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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咬鉤

2026-09-23 21:51:53 作者: 滄江白髮

  衡山劉府內,愛看熱鬧的江湖群豪今天算是過足了癮。

  先有辟邪劍譜問世,林少鏢頭求師,後有塞北明駝登場,四大掌門混戰。

  更別提今日劉府待客,瓜果茶水一應俱全。

  能舒舒服服地看完了今天這場大熱鬧,餘生幾十年都有了和兒孫吹噓的資本。

  趙軒追著木高峰離開後,余滄海挺劍對著衡山、泰山、恆山三位高手,矮瘦的身軀昂首挺胸,氣勢絲毫不輸:

  「貧道竟不知,木駝子這等外道賊匪也是劉府貴客。劉三爺交遊廣闊,真是名不虛傳,連邪魔外道有幾分交情。」

  劉正風神色一僵,就聽定逸師太道:「劉師兄洗手退隱,邀天下豪傑共同做個見證,上門來的客人,豈是人人都有交情?」

  「看來貧道和劉三爺是攀不上這份交情了。」

  定逸師太這話裡帶刺,余滄海豈會聽不出來,他看一眼林平之,陰陰笑道:

  「只怕有些名門正派,明著不肯瓜田李下,暗地裡卻勾結了木駝子來假意收徒,謀人劍譜。」

  眾人一陣竊竊私語,這……也不是沒有可能啊。

  天門道人勃然作色:「余觀主莫要信口開河!」

  余滄海今日被天門道人等三人屢屢壓制,分外憋屈。他此時隨口一句污衊,居然激得天門道人發怒,頓覺占據了上風,不由哈哈笑道:

  「貧道如何信口開河了?劉三爺金盆洗手,木高峰便千里迢迢趕來慶賀,劉三爺貪求劍譜又不願收徒,木高峰便跳出來代為收徒,天下豪傑誰人沒瞧見?」

  竊竊私語之聲更起勁了,天門道人、定逸師太面色鐵青。

  圍觀群眾倒不是分不清是非,真就信了余滄海的隨口攀誣,大家想的只是:

  余滄海連這種話都說出來,是徹底和五嶽劍派撕破臉了,這場熱鬧還沒完呢,不敢想要是這幾派掌門當場打死一兩個該有多精彩!

  「一派胡言……嗯?」

  天門道人剛要開口,忽然抬頭。




  只見一顆人頭從屋頂上扔了進來,砸落在被雨水浸濕的地面上,濺起一片血水。

  離得近的江湖客低頭一看,驚呼出聲:「是木高峰!」

  一眾驚愕的目光中,只見先前那名青衣書落在院中,向著劉正風一拱手,聲音低沉:「此賊作惡多端,髒了劉府門庭,在下特意取了他人頭,為劉三爺賀。」

  劉正風人都呆住了。

  什麼情況?你是哪位?

  站在廊下最後的高亞男聽到木高峰三字先是一驚,感到一個溫暖的目光向她望來,她故意低頭不去看那人,嘴角有意無意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倒是林平之看著木高峰的人頭面色一變,這一下顯然打亂了那位前輩的計劃。

  朦朧微雨中,聚焦在趙軒身上的眾多目光由錯愕轉為驚懼。

  算上那兩名被自家師父所殺的青城弟子,這是今日宴會上的第三條人命了。

  木高峰名聲再不堪,好歹是與場中幾位掌門、主事同一等次的高手,這不知何處來的書生,居然越牆而出就取了他人頭。

  明明剛才還在院內打得難解難分呢?

  老子是名門豪俠退隱江湖,又不是綠林大王開山立棍兒,要人頭做什麼賀禮!

  劉正風暗嘆一聲晦氣,臉上還是帶著笑向趙軒:「恕劉某眼拙,不知這位英雄是?」

  「關中詹孝,江湖閒人而已,當不得劉三爺謬讚。」

  何三七身份雖高,但也只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思,一直在和聞先生低聲交談,剛才那陣一驚一乍的竊竊私語裡,其實就有他一份。

  此時他見到自己帶來的這位新朋友在人前大出風頭,趕緊走上前來:「這位詹先生是同老兒一道來的,方才客人眾多,不及向劉老弟引薦。」

  「原來是詹先生,失禮失禮。」

  劉正風趕緊再對趙軒拱手,引他和白石道人等人一齊站往廊下。

  眾人視作也都理所當然,這位詹先生既然有殺死木高峰本領,理應和諸位前輩高人坐一桌。

  趙軒也不客氣,不卑不亢和天門道人、定逸師太、白石道人都見了禮。


  眾人也都故意藉機和他打招呼,兩句話下來,就沒有人在意余滄海剛才咄咄逼人的質問了。

  只有餘滄海這位青城之主,提著劍被晾在那裡好一會兒,仿佛被眾人孤立了一般。

  直到木高峰的人頭都被弟子收了下去,定逸師太才轉頭看向余滄海,略帶驚訝道:

