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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聖旨

2026-09-30 07:43:12 作者: 滄江白髮

  今日滿座賓客都是江湖中人,一場金盆洗手典禮又接二連三遭逢變故,導致眾人都忘了,這裡還有一個大宋的朝廷命官在這裡。

  人人都看得出,這位張大人腳步虛浮,贅肉鬆弛,絲毫武功也無,但他對著滿堂高手泰然自若,穩穩放下酒盅:

  「今日聖旨宣達,劉提轄便是朝廷命官。若他有勾結魔教、危害百姓之舉,自有朝廷論處。嵩山興師問罪,自行討伐,似乎並不妥當。」

  張大人的話不像丁勉那般飽含內力,甚至因為他有些虛胖,顯得中氣不足,但配合他那一身皂紅官服,卻有一種別樣威嚴。

  劉正風立即投來一個感激的目光,眾賓客也紛紛看了過來。這些江湖群豪對於朝廷還是敬畏的,但對於具體的官員,尤其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則多有鄙夷。

  此時見到這位傳旨使者的泰然氣度,也是嘖嘖稱奇。

  趙軒本來都已經想好了要如何出手處理掉嵩山派這三位高手,聽到這位宋國官員發聲,也暫時按捺住殺氣,好奇地靜觀其變。

  費彬雙目一凝,也不慌亂,朝著張大人一抱拳,沉聲道:

  「這位大人,劉正風此獠身為衡山弟子,勾結魔教妖人,圖危蒼生。左盟主執掌五嶽聯盟,規矩森嚴,對這等大奸大惡之輩,自該清理門戶,以免遺禍江湖。」

  這話說了宛如沒說,但卻讓許多人暗中叫好:我們左盟主就是硬氣,你朝廷說我管不了這事,我就偏偏要管這事!

  只有劉正風眉頭大皺,自己對於勾結魔教的指責,甚至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就已經被費彬徹底砸瓷實了,這可是大大不妙。

  那邊張大人聽到費彬話中之意,是只聽江湖號令,全不在乎朝廷規章,不由愣了一下,旋即又現出微笑:

  「劉正風既是官身,朝廷自有法度。左掌門身為我大宋奉賢殿大學士、輔國大宗師,豈可擅殺命官,壞了規矩?」

  五嶽盟主、嵩山派掌門左冷禪,竟然是大宋的官員?那一場好好的江湖盛會,豈不成了朝廷黨爭了?

  不僅滿座群豪大感驚愕失措,趙軒也震驚不已。

  對於江湖大派與各國朝堂的複雜關係,他此前在張三丰和藥王莊處,都窺見過冰山一角,今天算是有了新的認識。

  他想起張三丰曾提過,宋國數次來武當山冊封真武帝君,也曾有意要為他專設一個「國師」的官職,位在三師之上。而且效仿上古三代待遠賢之禮,坐而論道,天子不敢臣之。

  只不過老張沒點頭。

  這樣看來,以嵩山派加上五嶽盟主的地位,宋國加封給左冷禪幾個「大學士」「大宗師」這類一聽就是自創的虛銜,倒也不足為奇。

  只不過嵩山派這一支實打實有兵馬、有地盤,甚至還有境外盟友的勢力,和宋廷的關係就值得玩味了。

  而且對於同樣有兵馬地盤的日月教,宋廷官方口徑居然也和五嶽劍派一樣,一口一個魔教。

  另外,岳不群也是華山掌門,趙軒在華山腳下住了近二十年,怎麼沒聽說隋國封過岳掌門什麼官職?

  這就有趣了。

  面對張大人的質問,費彬胸有成竹:

  「大人,左師兄自然不會蔑視朝廷規矩。但這一回卻是事發突然,劉正風此獠與魔教妖人勾結,又使了奸計欺瞞蔡相,這才得封官銜。左盟主情急之下差遣我等來此,既為江湖正道除害,也是維護朝廷的臉面。」

  耳聽得院外又有踏踏人馬聲響,費彬臉上露出得意之色:「更何況,左師兄遣我等此行之前,也已稟告過紹王殿下。」

  群豪尚且對府外人馬之聲驚疑不解,張大人聽到「紹王殿下」四字,第一次變了臉色。

  劉正風皺眉沉思間,向大年匆忙跑進來,低聲回報:「師父,門外來了一票官軍將整個府邸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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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跟來傳旨的官差匆匆進來,向張大人回報同樣的情況。

  同桌的明國侯爺從看好戲的表情轉為慌亂,張大人也終於現出怒色,盯著費彬問道:「你們居然調了荊南大營的人馬?誰給你們的膽子?」

  天門道人、定逸師太、岳不群更是面色大變。

  五嶽劍派內部清理門戶還則罷了,嵩山派直接調遣宋國官軍圍府,竟然也全然不告知盟友!


