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劉府。
深宅大院中燈火通明依舊,只是人聲闌珊。
一整天的接待,也算是賓主盡歡。
看足了熱鬧的各路豪傑已經告辭離去,只有幾批地位夠高、關係夠近的貴客,被劉正風安排在劉府客房留宿。
「我其實一直很好奇,莫非武林高手學會輕功之後,就不會好好走路了,非要從別人屋頂上走?」
「走就走吧,能不能多少學一學潛行的本事,腳步動靜小點?沒看見我屋裡燈還亮著嗎?」
踏、踏……
急促腳步聲從屋頂上傳來,客房中的趙軒頭也不抬,順手在日記中記下吐槽。
這是今夜第三個從他頭頂上路過的夜行人了。
第一個從泰山派居住的小院方向過來,小碎步踩著屋脊,翻過牆頭出了劉府。
第二個從峨眉派居住的廂房屋頂掠過,只在趙軒這裡的瓦片上蜻蜓點水,越過東跨院不知去了何處。
而現在頭頂上這位,更是重量級。
他從院子外翻上屋頂,趕著去討債一般,踏踏踏幾步,響得房梁都在微微顫動,然後院子裡傳來一塊青瓦落地的清脆碎裂之聲。
如果是在趙府,這種動靜鬧出來,巡夜的護院已經開始喊抓賊了。
但不知道是否提前打好了招呼,今夜的劉府一片寧靜,沒有人在意這些高來高去的人物。
這三位屋頂過客,還只是靜坐屋內就能聽見響動的。
至於那些善於隱匿蹤跡、幾乎聽不見聲響的高手,趙軒知道今夜一定還有動作。
他從窗戶看向院中,假山花木布設得錯落有致,迴廊上的火把徹夜不息,將出入的路徑照得亮堂,剛摔碎的青瓦也纖毫畢現。
而迴廊頂上,正有一道身影向東面一閃而過。
這座院子裡住的是趙軒和何三七、聞先生等獨來獨往的江湖散人,而順著迴廊往東一出院落,便是劉府為華山派弟子安排的院落。
林平之就和華山派弟子們住在一起。
看來五嶽劍派的威名赫赫,也不及秘籍神功動人心弦。
就是不知道這麼多高手低手,都一股腦去查探林平之動向,在屋頂撞上了尷尬不尷尬。
今日白天趙軒已經猜到了林平之的打算,根本不想在這個時候往他身邊湊。
更何況他的目標並非辟邪劍譜,需要查探的另有其人。
在日記本上寫了一篇《論武林中輕功的發展對飛賊、暗探等職業行為模式的深遠影響》後,趙軒隨手轉動了獎勵轉盤。
【恭喜宿主獲得獎勵:鹿血回陽丹一瓶】
物品介紹只有八個字:告別自卑,重振雄風!
趙軒哭笑不得。
這破系統,正經獎勵沒給過幾個,天天擱這清倉甩賣武林小垃圾,現在連壯陽藥都出來了是吧?
不是,哪怕你給陰陽合歡散我好歹也能用得上啊!
給這種玩意,瞧不起誰呢?
「吱——」
燈燭搖曳,房門被推開,一身夜行衣靠的高女俠無聲無息站在門口,美靨如花,明眸皓齒。
她一推門就看見趙軒盯著手中的一瓶寫著「回陽」二字的丹藥,滿臉蛋疼的表情,不由瞪大雙眼,檀口微張,滿臉羞紅。
「趙公子,你、你這是……」
趙軒面色大窘,「騰」一下就站了起來,不過很快想起自己還戴著面具,應該看不出臉色。
「咳,從賊人身上搜來的,閒來無事看看而已。」
趙軒隨手將回陽丹扔到桌上以示清白,保持語氣平淡:「說正事吧。」
「好……說正事。」高亞男低頭繃住笑意,偷眼來看趙軒,「你白日留字給我,也認為林平之是衝著華山派來的?」
「我覺得他是衝著所有覬覦劍譜之人來的,岳掌門願者上鉤而已。」趙軒道,「你提醒過岳掌門了嗎?」
「華山各脈關係敏感,我不好提醒。」高亞男搖搖頭:「更何況,岳師叔是端方君子,世所共稱。我不能憑公子的猜測,就指責岳師叔對辟邪劍譜有意,更不能憑我自己的捕風捉影,就揭發林平之與日月教有關,那與余滄海何異?」
「現在確實不宜聲張。」趙軒輕撫鬍鬚,「林平之如今以身為餌,在這麼多雙眼睛下做不了什麼,想要查出他背後的圖謀,只需要盯住那位老翁即可。」
高亞男猶豫片刻,問道:「趙公子為何對這件事如此上心?難道也是為了練那辟邪劍譜?」
「我練那太監劍法做什麼?」趙軒好笑道,「只是想找出幕後之人而已。」
「太監劍法?」高亞男疑惑地眨眨眼,猛看向桌上的丹藥,頓時產生了許多奇異的聯想,花容失色:「趙公子,難道你真的……」
「胡思亂想什麼呢?」趙軒吹鬍子瞪眼地一指門外,「該幹嘛幹嘛去!一會兒天就亮了!」
「放心吧,趙公子的難言之隱,我不會亂說的。」
高亞男見到趙軒氣急敗壞的樣子,計謀得逞般吃吃一笑,轉身上了屋頂,清風一般遁入茫茫夜色中,果然沒有半點聲音。
???
