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嵩山派眾弟子動手,眾賓客本來都騰出了空場地,沒想到只消兩人出手,一場氣勢洶洶的廝殺便暫停了下來。
「原來是華山派的高師侄。」
費彬冷著臉轉向岳不群:「華山派素來與魔教血海深仇,久聞岳師兄治派嚴謹,門下弟子竟要相助魔教妖人嗎?」
岳不群還未搭話,高亞男已經提劍走了過來:「誰是魔教妖人,倒也不是費師叔一言而決。」
她向岳不群一抱拳:「掌門師叔常教導我們,君子有所不為。在我看來,僅因無端猜忌,便要對往日同道的婦孺家小動武,實在不是我輩正道所為。」
費彬不答她這話,仍然只盯著岳不群:「這般說來,岳師兄和華山派是不肯接受盟主號令了?」
劉正風一事,岳不群尚未表態,高亞男便驟然出手,等於是將他這個掌門架了起來,他心中自然不滿。
但岳不群又見她功力雖不如自己,卻能輕描淡寫刺倒十幾名嵩山弟子,又生出幾分忌憚。
同盟終究不如同門,枯梅大師一脈弟子雖少,但武藝傳承極為精妙,更有兩位鳳凰見首不見尾的高手,為華山大局計,還需維護才是。
更何況此時劉正風勾結魔教的事情還未明朗,嵩山派未必就站穩了大義,貿然站隊對自己經營多年的名聲未必是好事。
岳不群略一思索,邁步出來道:「昔年五嶽會盟,五派約定攻守同進同退以抗魔道。如今事涉魔教,盟主令旗既至,華山派斷無不遵之理……」
高亞男低呼:「掌門師叔!」
林平之也急切道:「岳掌門!」
岳不群伸手虛按,又繼續道:「左盟主既然認為劉賢弟有勾結妖人的嫌疑,令我等拿下查問,本是應有之義。但如今我們五嶽劍派俱在,天下豪傑當面,若是同室操戈,血濺當場,終究貽笑江湖。」
費彬和陸柏、丁勉互換一個眼神,都看見彼此眼中的疑惑。
岳不群這位「君子劍」,素來以清白正直立身江湖,絕不肯沾染半點袒護妖邪的污名。
按他們的設想,五嶽盟主令一出,岳不群應該和天門道人一般,早早與劉正風劃清界限才是,他今天怎麼轉了性子了?
「那岳師兄的意思是?」
岳不群肅然轉向劉正風:「劉賢弟,盟主既有令旗在此,你身為衡山弟子,理應向我五嶽聯盟釐清實情。如今丁師兄等、天門道兄、定逸師太與岳某俱在此地,請你現在就將事情分說清楚,我五派同道對你自有公正的評斷。」
「岳某願以手中長劍作保,只要你的妻小確屬無辜,五嶽劍派絕不傷害分毫。」
言罷,岳不群的君子劍出鞘半尺,清光湛然一亮,以示此諾之誠。
定逸師太聞言,不顧胸中內傷,立即高聲附和:「不錯!今日事情尚未說清楚,誰也不可妄動干戈,欺凌婦孺!」
劉正風見事到如今,竟還有人願意如此維護他的家小,不由紅了眼眶:「有岳師兄和定逸師太這番心意,劉某今日便是一死又何妨?岳掌門儘管問,劉某知無不言。」
費彬大皺眉頭,盟主諭令分明是擒拿劉正風,怎麼到了岳不群嘴裡成了讓劉正風當眾辯解了?
而且這岳不群處處拿著天門與定逸說事,如果真按他說的來一場五嶽聯盟內部的「公審」,他岳不群和定逸等三人,就一躍由負責緝拿之人變成了負責審判之人。
那豈不是他們師兄弟與劉正風成了下場辯論的論客,華山、泰山、恆山三派反倒成了裁判?盟主號令的威嚴何在?
此人計謀深沉,用心可誅!絕不能讓他拿到五嶽劍派中的話語權!
