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正風金盆洗手大會正日子定在兩日後,今天只不過是接待四方賀客的一場普通的待客宴會。
但事情發展到如今這個場面,作為主人的劉正風既覺得心累,又覺得江湖變幻莫測,自己選擇洗手退隱,實在是再正確不過的決定。
林平之依舊面色平靜地跪在廳前。
片刻安靜後,一個聲音響起:「這位少鏢頭,你說的可是真的?」
眾人轉過目光,余滄海更是怒目而視。
一個面色慘白,穿著和天門道人一般無二的長須道人緩步從後廳走出。
「是泰山派的天松道長?」
幾人認出了他的身份,都沒想到第一個站出來要收留林平之的居然是他。
或者說沒想到的是,天門道人還沒發話,他這位師弟居然就急不可耐地跳出來要替泰山派得罪余滄海了。
林平之目光看過去,微不可察地皺皺眉頭,但依然恭敬道:「晚輩所說字字無虛,不知這位前輩高姓大名?」
天松道人還未答話,余滄海就冷笑道:「林少鏢頭或許不知,這位泰山派的天松道長,昨日在回雁樓頭被採花淫賊一刀砍傷,險些喪命,若是你拜了此人為師,只怕非但難保家傳劍譜,還會貽笑江湖。」
「你!」天松道人氣急,卻聽天門道人喝道:「師弟退下!」
他只好悶悶不樂地退到一邊。
余滄海挑釁一般看著林平之,眼神如噬人毒蛇。
這時那位聞先生又開口道:「林少鏢頭,老夫還是那句話,我對你家辟邪劍譜絕無半點興趣。但老夫既然發聲,今日便會保你平安無事,若你拜師不成,稍後可隨老夫一同離開。」
這位聞先生先前雖然有做和事佬的意思,但他平素以仗義公道著稱,在江湖上頗有俠名。他這幾句話說得光明磊落,不少人暗自欽佩,不少人則開始腹誹他是否別有圖謀。
余滄海又冷笑:「林少鏢頭,這位聞先生獨來獨往,可沒有泰山派那樣的靠山。他既不要你的劍譜,就只能教你些舞文弄墨的本事,到頭來你只怕還是免不了大難臨頭,還要牽累好人!」
余滄海搗亂之意擺在明面上,但聞先生也不著惱,還能看著余滄海玩笑道:
「看來余觀主不願讓林少鏢頭帶著劍譜拜師,為此對每一個站出來之人都要貶損一番。老夫只怕這般下去,余觀主非但不能得償所願,還要將江湖英雄都得罪個遍。」
院中響起一陣輕笑,將余滄海騰騰殺氣帶來的緊張感消解不少。
「得罪了你聞先生又能如何?」余滄海忽然眼珠一轉,看著天門道人笑道,「只要泰山派掌門明白事理就好。」
這是在說天門道人斥退天松道人,以示不摻和林平之的態度。
定逸師太橫眉道:「天門師兄是我正道宿老,豈肯瓜田李下,被人說是覬覦別家劍譜,你當他怕你余觀主嗎?」
余滄海道:「是極是極,泰山派的天門道長不肯瓜田李下,故此不能收徒,那麼你定逸師太想必也是不能收徒的了?」
定逸師太道:「白雲庵都是女尼,如何收錄男弟子?」
余滄海拊掌而笑:「那麼劉三爺金盆洗手在即,想必更不願再收弟子!嘿,五嶽劍派,甚好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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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這才反應過來,這余觀主好生厲害。
余滄海不肯放手辟邪劍譜人人都看得出來,但他剛才只是被怒火沖昏頭腦,其實並非無智之人。
此時他冷靜下來,立刻三言兩語點出了場內五嶽劍派的三派首腦都不能收林平之的道理,一時顯得林平之的處境倒有些窘迫。
但余滄海沒想過,他這個一派掌門越是為辟邪劍譜如此殫精竭慮,就越證明這秘籍的珍貴不凡,與他有同樣心思之人,也就越不能讓他得逞。
正在此時,一個尖銳嘲哳的聲音從牆外傳來:「好可憐的少年,正適合駝子收個徒弟!」
這一聲蘊含的內力不甚深厚,但刺耳難聽之極,讓人直皺眉頭。
余滄海這時正對「收徒」二字極為敏感,一聽這話就霍然抬頭:「是哪位朋友到此,還請出來一見!」
隨他話音落下,一個怪異的身影從牆外一躍而入,正落在林平之身側,引起一陣驚呼。
這人身形臃腫肥胖,駝背高高隆起,臉上生滿白斑,又東一塊西一塊貼滿了膏藥,實在古怪醜陋之到了極點。
木高峰。
趙軒猛然抬頭,眼中攝人的寒芒一閃而逝。
好好好,林平之身後之人拋下的香餌,倒是先幫我釣上來了這條魚!