如今的女俠都這種風格了?以前怎麼沒看出來?早晚讓你知道本公子的厲害!
趙軒悻悻把今晚的獎勵收進懷中,開始打坐練功。
但就在他剛剛入定不久之後——
踏、踏、踏……
一陣和高亞男安靜優雅的輕功形成鮮明對比的、仿佛要拆房賣瓦的沉重腳步聲從頭頂響起。
他奶奶的,沒完了是吧!
一肚子火氣的趙軒一躍跳下床,推門就走出了院落。
「小心!」
一聲低沉的提醒,頭頂勁風呼嘯,兩道人影正從空中摔落。
什麼情況?
眼見從牆上摔下來的兩個倒霉蛋一個要砸到自己,另一個要一頭撞在自己房門上,趙軒伸運起一股柔勁,伸雙手一托。
他一手一個抓住這二人,在空中畫出一個渾圓,就將下墜的力道卸得乾淨,把二人穩穩放在院中。
「多、多謝前輩!」兩道聲音驚魂未定,連連道謝。
趙軒借著屋內燈光定睛一看,這二人一個是腳夫模樣,一個是拿著算盤的帳房模樣,正是岳不群的四弟子施戴子和五弟子高明根。
「發生何事?你們怎麼在這裡?」
趙軒語氣嚴厲地問道。
他今天以詹先生的身份和岳不群平輩論交,在他的弟子面前自然而然擺出前輩高人的架勢,毫不客氣。
施戴子二人白天見識過這位詹先生逾牆斬明駝的戰績,都對這位前輩高手好生敬畏,恭敬答道:
「回稟詹前輩,有賊人到我師父師叔房上偷窺,被鮮于師叔打傷,我們追他到此,卻不料此賊兇悍,被打了下來。」
趙軒好奇心大作,為了辟邪劍譜,今夜去華山那邊偷窺林平之的江湖人物不知有多少,可誰吃飽撐的去偷窺岳不群和鮮于通?
「你們等著,我去追追看!」
說罷,趙軒竄到劉府外牆,就看見一個虎背熊腰的壯碩身影穿著夜行衣,正沿著一條小巷跌跌撞撞往遠處逃竄,當即一縱而出,追了上去。
施戴子和高明根對視一眼,不敢違拗,只得乖乖等在院中。
逃竄的大漢輕功確實一般,趙軒輕易便跟近了距離,卻越看那人背影越覺得眼熟,正要招呼一聲,就看見那大漢踉蹌跑到巷子裡一處矮門前,轟然栽倒在地。
趙軒兩步趕上,正巧矮門裡閃出一個瘦矍清秀的青衣中年人,一見趙軒追來,面色一變,抬手飛出數根飛針,向著趙軒面門射來。
趙軒側身躲過,右腳一蹬牆壁,身軀驟然加速,眨眼間來到中年人近前,未等那人反應,便一把扣住他肩膀。
「你!」中年人還要掙扎,卻聽趙軒沉聲道:
「我不是來抓常遇春的,救人要緊!」
倒地的大漢虬髯束髮,面貌英朗威武,正是當初在漢水與趙軒分別的常遇春。
中年人聞言一怔,黑白分明的眼珠先看了看常遇春,而後向趙軒看來,半信半疑地點點頭。
趙軒鬆開手,看著中年男人將常遇春背起,跟著一起走進矮門之中。
屋中一片昏暗,只有一盞油燈亮著一圈光暈,照亮那昏迷不醒的常遇春面容——他此時面如金紙,渾身不斷抽搐,嘴裡的呼吸之聲又急又短。
那中年人扶著他半倚在床頭,伸手一搭他脈搏,面色沉下:「金蠶蠱毒!那賊子果然在劉府!」
金蠶蠱毒是無嗔大師遺篇中配製無解奇毒的三種劇毒之一,只要毒粉沾身,無聲無息之間便能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趙軒聽程靈素講過這奇毒兩次,立刻擔憂問道:「這毒藥非同小可,你可有救治之法?」
中年人傲然冷哼一聲:「區區金蠶蠱還難不住老夫!」
說罷,他先取出一枚丹藥餵常遇春吃了,又取出一柄銀刀將常遇春腰間一處穴位劃破,將一包藥粉撒入其中,細細包好。
不多時常遇春呼吸平緩起來,面色也恢復紅潤。
神醫啊!