  要知道,泰山、恆山、華山對於宋國可都是境外勢力,更別提隋國乾脆就是大宋敵國。

  定逸師太盯住費彬:「這也太過分了些吧!」

  天門道人深吸一口氣:「左盟主當真是下得好大一局棋!」

  岳不群想起前夜死於嵩山派之手的鮮于通,眼神晦明不定,最終輕嘆一聲,一言未發。

  廳上群豪這時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錯愕之餘,更加驚慌失措。

  至於嗎?為了一個劉正風,官軍都出動了?

  不是,我們就來吃個席,怎麼變成被圍剿的賊寇了?

  趙軒看著費彬正氣凜然的神色,不知怎麼想起了藥王莊那晚。

  蔡相送來聖旨,紹王調來荊南大營,事情的發展竟能如此相像?

  而且宋國這一王一相鬥成這樣,兩次三番將聖旨視為無物,可見宋國朝廷雖掌握著強大的武力,但皇帝的權威其實也就那樣。

  費彬對於滿廳的慌亂十分滿意,他掃視一圈之後,輕輕拍手:「各位不必驚慌,我師兄弟何德何能,怎麼能調遣荊南大營的官軍?這些官軍的差使,是來護送傳旨的欽差。」

  張大人目光冷得嚇人:「本官怎麼不知道?」

  陸柏這時開口:「那是因為,他們護送的不是你這位欽差,要傳的也不是你這道聖旨。」

  ……

  衡山派山門,兩列官兵夾道肅立。

  一位身穿緋袍金帶,腰懸銀魚袋的老宦官負手站在這座千年南嶽的山門之前,氣定神閒。

  而他身側捧著聖旨的小太監早已不耐:

  「乾爹,這衡山派好生無禮!您是宣旨欽差,他們竟敢讓我們在山門外等整整一個時辰!」

  老宦官不見急躁,觀賞著山道旁歷代先賢留下的諸多石刻,最終將目光停留在極有氣勢的「壽極南溟」四個大字之上,微笑開口道:

  「當初蔡相親上武當山,連人帶聖旨一起被晾了整整十五日,我們等這一個時辰又算什麼?」

  小太監道:「衡山派如何與張真人相比?更何況武當再傲慢,待客的禮數也是有的,我們到此這麼久,他們居然都不請我們入內喝口茶水!」

  「好個沒出息的猴崽子,嘟囔這么半天就為了這個!」

  老宦官笑出聲來,抬腿將乾兒子踹了個趔趄。

  「哎!乾爹輕點踹,兒子捧著聖旨呢!」

  老宦官收腳指責道:「雖說莫大先生比不上神仙境界的張真人,可咱爺們兒也比不了蔡相。你待會兒給咱家把尾巴夾起來!別一句話得罪了人,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小太監瞪大了眼睛:「我們可是欽差,他們還敢殺人!」

  「你以為這差事好辦呢?」老宦官哼了一聲,用手一點托盤裡的聖旨:「捏造一個人家勾結魔教的把柄,圍著人家師弟一家老小當人質,逼人家為朝廷賣命。這事放你身上你不急眼?」

