕要費些手段,也非要拿下這小子不可!
天門道人這時出聲道:「余觀主,這林少鏢頭所言,果有其事嗎?」
何三七、聞先生等一眾江湖前輩,也都看了過來。
先前這些人阻止余滄海大動干戈,或多或少是為了和劉正風的交情和江湖正派的體面。
但現在知道了有這樣一部令青城派都眼紅的劍譜,那情況可就不同了。
余滄海還未答話,林平之搶白道:「這位道長,你這般問話,余觀主一定是不肯實言相告的,要知我所言真假,其實也不難。」
說著林平之後退半步,向周遭所有人打圈作了一揖,眼神有意無意瞥向勞德諾和岳靈珊方向:「有人或許知道,在下一個月前劍法尚不入流,連余觀主門下最不成器的弟子也鬥不過。」
「如今在下不過是自家傳劍法中習得皮毛,武功就已經突飛猛進,哪位若是不信,可以問問華山派的勞德諾大俠和岳靈珊女俠。」
無數目光聚焦過去,岳靈珊嚇了一跳,連忙往勞德諾身後縮去,蚊聲埋怨道:「二師兄你看,我們果然還是露了行跡。」
梁發陸大有等人立刻挺身護住小師妹,勞德諾前踏半步,輕聲道:
「林少鏢頭所言確實不假,他一個月前在福州尚不是餘人彥對手,但那日在下親眼看到林少鏢頭獨斗青城派四大弟子,儼然已經是年輕一代的一流劍術高手。在下只當是少鏢頭天資卓絕,沒想到還有這等家學淵源。」
江湖群豪聞言都是吃驚,如果真如華山派弟子所言,這「家學淵源」的劍譜能在一月之間將一個不入流的匹夫變成年輕一輩的劍術高手,那確實是神奇無比,令人動心。
但身懷如此神奇的劍譜,這位林少鏢頭不在家苦練劍術以待日後報仇揚威,卻要當著這麼多江湖豪傑宣之於眾,又是什麼意思?
難道他還真以為,只要據實陳情,這江湖上就有人能為他主持公道不成?
「少鏢頭所說什麼劍譜,貧道聽也沒聽說過,不如就讓貧道試一試少鏢頭的身手如何?」
余滄海被一通搶白,此時終於抓住機會,話音未落,手中劍光乍起,將林平之整個人籠罩在內。
但天門道人與定逸師太立刻同時出手,兩隻手掌一左一右帶著勁力擊向余滄海後背。
劉正風身影亦動,胖乎乎的身軀突然間迅若疾風,順手抽出米為義腰中的寶劍,舞出一片凌厲劍光,叮叮數聲脆響,將余滄海的攻勢盡數擋下。
余滄海身隨劍走,抽步而退,避過天門道人的攻勢,左手與定逸師太結結實實對了一掌,身軀輕輕晃動,悶哼了一聲。
四人兔起鶻落,迅捷之極,等場中驚呼聲起時,余滄海已被泰山、衡山、恆山三位高手圍在中央。
林平之躲在劉正風身後一動未動,眼中露出嘲諷之色。
「師父!」
青城派弟子紛紛叫著便要搶上,但余滄海輕輕擺手制止,怪聲怪氣道:「嘿!五嶽劍派,果然是同氣連枝!原來刀劍相向便是劉三爺的待客之道。」
「過兩日金盆洗手後,劉某今生便不再動劍了,余觀主又何苦為難劉某?」
劉正風嘆了口氣,主動撤了劍勢,將寶劍擲回給弟子,又變回了那個憨態可掬的胖員外。
余滄海心知今日被這幾人看住,再動手肯定是不成了,也只好收劍回鞘,嘴上仍陰陽怪氣道:「哼,貧道算什麼東西,豈敢為難大名鼎鼎的衡山劉三爺?」
定逸師太冷哼一聲:「余觀主知道就好!」
余滄海還要發作,卻聽一旁的另一個聲音道:「林少鏢頭,老夫與貴鏢局和青城派均無交道,也敢捫心自問,對林家的劍譜絕無覬覦之心,林少鏢頭可否聽老夫說一句話?」
趙軒看向發聲之人,是那位腰間懸著兩支判官筆的黑須書生,據說是出身陝南的聞先生。但除了在金盆洗手大會上露過臉之外,趙軒也記不得這人還有什麼其他事跡。
林平之也轉頭看來,見是一位不認識的江湖前輩,也抱拳道:「前輩見教,晚輩敢不恭聆。」
聞先生邁步走近,對著余滄海、天門道人等四人都行了一禮,然後才道:
「今日林少鏢頭一番敘說,不論余觀主作何反應,我想天下英雄已經信了七八分。不過劉世兄是即將金盆洗手之人,本無意再問江湖是非。少鏢頭人手財物折損,要在天下英雄面前求一個公道,本無可厚非,但將劉世兄與五嶽劍派都牽扯在內,未免有牽連無辜之嫌。」
這是江湖上常見的平事兒的場面話。總結起來就一句話:人家劉三爺辦慶典,你擱這又唱又跳的算怎麼回事?