再次感受到高亞男投來的目光,他輕輕搖頭,同時在人群中不動聲色往前擠去。
劉正風見了這駝子的樣貌,遲疑片刻才拱手笑道:「原來是『塞北明駝』木先生到了,真叫敝府蓬蓽生輝。」
木高峰嘿嘿怪笑一聲,伸手去攙扶林平之:「你們這些名門高人好不爽利,讓我這徒兒白白受了這許多委屈。」
林平之目光一閃,避過他伸來的手:「不知這位前輩是何方高人,願意收我為徒嗎?」
「那是自然。」木高峰三角眼中亮起貪婪的精光,「好徒兒,從今以後駝子便是你的靠山,絕不叫什麼山什麼觀的三腳貓門派欺辱了你。」
「好大的口氣!」余滄海矮瘦的身影忽然一步躍出,一把抓向木高峰後背,木高峰立刻回掌相應,啪的一聲二人雙掌相接。
天門道人和定逸師太原本防著余滄海發難傷人,但看見他衝著這駝子去了,卻是默契地袖手旁觀,未做任何反應,只有劉正風露出一抹苦笑。
余滄海和木高峰噼噼啪啪斗過數招後,各自抽出兵刃。一時間寶劍雪亮,彎刀湛藍,森森寒光讓院內悶熱的空氣沾染了幾分冰冷的殺氣。
木高峰怪笑道:「余矮子你好不講道理,這院子裡想做這娃娃師父的多了,難道你都要一個個殺了不成?」
余滄海冷笑不語,只是揮劍搶攻。
院子裡旁人收徒,他都還可以徐徐圖之,但這駝子行事狠毒他卻早有耳聞,若是讓駝子帶走林平之,必定是二話不說嚴刑拷問,辟邪劍譜哪裡還有自己的份?
鏗鏘之聲交響,接下來連著三招都是殺招,二人很快動了真火。
「二位……」
劉正風還要再勸,但這二人刀劍毫不拖泥帶水,眨眼又過了一個極為兇險來回,他不願動劍,又哪裡勸解得住。
他只好對林平之嘆氣:「林少鏢頭給老夫惹得好大麻煩!」
一句話未感嘆完,眼見劍光森寒,幾乎逼近林平之面前,劉正風下意識拉著林平之起身避開:「當心!」
沒想到,這齣自本能的一拉,讓斗紅了眼的余滄海、木高峰都生出誤會。
「小子休走!」
「劉老兒也想搶我徒兒?」
幾乎瞬間,刀劍一齊轉向,俱都向著劉正風而來,余滄海同時一把抓向林平之胳膊。
定逸師太見劉正風好心勸解反被圍攻,怒喝一聲「無禮」,也一掌拍向余滄海。
同時天門道人吐氣開聲,伸手攔在劉正風與木高峰之間。
雕樑畫棟的庭院之中,頃刻已是五人混戰的局面。
圍觀賓客都不知道這五位高手怎麼就打起來了,一個個看得目不暇接,心裡暗叫過癮。
「轟隆隆——」
恰好一道悶雷響在天際,接著幾滴雨水啪啪落在屋檐上。
連著陰晴不定好幾日的衡山,終於下起雨來。
就在第一滴雨水打在院中池塘之時,一道高大身影從圍觀人群中忽然跳了出來,鬼魅一般撲向戰圈!
