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山天色陰沉,微雨時下時停,遠處蒼巒翠峰都隱沒在雲霧之中,幾隻大雁哀鳴著飛去。
城外的淺草荒徑鬆軟泥濘,馬蹄踏過就留下一行蹄印。而馬鞍上,一個身穿灰布勁裝、橫眉大眼的年輕江湖行客,背著一柄黑布纏繞的闊劍,正往西南而行。
趙軒手上有三張系統出品、製作精良的易容面具,這是第二張。
「詹笑」這個身份在劉府中的林平之面前露過面,也展露出過判官筆的武功。
而他現在需要一個能發揮原本武功的陌生身份,去一探那處幽谷中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孤身探險的刺激和隱隱有所猜測的挑戰讓他有些興奮,他感到距離他此行最初的目的,越來越近了。
大道分出岔路,他毫不猶豫打馬走上人跡罕至的小路,思緒隨著馬蹄顛簸發散開來。
高亞男聽說鮮于通的死訊就回了劉府,但她講述的昨夜離奇遭遇仍然迴蕩在趙軒心頭,他當時腦海中浮現的是一個無法對高亞男明說的推測。
因為高亞男轉述那女子的那句話,讓趙軒想起了自己為什麼從一開始就確定,高亞男並不是副本持有者。
那是在第一次見面之時,他一拳就將高亞男打成重傷。
而日記本無論正本還是副本,持有者之間,皆不可互相傷害。
昨夜那位蒙面女子刺傷高亞男之後,說出一句「這個也不是」。
這句莫名其妙的話,在高亞男眼中是難解的困惑,但趙軒立刻明白了——這大概率是一位日記副本的持有者,在用最為簡單粗暴的辦法,尋找其他副本持有者。
副本持有者共有九位,趙軒能想到的最大可能,就是那個已經全面介入辟邪劍譜一事,並正式向他發出挑戰的一號。
如果真是她已到衡山,那麼「驗證」這個舉動,本身也能說明另外兩種可能。
要麼,她在試探趙軒這位日記本主人的身邊,是否有其他副本持有者相助。
要麼就是,她另有情報,在衡山附近,當真還有另一名副本持有者。
快馬順著高亞男指的路徑疾馳,周圍景物飛速後退,很快踏足杳無人煙的荒郊,道路開始起伏不平。
越過一片鬱鬱蔥蔥的丘陵,就見到群峰環抱之間,一條小路延伸向一座霧氣籠罩著的山谷。
就是這裡了。
趙軒將馬拴在一株古柏邊,遠遠打量著山谷入口。
按高亞男所說,天亮之時山谷霧氣消散,她所中的迷藥也已經恢復。
此時雖然過了正午,但空中陰雲不散,山谷中朦朧有一層淡淡霧氣,分不清是谷中之人布設的毒霧,還是瀟湘雨季自然而起的水霧。
趙軒摸出一粒小巧堅硬的黃色木製圓珠放入口中,小心翼翼地抬步往前走去。
這避毒珠不是內服的丹藥,而是程靈素以藥王莊秘法以檀香木混雜諸多解毒草藥所制,只要妥善保存,二十天至一個月都能保持藥效。使用時只需壓在舌下,可以免疫絕大部分尋常的天然草木之毒、瘴氣毒霧。
就在趙軒靠近谷口之時,忽然聽見西面丘陵上傳來不緊不慢的蹄聲。
轉過頭一看,原來是一個瘦高黑衣老者趕著一頭毛驢自山坡上緩緩走下來,毛驢上還坐著一個綠衫女童,皮膚雪白,清秀可愛,晃蕩著小腿咯咯笑著。
「啊!爺爺你看,前面怎麼還有個人?他是不是跟著咱們來的?」
黑衣老者看見趙軒背著劍站在谷口,眼神閃過警惕之色,沉聲道:「非非,不可胡說。」
這二位是?
趙軒同樣警惕起來,但看那小姑娘忽閃著大眼看著自己,古靈精怪的神色中閃著好奇,便用粗獷的聲線向她哈哈笑道:「小姑娘,明明是我先到你們後到,為何不是你們跟著我來的?」
趙軒這副面孔一臉兇相,但那女孩也不害怕,拍手笑道:「這位大叔說得好有道理,看來你也不是跟著我們來的,我們也不是跟著你來的,就是湊巧撞上了。」
趙軒莞爾,向著黑衣老者一抱拳:「說湊巧也不算湊巧,我是專程來拜會這山谷主人的,二位也是嗎?」
老者心下尋思,聖姑忽然傳訊召我來此,多半有事相商。這人直言為了此間主人而來,難道也是聖姑召來的?我怎麼從未見過?