見嵩山派三人陰晴不定,岳不群又主動朝著恭敬的趙軒拱了拱手:「不知詹先生以為如何?」
丁勉、陸柏、費彬臉色齊齊一沉。
岳不群心裡很清楚,以嵩山派一慣霸道的作風,這三大太保手執令旗,其實早就想大開殺戒了,他一個華山掌門的身份,就算加上定逸師太,也還震懾不住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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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勉等三人此時還能站在這裡,聽他說完這一番話,完全是因為,詹先生這位誰也奈何不得的神秘高手在場,而且已經站在了劉正風一邊。
他開口詢問詹先生的意見,就是對嵩山派最好的威懾。
趙軒有些意外地看了岳不群一眼。
這位岳掌門可以啊,不但懂得借勢,而且還知道面對誣陷時,第一要務就是先爭奪辦案權。
論跡不論心的話,他為了救劉正風能動用這番巧思,已經勝過許多人了,劉正風若能脫難,整個衡山都該欠他一個大人情。
但問題是,「劉正風陰謀危害正道」的說法雖是欲加之罪,「劉正風與魔教長老結交」這條指控,還真就不是誣陷。
這事嵩山派定然查得清楚,劉正風也無從抵賴,如果硬要把劉正風雖與曲洋相交,但並未想過危害正道這一節解釋清楚,只怕沒有幾個人會信。
而且那樣很容易發展成,正道眾人最後逼迫劉正風在「殺曲洋以自證清白」和「與曲洋一起赴死」裡面選一個。
那不是又繞回去了嗎?
我沒來是這個場面,我來了還是這個場面,那我不是白來了?
趙軒見劉正風露出糾結神色,跨前半步,眼神掃過丁勉、陸柏,最後看向費彬和天門道人,欲擒故縱道:「在下看岳掌門的提議很好,天門道長和費先生以為呢?」
天門道人正要說話,費彬冷笑著搶白:「此時已經打草驚蛇,讓劉正風自己辯白,他自然一推二五六。岳師兄如此推脫回護這妖人,看來是打定主意,不願遵從盟主號令了?」
費彬與岳不群雙眼對上,卻發現岳不群眼神中敵意不輕,猛然間想起,今日怎麼沒看見自己往這位岳掌門身邊安插的鮮于通?
莫不是岳不群知道了此事,已經拿下了鮮于通?
若他此時當著天下英雄以此事發難,嵩山派難免折損顏面。
費彬想著此事有些心虛,避開了眼神。
岳不群一見費彬的反應,更是篤定他做了有虧華山的壞事:你嵩山為了損我名聲,殺害鮮于通師弟,還將他拋屍青樓折辱,真當我華山派可欺不成!
當下這位「君子劍」也是怒上心頭:「岳某豈敢?」
岳不群口稱豈敢,手已經按上劍柄,灼灼盯著費彬:「岳某此議,正是不願讓三位師兄行差踏錯,以致左盟主威名受損。」
這「行差踏錯」四字,本是史登達威脅劉正風的話語,岳不群此時原話奉還,有了針鋒相對的嘲諷之意。
丁勉見岳不群似是要和費彬對上,心中詫異,欲要上前,卻發現那位高深莫測的詹先生似笑非笑盯著自己,手中判官筆蓄勢待發,當下頓住腳步,不敢輕舉妄動。
一邊的高亞男,只以為是岳不群借了趙軒的勢,竟也變得如此硬氣。
吃驚之餘,立即開口幫腔:「掌門師叔說的是,左盟主做事素來堂皇正大,豈會發出這擒住劉師叔家小的諭令?怕不是有宵小從中作梗。」
「你們胡扯些什麼!」
陰差陽錯之下,欲保劉正風的一方和欲擒劉正風的雙方,表面上居然是勢均力敵。
滿堂豪傑面前,場面陷入了詭異的僵持。
「你做什麼!啊!」
就在這時,正門之外,忽然傳來一個劉門弟子的慘叫之聲。
緊接著轟然一聲,一名衡山弟子橫飛進來,嘩啦啦撞翻了一桌酒席,向大年驚呼一聲「師弟」,趕緊前去攙扶。,趕緊前去攙扶。
一個身著軟甲的高大漢子,帶著幾名官軍,威風凜凜地踏步從正門走了進來,皺眉道:「嵩山派做事怎的如此拖拉,區區一個魔教妖人,這麼許久都擒不下來?」
眾人先是吃驚,隨後恍然。
費彬等人明明遇見強手,還如此有恃無恐,那必然是還有強援。
他們帶著官兵圍府,說是這些人馬不歸他們調遣,但真碰上了麻煩,豈有不出手的道理?