  「咦?余觀主怎麼提劍站在這裡?既然都是來劉師兄府上做客的,還是收了兵刃為好。」

  趙軒頓時對這位老師太刮目相看:好一場酣暢淋漓的中式霸凌。

  余滄海的目光掃過定逸師太和天門道人,再度想起五嶽劍派這幾人幾次三番仗勢欺人,分明都是覬覦我的辟邪劍譜。

  他怒火湧上心來,又故技重施,劍指著林平之喝道:

  「這小子以拜師為名挑撥是非,分明是包藏禍心!貧道看他就是魔教派來攪亂正道的奸細,這才要拿下拷問!你們五嶽劍派屢次包庇,是何居心?」

  林平之面色頓時僵住,劉正風神情也不太自然。

  定逸師太大聲譏諷道:「是正是邪,豈能由覬覦他人劍譜的松風觀主一言而決?」

  余滄海勃然大怒:「定逸老尼!你污衊貧道覬覦劍譜,可有證據?」

  「余觀主污衊林少鏢頭是魔教奸細,可有證據?」

  定逸師太雖是出家人,但嫉惡如仇,對青城派諸多行徑本有微詞,今日兩度交手已經打出了火氣。

  二人言語針鋒相對,再不留情面,這兩句話響得劉府大門外往來行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既然五嶽劍派甘與邪魔為伍,恕貧道不奉陪了!」

  余滄海心知已經撕破了臉皮,再留在劉府也無益,正可以剿滅邪魔為藉口,去找幾位強援再向五嶽劍派施壓。

  心裡計議一定,他拂袖便往大門外走去,青城一眾弟子連忙跟上。

  就在余滄海怒氣沖沖走到影壁牆時,兩名客人正好迎面入內,笑呵呵地張開雙臂攔住他。

  「劉師兄大好的日子,怎麼余觀主反倒怒氣沖沖?」

  眾人向大門看去,影壁之後又轉出來兩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一人腰掛長劍,一人手持摺扇,俱都是面如冠玉,長須飄灑,輕袍緩帶俊朗不凡。

  華山弟子中的岳靈珊驚喜地叫了一聲:「爹爹!」

  余滄海腳步頓住,目光一凝:「岳掌門,鮮于先生。」

  勞德諾和梁發等一眾華山弟子見了這二人,恭敬上前參拜,高亞男也從廊下走出,躬身抱拳:「岳師叔,鮮于師叔。」

  趙軒目光投過去,腦子一轉,岳不群和鮮于通?

  這兩位知名「偽君子」同在華山,不知具體關係如何,但此時二人聯袂而來,卓然出眾的風採氣度倒是像親師兄弟。

  岳不群來到院中,先對主人家劉正風一禮,又對著余滄海朗聲道:「在下和鮮于師弟剛剛趕到,對幾位方才的爭執也略有耳聞,以在下看來不過是誤會而已,何必傷了和氣?」

  余滄海心裡早有定計,見到岳不群這等身份地位的高手出言有意緩頰,也不惡語相加,不陰不陽地笑道:「岳掌門有何見教?」

  岳不群道:「天下皆知青城派為道門祖庭,余觀主更是修身養性,淡泊名利的高人。」

  眾賓客一時無語。

  這幾句人捧人高的客套話放在平時本也沒什麼,但余滄海才在眾目睽睽下又是殺人又是造謠,岳不群說他「修身養性,淡泊名利」,一時竟分不清是在吹捧還是在有意譏諷。

  余滄海也不接這高帽,靜靜聽他的下文。

  岳不群專向定逸師太:

  「長青子前輩昔年與林遠圖大俠的一點齟齬,在下也有所耳聞。我看余觀主此次找上林家,也不過是想替師長一雪前恥,雖有爭強鬥狠之意,但並無貪圖林家劍法之心。定逸師太指責余觀主覬覦劍譜,實在是不甚妥當。」

  五嶽劍派分屬聯盟,為大局計不能與青城派決裂。

  定逸師太明白這位華山「君子劍」想要息事寧人,但岳不群此話說得她心裡很不痛快,於是青著臉點點頭,算是默認。

  岳不群又指一指林平之,對余滄海道:

  「福威鏢局這位少鏢頭,當眾獻譜求師以致引起諸位爭鬥,自然是不妥的。但他為求保全家人祖業出此下策,這其中也有你余觀主威名太甚、教人害怕的緣故。我看林少鏢頭不失為有勇有略的英雄少年,決不是什麼魔教奸細。」


  余滄海眼睛眯起:「那岳掌門的意思是?」

  「以在下之意,如今林少鏢頭對余觀主的誤會已當眾澄清,林少鏢頭求師之意也已當眾言明。劉師兄的典禮在即,二位既然來賀喜,都不可再動干戈,有什麼恩怨都等兩日後典禮結束再做分說,二位如何?」

  江湖人都聽得出,這番話只是遞台階的場面話。

  但岳不群此人形容瀟灑,氣度恢弘,語聲和善地娓娓說來,竟讓所有人都不自覺生出了敬佩之心。

  這岳不群連林平之獻譜求師的事情都知道,分明是站在外面偷聽了不知道多久,哪裡是剛剛趕到偶然聽聞?