不過我此番前來,是要向聖姑言明就此退隱江湖、不再理會教中之事的志向,還是不要和此人有過多牽扯為好。
他想到此處,看向趙軒的眼神中少了幾分敵意,但仍是疏離,抱拳道:「老夫也是蒙此間主人相邀而來,既然巧遇,一同進谷吧?」
趙軒一聽就樂了,正愁裡面情形不明,天上掉下來個探路的:「正有此意,老前輩先請。」
那老者不疑有他,也將毛驢拴在谷口,扶著小孫女下來,一老一少當先走進山谷。
趙軒緩步跟在後面,看見老者自袖中取出一片樹葉遞給女童:「非非,這谷中安魂梔的霧氣迷人心智,將這留蘭香葉含在口中可以抵禦。」
老者說著,回頭看了趙軒一眼,見他悠然踱步,絲毫無恙,只道他是早就被賜予了抵禦霧氣的方法,心下對趙軒「自己人」的身份又確信了幾分。
進入山谷,是一片開闊地,沿著小路兩邊各有一片苗圃,種植著各類藥材花草,多數尚未成熟。
再往裡則是一大片竹林,蒼翠清幽,枝葉中掩映著飛檐斗拱,隱約可見內中是一座極大的莊園。
女童興奮道:「爺爺,這裡有花草有竹子,外人輕易找不到,可真是幽靜極啦,以後我們也找一個這樣的地方隱居好不好?」
老者露出寵溺的微笑:「只怕非非住不了幾天就會覺得無聊,又要偷跑出去玩耍。」
「只要爺爺教我彈琴練武,我才不覺得無聊。」
趙軒聽著這祖孫二人對話,不由微笑。
不過他很快看見竹林內有人影閃動,又提起小心。
三人很快沿著小路走進竹林,幽靜深處,莊園的大門敞開,門上燈籠還亮著火光,從大門一眼可以看到內院,並沒有任何人跡。
沙沙……
微風從林間漏出,地上竹葉隨之起舞。
趙軒警惕地看向四周,老者也拉著孫女放緩腳步,他終於意識到,這裡安靜得有些反常。
「啪嗒!」
一滴雨水打落在竹葉之上,林間驟然射來幾道森寒的勁風!
幾乎一瞬間,數十道飛針交織成一片毫無死角的殺陣,從四面八方向著趙軒等三人激射而來。
完全在意料之外的突襲令黑衣老者大驚失色,雙掌立刻盪起氣勁,寬大的衣袖,將面前的飛針一一掃落。
但事起突然,他已經無法兼顧側後方射來的暗器,只好邁步上前,用身軀將孫女護住。
「爺爺!」女童嬌容失色,驚呼出聲。
「叮叮叮!」
一道灰影閃身而至,未出鞘的長劍輕挽劍花,將暗器盡數擊落。
老者猛然回頭,卻見趙軒的身影已經沖向林中。
八個人,四近四遠,以四象八門交錯站位,身法乾淨利落,但發射暗器的用的是手中機關道具!
趙軒二重渾天寶鑑大成後,五感敏銳極大增強,早在這八人布置陣勢之時,就已經鎖定了他們的位置,只是沒想到他們沒有衝上來逼殺,反而是拿出了一個小盒子開始射擊。
一輪齊射之後,八人立刻變換位置,但內圈「朱雀」位和外圈「開門」兩人前後換位之時,猛然發現那道拿著闊劍的身影已經到了身前,恰好卡在二人路線交錯的點上。
踏!
重步落地,竹葉飛卷,勁風中一記重劍帶著劍鞘橫砸過來,一人雙臂擋胸奮力抵擋,但仍被一劍砸得橫飛出去,種種摔落在幾株老竹之上。
另一人沒想到趙軒如此霸道,驚駭欲絕間,雙腿連環蹬出,卻被鐵鉗一般的大手擰住腳踝,整個人被橫著掄了起來,就地旋轉半圈後,如炮彈一般砸向遠端的同伴。
「撤!」一聲招呼,剩下五人毫不留戀,轉身四散而逃。
這能讓你們撤了?