「喬統領!」
費彬一見這漢子走進來,當即大喜,沉聲喝道:「奉盟主令,拿下劉正風一家老小!敢有阻攔者,殺無赦!」
一聲令下,幾十名嵩山弟子一同動作起來,丁勉陸柏同時撲向趙軒,費彬則雙掌運勁,向著劉正風打出。
林平之大怒,提劍想要衝上去,卻被趙軒不動聲色攔在身前,用只有二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莫忘了後宅中商議之計!」
林平之眼珠一轉,使出一套凌亂無章的劍法,轉身和史登達斗得有來有往。
一旁的天門道長皺眉許久,最終輕嘆一聲,退到一邊,以示兩不相幫。
趙軒依舊左掌右筆,裝作勢均力敵的樣子以一敵二,但雙眼雪亮,只盯著費彬。
劉正風見費彬襲來,大吼一聲,似是今日積蓄的滿腔怒火一時爆發,右手盪開襲來的前掌,繼而雙掌一合,運起渾身氣勁,整個人撞入費彬懷中。
費彬見劉正風一副搏命的架勢,反倒謹慎起來,雙腳立定,回掌護住胸前,暗運罡勁,一式「群峰拜岳」蓄勢待發,只等劉正風撞來,便以數倍勁力還擊。
卻不料劉正風人到近前,富態身軀驟然一頓,左手一把拉住費彬手腕,右手以不可思議的角度,繞過費彬雙掌,閃電般往他肋下點住「期門」「輒筋」二穴。
這一招出自「百變千幻雲霧十三式」,變化又奇又快,令所有人始料未及,費彬分明與劉正風的功力在伯仲之間,但竟連一招都沒過就被制住。
劉正風一招得手,含怒之下咔嚓一聲擰過費彬手腕,「啪啪啪」往他胸前連擊三掌,碎骨之聲清晰可聞。
不是,費彬被一招秒了?
趙軒也沒想到劉正風還有這一手,眼見計劃被打亂,立即一跺腳,閃身來到劉正風面前。
「師弟!」
丁勉一聲大喝,猛地朝劉正風撲了過去,陸柏有意掩護,長劍一盪,左手中射出一道銀芒。
但二人眼前的詹先生比他們動得早多了。
那邊費彬與劉正風剛剛靠近,趙軒的速度就猛然提升一大截,等到費彬慘叫之聲傳來時,他們眼前就只剩下一道殘影,高大身影轉眼來到劉正風身側。
好快!
陸柏慌亂之中,朝著趙軒身影再度射出三枚銀針。
「詹先生!」
劉正風本來還想支援趙軒,忽見趙軒已經來到他面前,一把扯過費彬身子。劉正風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乖乖將費彬遞了出去。
趙軒橫抱著費彬轉身,借著與劉正風錯身之際,電光石火將幾樣東西分別塞入費彬的懷中和袖中。
一片混亂的場面,只有劉正風一人看到了這位詹先生的動作,他正驚愕之間,卻見詹先生將費彬拉到身前,以鐵筆指著他咽喉,一聲大喝:「都住手!」
「噗!」「噗!」
兩聲輕響,陸柏的銀針恰好射入費彬心房。
四人同時停手,八隻眼睛面面相覷。
而另一邊。
那名喬統領一跺腳,身形飄起,形似鬼魅,眨眼間來到岳不群身前,一掌擊出。
此人輕功奇快,掌法更是精妙狠辣,岳不群君子劍出鞘,一式「太岳三青峰」剛刺出第一劍,便被雙掌逼到胸前,只好以左掌護胸,運起紫霞神功迎敵,臉上瞬間閃過紫氣。
砰然一聲,雙掌相交,岳不群只覺掌下如擊鐵石,一道沛然剛勁順著手掌湧入經脈,胸中一陣悶痛,連退七八步,臉上紫氣剎那轉為慘白。
「師兄!」岳不群身後一個端莊美婦一步搶出,扶住岳不群,正是他的愛妻寧中則。
「掌門師叔!」
高亞男見岳不群幾十年功力居然扛不住這軍中高手的一掌,趕緊上前,一劍逼得那喬統領收掌回身,又閃身避開對方的掌風。