趙軒有些詫異地看著面前這位青衣中年人,他相信程靈素也能解此奇毒,但絕沒有這般輕鬆自如,信手拈來。
「敢問這位先生尊姓大名?常大哥怎麼會中了這種毒藥?」
中年人再度拉起常遇春的手腕搭脈,微微鬆一口氣,聽趙軒問話,將眼皮一翻,反問道:
「你追著我常師侄來此,他是怎麼中毒的老夫還沒問你,你倒問起老夫來了?你又是什麼人?」
趙軒見常遇春也快醒了,索性摘除面具,露出俊秀剛毅的本來面目:「在下趙軒,常大哥認得我的。」
中年人見到趙軒如此年輕,想到剛才那一手駭人的武功,不由又吃了一驚。
趙軒卻眼睛一亮,開口道:「數日前分手時,常大哥說要去安徽蝴蝶谷求醫,先生醫術通神,又稱呼常大哥為師侄,想必是『蝶谷醫仙』胡先生了。」
「小子腦子轉得倒快。」胡青牛笑道,「不錯,我便是胡青牛。」
果然是他。
無忌有救了!
趙軒腦子裡划過胡青牛的種種事跡,猛然間想起,華山派除了岳不群之外,還有鮮于通也正在劉府,此人恰好也慣用金蠶蠱毒!
華山派鮮于通曾被胡青牛所救,又與其妹胡青羊結成連理。但這人為了娶華山長老之女,對胡青羊始亂終棄,導致胡青羊含恨而死,一屍兩命。
胡青牛因此將鮮于通視為生死大仇,幾次三番上門尋仇,卻因為鮮于通狡詐多智,又在華山派幫手極多,一直未能成功。
這次鮮于通離開華山來到衡山,雖有岳不群在身邊,但也算得上是難得的下手機會。
前因後果瞬間串聯起來,胡青牛和常遇春的來意自然呼之欲出。
趙軒腦子一片清明,但還是有些驚訝地問道:「常大哥夜入劉府,難道是替胡先生去殺鮮于通的?」
胡青牛心中震動,諸多猜測紛紛湧上心頭。
這小子到底是什麼來頭?怎麼能一語道出真相?
他知道老夫與那惡賊的舊怨,莫不是那惡賊的傳人?
胡青牛臉上陰晴不定,還未答話,剛剛轉醒的常遇春虛弱地開口:「趙兄弟說得不錯,我和師伯來此,正是要取那鮮于狗賊的性命!」
趙軒喜道:「常大哥你醒了?」
常遇春點點頭,見到胡青牛臉色還在變幻,解釋道:「師伯,這位趙公子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他是個俠道熱腸、光明磊落的好漢,不必疑他。」
胡青牛輕哼了一聲:「遮掩面容藏頭露尾,算什麼磊落?」
趙軒有些赧然,胡青牛看他比常遇春准多了。
江上救人是練霓裳出手,收留周芷若也是練霓裳提議,他隱藏身份進入劉府也是別有圖謀。
平心而論,他不是見死不救的人,但「俠道熱腸、光明磊落」八個字,他確實受之有愧。
常遇春為趙軒說話全出於一種直覺般的信任,他其實還不知道趙軒是怎麼找到他們的,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趙軒回以常遇春一個微笑,而後向胡青牛沉吟道:「胡先生,其實我本就有事想尋你,既然再次相遇,我們打個商量如何?」
胡青牛警惕起來:「什麼商量?」
「在下喬裝混在劉府,行事比你們二位方便許多。若我能替你除掉鮮于通,我想請胡先生破一破見死不救的規矩,出手救治我一個朋友。」
「什麼?難道……」常遇春低呼出聲。
趙軒知道他一定也猜到了他要求胡青救治的是無忌的寒毒,輕輕搖頭示意少安毋躁,靜靜等著胡青牛的答覆。
小屋內微弱的光線一陣搖曳,如豆的油燈閃爍幾下後,被一口氣吹滅。
黑暗中,胡青牛一雙眼眸如長夜寒星,發出遙遠而堅定的光芒。
「趙公子此話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