趙軒輕哼一聲,身子化作一道灰色閃電,穿梭在竹林之間。
「啪!」「啪!」「轟!」「咔嚓!」
接連不斷的響聲此起彼伏,八人很快被全部放倒在竹林各處。
最後一聲慘叫聲落下之時,趙軒已經回到了最開始的位置。
劍未出鞘,衣未染塵,甚至覺得筋骨都沒有活動開。
女童看著趙軒的身姿,眼中閃出崇拜的光芒。
而黑衣老者目光有些呆滯:「這……這是怎麼回事?他們是誰?」
「應當是此地主人準備的趣味節目,他們並沒有殺人的意思。」
趙軒冷眼看著第一個被他砸飛的林中客,他剛才有意將劍鞘上擋下的飛針釘進了這人的手臂之中。
這時候此人已經不省人事,但呼吸平穩面色紅潤,顯然只是熟睡過去而已。
這些人除了發射飛針的匣子,並未帶其他兵刃,而飛針這東西如果無毒,壓根就不是什麼致命的兇器,這說明這些人確實並無殺心。
或者說,他們並未接到殺人的命令。
黑衣老者這時終於反應過來,盯著趙軒驚呼道:「你不是被召來的,你是來尋仇的!」
說著,他立刻擺開架勢將孫女護在身後,內元飽提,渾身肌肉緊繃。
儘管見識過趙軒的身手之後,他知道自己絕不是這年輕人的對手,但此地畢竟是聖姑居所,他拼得性命不要,也要拖到孫女逃出生天。
趙軒目光從黑衣老者到綠衫女童身上逡巡一圈,微微一笑,但那微笑在滿是橫肉的臉上卻分外猙獰。
綠衫女童也明白了形勢,嚇得驚呼道:「你!你是來害我爺爺的壞人!」
趙軒將長劍改為橫提,對著女童嘆了口氣:「明明是我先到你們後到,為什麼你爺爺不是來害我的壞人?」
女童怔了一下,想起這是他們一刻之前初見時的對話,糯糯道:「你……你該不會說這也是湊巧吧?」
趙軒看向那戒備十足的黑衣老者:「還是那句話,說湊巧也不算湊巧。我雖是不速之客,但還真不是尋仇來的,對曲洋長老和非煙小姑娘更無惡意。」
黑衣老者神色大駭:「你!你認得我們!」
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衡山的日月神教人物,還帶著一個孫女,黑衣老者自然就是劉正風的知音之交的曲洋。
真要說起來,我對你孫女的印象倒是比你深刻得多。
趙軒也不再解釋,邁步往那座莊園大門走去,心裡卻更加警惕。
目前為止,種種跡象都指向,一號的身份是日月神教聖姑任盈盈。
儘管和他印象中的行事作風不符,但趙軒不得不考慮,如果真是她,能調動的勢力就絕不僅止於此。
而以一號在回覆中流露出的敵意,她對日記本主人的試探,絕對是會動真格的。
「邙山徐子輿冒昧到訪,此間主人不肯現身一見嗎?」趙軒信口胡謅一個名字,踏步進了莊園正門。
前院打掃得非常乾淨,在風雨竹林中,階前半片竹葉也無。
趙軒故作粗獷的聲音在院內迴蕩,他已經做好了無人應答便要強行闖入一探的心理準備。
但出乎預料的是,居然有一個清朗的男聲回答道:
「主人說了不見外客,只有我這個看門護院的接待,客人莫怪失了禮數才好。」
難道我真的猜錯了?
趙軒驚訝地看著一個容貌清矍的白衣老翁自正房推門而出,稀疏的花白長須隨風而動,來到他的面前。
這自稱「看門護院」的白須老翁比趙軒還要高出半個頭,一襲白衣纖塵不染,往那一站自成一派宗師氣度。
曲洋一見此人,立刻低呼道:「向左使,你怎麼在此?」
白須老翁微微一笑:「曲長老久見了,沒想到你與這位客人一同到了,你先帶著孫女去後院暫息,向某還要招待這位不速之客。」
曲洋聞言,連忙拉起還想看熱鬧的曲非煙走向後院。
這人是天王老子向問天,那自己猜得好像又沒錯。
就知道還有第二關要過。
趙軒看著白須老翁淵渟岳峙的身影,右手緩緩摸上劍柄,眼神變得凝重起來。
「不知向左使,打算如何招待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