要是鬧事的人真覺得不好意思了,就可以賣個面子順勢離場,大家臉上都好看,也不會被找後帳。
但要是這麼容易就被打發了,林平之今天就算白來了。
「晚輩豈敢牽連無辜?」林平之笑道:
「今日在下說出和青城派的恩怨,實在是想同餘觀主講和的。但余觀主覬覦我家劍譜,見了我便要喊打喊殺,只怕不肯放過。為求自保,在下只好想出一條下策。」
很難想像這位林少鏢頭和人講和的方式,是拿劍逼著人家兒子當眾講述「不為人知的身世秘密」。
在場都等著看林平之接下來的表演,不少人對這位懷璧其罪的少年已經投去貪婪的目光。
看著眼前的局勢,趙軒已經大概理解了林平之背後之人的思路,知道大的還在後面。
果然,林平之再度抱拳一周之後,正對著大廳方向,撲通一聲屈膝跪了下來,面色真摯。
「當年我林家先祖憑藉七十二路辟邪劍法威震南北,闖下偌大名聲,可惜小子不肖,即使得到先祖劍譜,因無名師指點,也只能學得皮毛,更被余觀主這等江湖豪強覬覦,隨時有大難臨頭。」
「因此在下與家父商議之後,願意以家傳劍譜為束脩之禮,求得一位名師指點!哪位前輩高人若將晚輩收入門牆,晚輩一家奉上辟邪劍譜,自此唯師命所遵!」
此話一出,滿場譁然,即使是七位前輩高人的氣場,也鎮不住眾人驚呼之聲。
就連定逸師太、天門道人這等出家人也忍不住定定地看著林平之,余滄海更是張大了嘴。
若結合林平之今日上門的囂張表現,這幾句話其實大出眾人意料。
仔細想想,似乎又合情合理。
少年尚窮,懷璧其罪。除了獻出秘籍,託庇一方勢力之外,又能有什麼路好走?畢竟福威鏢局上上下下那麼大家業,林平之總不能帶著劍譜浪跡天涯去。
而林平之當眾宣示劍譜之事,再當著天下英雄面前拜師,至少那些名門正派、江湖名宿不會再公然覬覦林家的劍譜。
至於那些擺不上檯面的私下爭奪,那就得看林平之新拜的這位師父手腕如何了。
眾人腦筋轉過彎來,都覺得林平之實在是找到了一條生路。
唯有趙軒打起了精神,知道林平之這是拋出了一枚香餌。
但這是在釣哪條魚呢?
他與一號的賭約內容,雖然是林平之要心甘情願將辟邪劍譜交出,但一號總不會以為自己這麼簡單就上鉤?
未等其他人說話,倒是余滄海大怒道:「好個數典忘祖的不肖子孫!你林家的劍譜,豈可輕易交予他人!」
眾人吃驚地看著余滄海,但很快就明白,青城派為林家劍譜籌謀多年,余滄海是天底下最不希望劍譜落入他人之手的人。
而不論是誰想要借收錄林平之拿到辟邪劍譜,都勢必要先和余滄海對上。
林平之無視余滄海的質問,只是向著大廳正對的方向,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天門道人、定逸師太、劉正風三人互看一眼,都覺得有些棘手。
何三七揣著手咂咂嘴,聞先生退到他身邊低聲說著什麼,二人一副認真看熱鬧的神色。
那位不知身份的白面老道皺著眉頭,似乎在糾結什麼。
岳靈珊想要說什麼,被勞德諾一眼瞪了回去。
高亞男將困惑的目光投向易容之後的趙軒,意思是:「什麼情況?」
趙軒在人群中隱晦地回了一個眼神,意思是:「我不道啊!」
倒是趙軒身後那一對峨眉派男女,低聲嘀咕了一句「若是滅絕師伯在此……」後,也沒了聲息。
劉府待客的大廳及院中,足有一二百位江湖各路豪傑,在林平之跪下磕頭的這一刻,居然都陷入了詭異的沉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