「什麼人!」
天門道人一聲驚呼,本能地抬掌相攔,但感覺掌下只有一股清風拂過,那人影衣袖間揮出一陣柔勁卸去他的掌力,又一擰身自他和劉正風的身邊擦過。
定逸師太與撲向林平之的余滄海對了一掌,順手將林平之護到身後,忽見來人敵友不明,擺出了守勢,謹慎以對。
而那道人影不理其他四人,箭步瞬進,手中一支判官鐵筆豪光閃爍,直接刺向木高峰的駝背。
「鏘!」「啪!」
木高峰猝不及防,驚駭之下轉身橫過彎刀招架筆鋒,卻被那人凌厲的一記鞭腿抽中腰腹,一陣劇痛傳來,踉蹌著退了兩步。
「誰敢偷襲!」
一聲質問沒有回應,只有那人一提判官筆再度欺上,筆鋒轉動間揮馳瀟灑,招招式式儘是直攻要害的殺招。
「那又是何人?」
不過這一聲尖叫提醒了圍觀的眾人,在細雨濛濛中,清晰可見與木高峰斗在一處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青衣書生。
「詹先生?」何三七微微一驚,已經認出這書生正是他帶進劉府的「詹孝」。
餛飩攤上,他只看出這書生武藝不凡,但沒想到竟能和木高峰這種凶名昭著的惡人斗得不相上下。
何三七身邊的聞先生卻驚奇於這人施展的武功:「這位仁兄使的筆法好精妙,而且暗合書法,怎麼何老兄認得他?」
何三七搖搖頭,有些感嘆:「衡山城中萍水相逢,他幫老兒算了一筆帳,我就他帶來湊湊熱鬧。」
聞先生又看向那位白面道人:「白石道長武林宿老,見多識廣,可曾聽說過近年來有這樣一位使判官筆的高手?」
這位白面老道搖搖頭,面露惋惜之色:「貧道久不行走江湖,近年來除了不幸的張翠山師弟之外,委實不知天下有什麼使判官筆的好手。」
趙軒隱藏了渾天寶鑑內功的種種變化,只以判官筆施展一套「裴將軍詩」筆法,幾招下來已將木高峰的招式功底摸得透徹。
遊刃有餘之間,恰好聽到了聞先生三人的談話,還抽空看了一眼那白面道人。
這老道居然是「武當五老」之一的白石道人?幸好練霓裳人不在這裡,不然就更熱鬧了。
又聽聞先生感嘆道:「這人能與木駝子打得難解難分,絕不是寂寂無名之輩。」
難解難分?
我若不隱藏武功,三招必殺此賊於掌下!
趙軒看著面前已是疲於招架的木高峰,眼中閃過一抹冷意,心下有了決斷。
此時的混亂之中,余滄海仍不死心要擒住林平之,而定逸師太打出了真火,同樣拔劍在手。
天門道人眉頭大皺,沉聲大喝:「都請先罷手!」
趙軒踏地擰身,身法驟然一快,手中筆鋒一轉,由大開大合轉為靈巧迅捷。
《裴將軍詩》中一句「劍舞躍游電,隨風縈且回」化為又急又利的刺擊,木高峰未及應變,頃刻在右肩頭雲門、中府二穴「噗噗」多了兩個血洞。
木高峰痛叫一聲:「好徒兒,你惹來的仇家不少,為師先避一避,回頭再教你武功!」
他喊罷一攀屋檐,施展輕功翻牆便跑,臃腫的身形奔逃起來卻迅捷無比。
趙軒從背後踹了余滄海一腳,而後一言不發躍上屋頂追了出去。
余滄海跌了一個踉蹌,怒而抬頭,卻發現混戰中的六人已經一逃一追出去,院子裡的局面又成了三派掌門圍攻他一人。
格老子的!
……
壞了!這書生不是為了辟邪劍譜,他就是衝著我來的!
這人到底是誰,為何要追著我不放?
冷雨撲面,木高峰捂著肩膀沿著高牆急急奔逃,發現趙軒居然追了出來,心中恨恨不平,更多卻是困惑不解。
他在這短短時間內把自己平生做的惡事都想了一遍。他自問平生作惡多端,但也謹慎小心,怎麼也回憶不起自己是何時得罪了這樣一位用判官筆的書生。
出得劉府,雲鎖霧橫之下,衡山城滿城煙雨。
兩道人影在長街建築群頂上如兩支箭矢追逐,飛檐斗拱走馬燈一般從身側閃過,前方街道上已經空無一人,只有雨水在石板路上濺起。
木高峰見那書生一路追逐還未能靠近,不由為自家在多次生死險關磨鍊出的逃命輕功生出自傲。
看來這書生近戰身法迅捷,卻不善於長途奔襲……不對!
耳後風雷聲動,木高峰迴頭一看,驚駭欲絕——
那書生如換了一個人般,氣勢陡然一變,如蛟龍脫困、猛虎下山。
他腳下似有雲霞閃動,驟然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速度,在朦朧雨霧拉出一道殘影,眨眼已至木高峰背後。
甚至來不及呼吸,驚鴻一瞥之後,便是撕心裂肺的劇痛席捲全身。
後心中拳,脊骨斷裂,五臟俱碎!
書生面孔上冷如鐵刃的雙眸注視下,木高峰頹然倒地,絕望的眼神中仍有死也解不開的困惑:「你……到底是誰!」
失去意識之前,他聽到了人生中的最後一句話:「華陰趙府三十一條人命,在黃泉路上等你了帳。」
趙軒立在微雨街頭,看著木高峰咽了氣,輕輕呼出一口濁氣,摸了摸自己的面孔。
一路輾轉半個多月,舊帳總算又清了一筆,新的生意該上門了。
他頭髮衣襟微濕,但臉上面具還算牢靠。
趙軒取了木高峰的彎刀,斬下他人頭提在手中,又用化屍水將他身軀融了,這才重新整理了自己的儀容,迴轉劉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