  趙軒餘光掃過,發現林平之定定地看著岳不群,面露幾分崇敬之色。

  一個念頭忽然湧上腦海:魚兒咬鉤了。

  林平之屈膝向著岳不群行了一個大禮,神情激動地大聲道:「晚輩多謝岳先生出言主持公道!岳先生的話,晚輩無有不遵,只恐余觀主不肯放過晚輩。」

  岳不群微笑看向余滄海:「余觀主,岳某不敢對你青城派妄加指點,但你身為前輩高人,總要一展胸襟才是。只要你答應在這兩日內不可加害林少鏢頭,我岳某和劉三爺都承你這個人情。」

  你五嶽聯盟到了四派,此時自然說什麼就是什麼!貧道暫且忍下,待以後聚結人馬,倒看看你們能護著林家小子到幾時。

  余滄海心中大罵,但變臉功底依舊一流,立刻換了笑呵呵的表情回答:「岳掌門都將高帽給矮子戴到這個份上了,貧道豈敢不遵命?」

  「多謝岳掌門!」林平之福至心靈,納頭便拜。

  鮮于通近前兩步,微笑伸手攙扶起林平之:「好孩子,岳師兄不過說了幾句秉正持中的話,當不起你如此大禮,這幾日你就與華山派弟子在一處,誰也欺負不了你。」

  「晚輩明白。」

  林平之紅著眼退到華山派弟子之中,路大有、岳靈珊上前安慰,唯有高亞男皺眉不語。

  劉正風見到此事終於暫告段落,不由長鬆一口氣,向岳不群投來感激的目光,連忙吩咐弟子招呼眾人回到大廳內待茶。

  這就完了?

  一眾賓客失望地走回廳內,互相交談著,神色中都是意猶未盡。

  劉正風親自引著眾位掌門、主事和同輩高手穿過迴廊來到後廳。

  後廳比前廳更顯雅致清幽,五把太師椅擺在正中,一排客座分列兩邊,早有弟子重新奉上毛巾熱茶,讓在細雨中站了許久的客人舒緩疲勞。

  一眾人中,剛剛才到的岳不群自然成了焦點,天門、定逸都與他有許多事情要聊。

  武當長老白石道人身份卓然,他不與人多說話,也無人過來打擾,只有劉正風偶爾恭敬地寒暄幾句。

  余滄海縱然與五嶽劍派暫時和解,但還是處於被眾人孤立的狀態,一人坐在角落閉目養神,臉上倒也不氣惱。

  而憑藉木高峰的人頭「升了桌」的趙軒,則與何三七、聞先生坐到一處。

  聞先生悶悶不樂道:「我看那林少鏢頭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先前我為他說話,他全無反應,見了岳掌門出聲便納頭就拜。」

  趙軒半開玩笑:「誰叫聞兄不是一派掌門呢?今天這場熱鬧,非得要一個岳掌門這般身份的人開口,才能平息下去不可。」

  何三七也笑道:「說起來今天這場熱鬧真是虎頭蛇尾,那幾個掌門打來打去半天還是握手言和,不及詹老弟你爽快。」

  趙軒笑道:「要是幾位掌門也都像在下誅殺木駝子一般爽快出手,只怕今天就不是熱鬧而是慘案了。」

  何三七看了余滄海一眼,壓低聲音道:「五嶽劍派同氣連枝,真有慘案也是青城余矮子的慘案。」

  「也不盡然吧。」聞先生撇撇嘴,同樣低聲,「若真是同氣連枝,為何直到現在也不見身為五嶽盟主的嵩山派來人道賀?」

  趙軒和何三七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見了好奇的光芒:「聞老弟,你知道什麼內幕消息?」

  「哪有什麼內幕消息?不過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的事。」

  聞先生抿了口茶:「五嶽劍派中,泰山、恆山都在元國;嵩山、衡山都在宋國;華山派在隋國。如今隋宋交兵在即,宋國擺明了要拉衡山上車,衡山派卻想倚重這幫盟友保持獨立……你們看著吧,真到了正日子,熱鬧還有得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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