她與趙軒時常切磋,知道對這種內力高絕之人不可硬拼,當下清風劍法施展,舞起一層似虛似實的劍光,與那剛猛狠辣的掌力一來一回過了三招。
但喬統領卻不是只會以力壓人之輩,掌法不僅剛猛,而且變化精妙,加上身法靈動飄逸,只不過三招之後,便已摸清高亞男虛實,厲掌連發,壓得高亞男連連後退。
「高師侄小心!」
岳不群和寧中則對視一眼,雙劍默契齊出,配合高亞男,三人三劍終於暫時牽制住了喬統領。
「都住手!」
便在此時,一聲斷喝帶著內力傳出,岳不群三人一起收劍後撤。
過了七八招後,喬統領自詡要勝這華山派三人也不過費些手腳,回頭卻見丁勉那邊居然成了一個挾持人質的局面,心下大罵一聲廢物,沉著臉轉身看向那高大的書生。
一眾嵩山弟子已經分不清這是今天第幾次動手被叫停了,有些膽子大的望向三位師長,眼神已經有些無奈。
林平之收劍退回後宅拱門處守著,遠遠地看著趙軒手中的費彬,露出一抹冷笑。
陸柏同樣盯著趙軒,雙目幾乎噴火:「賊子,你敢傷我師弟!」
「在下本只想擒住他做人質,用暗器傷人的不是陸先生你嗎?」
眾人這才明白,剛才是費彬抓人不成反被擒,陸柏竟還誤傷了自家師弟。
不是,嵩山這幾位高手,怎麼看起來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啊?
五嶽之首,就這?
丁勉沉聲道:「還不放下費師弟?若是他有三長兩短,嵩山派必不與你甘休!」
「若非你們咄咄逼人,事情何以至此?」
趙軒將昏迷不醒的費彬平放在地上,用手探他鼻息,發現果然還有一口氣,不由皺眉:「費彬傷勢沉重,不可輕動,在場哪位懂醫術,先為他吊住性命。」
在場豪傑看明白了,救人是俠義,殺人卻是結仇。
這詹先生雖然武功高強,但也不願和嵩山派結下生死大仇,是以雖導致費彬重傷,卻還要在現場救治他。
丁勉搶上前來,劉正風立刻警惕喝道:「你要做什麼!」
老劉這表現可以。
趙軒心中讚許,面上依然沉凝道:「此時費彬依舊是人質,嵩山派一言不合便要喊打喊殺,可不敢讓丁先生靠近,在場還有哪位高人擅長醫術?」
原來是綁匪為了人質找醫生?但現在誰想來蹚這趟渾水?
眾人目光四處亂瞟,左右不離開白石道人、聞先生、何三七這一幫高手。
你們吃飯看熱鬧都坐上席,這會有事需要人出面,總不能讓我們上吧?
白石道人輕輕一嘆:「也罷,貧道略通岐黃,若是諸位信得過,便讓貧道來看一看這位費大俠的傷勢。」
趙軒怔了一下,原本他想的人選是定逸師太,不過白石道人似乎更合適。
「白石道長是武當名宿,武功人品有口皆碑,自然再合適不過了。」
丁勉也急切道:「拜託道長了。」
趙軒退開半步,白石道人也不拖沓,走到費彬身前,伸手先把了把脈門,而後從隨身葫蘆里取出一粒丹藥來,用茶水化開餵他吃了。
「暗器深入心肺,還需取出才好。」
說著,這位道長伸手解開費彬胸前衣物。
黃色衣衫打開兩層,啪的一聲,一個小包裹掉在地上,
眾目睽睽之下,包裹的綢子散開,露出一塊紋路詭異的枯焦黑木。
一時之間,白石道人、天門道人、岳不群、定逸師太、劉正風,連帶著丁勉陸柏,都呆在了當場。
「這似乎是……魔教的黑木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