  小太監此前只知道聖旨是給莫大先生和莫太沖、莫小寶等幾名衡山弟子加官晉爵的恩旨,這時才第一次知道背後竟有如此險惡的算計。

  紹王爺的手段是夠狠的,就是他們這些跑腿的下人得跟著玩命。

  小太監轉了轉腦子,此行上山的衛隊就這三十六人,結軍陣迎敵的話,應該夠衡山派殺好一會兒的吧?但是在人家的地盤上自己也不好跑啊。

  他畏畏縮縮問道:「既然如此,莫大先生應該不敢輕舉妄動吧?」

  老宦官哂笑一聲:「那人家如果真的勾結魔教呢?」

  小太監猛地打了個寒戰,看著衡山山門,如同見到了鬼門關。

  二人帶著一眾護衛官兵靜候,腳下雲海翻騰又一刻鐘後,山門內才走出幾名衡山弟子,領頭的是一個圓面龐桃花眼的少年。

  「二位欽使,掌門師叔有事外出,暫時只怕不能接旨。」

  小太監一聽就惱了,一個時辰前派人通傳,你們說的是掌門整理衣冠,稍後出迎,一個時辰過去了,你告訴我你們掌門有事外出?

  這話對於上門的客人來說,確實近乎羞辱,尤其是面對宋皇聖旨,更有大逆不道蔑視天威的意味,周圍護衛士兵都忍不住怒目而視。

  老宦官依舊不急不躁:「這位少俠,咱家等也是奉命而來,聖旨非傳到不可。既然莫大先生不在,你們看是否讓我們帶著聖旨入內等候?」


  「那也不必,我家掌門師叔是剛剛才離開的。」

  ?

  不演了是吧?

  這句話的氣人程度讓養氣功夫極佳的老宦官也蚌埠住了,面色一沉,周身寒氣森然涌動。

  那弟子察覺到這老宦官竟是內功高手,面色變了一下,後退半步才繼續道:「不過掌門離去時差我轉告二位欽使,他就在山下劉師叔府上觀禮,二位若真想傳旨,可帶著聖旨去找他。」

  如果劉正風勾結魔教之事查實,此時劉府應被控制起來了才對,莫大先生一定已經得到消息,但他去劉府做什麼?

  嵩山派的人不會出簍子吧?

  老宦官恢復微笑:「好啊,山上山下也不遠,咱家正想去劉府看看這場金盆洗手的盛會。」

  ……

  劉府。

  費彬將令旗一展,朗聲道:「泰山派天門師兄,華山派岳師兄,恆山派定逸師太,衡山派諸位師兄師侄,左盟主有言吩咐:自來正邪不兩立,魔教和我五嶽劍派仇深似海,不共戴天。劉正風結交匪人,歸附仇敵,凡我五嶽同門,出手共擒之。」

  「接令者請站到左首,再有維護劉正風者,便是與我五嶽劍派為敵!」

  強兵在外,大義在手,費彬高高挺起胸膛,唇上鼠須得意顫動,用眼睛看著天門道人等三派話事之人,與一直站在劉正風身邊的趙軒。

  天門道人身為一派之尊,許多師長同門都喪於日月教之手,即便是嵩山派有威逼之嫌,他在正邪之事上的立場也不能有絲毫動搖。

  他灼灼看向劉正風:「劉師弟,方才丁師弟的問話你還沒答覆,請告訴愚兄,你是否與那魔教長老有所交往?」

  趙軒看著費彬,心中已有計較,但怕劉正風突然玩什麼真情流露,真成了眾矢之的,於是出聲冷笑道:

  「天門道長,難道你看不出,情勢至此已是欲加之罪?再糾結劉三爺是否認識什麼魔教長老還有何用?你是泰山派掌門,要尊奉左盟主號令,請站過去就是,劉三爺也不會怪你。」

  天門道人怒道:「詹先生是在指責左盟主與貧道是非不分嗎?」

  趙軒道:「全無真憑實據,未審先判的案子,何來是非二字?」

  天門道人也上頭了,對劉正風道:「若是有人誤會冤屈了劉師弟,你便該自證清白,而非對抗盟主號令。既然你無從分辨,便請束手就縛,我們自然秉公而斷!」

  說罷,這老道一拂衣袖,站到費彬左首,與劉正風相對。

  劉正風自從知道宋廷另有人馬前往衡山傳旨,便明白自己之事終究是牽累了師門,心急如焚之下,雙目始終渙散無神,此時聽見天門道人與趙軒爭吵,不由悽然一笑:

  「天門道兄,劉某可當天立誓,不曾有任何危害五嶽劍派的圖謀!但如今此事已牽扯到衡山一門,你想讓我就此束手待戮,劉某萬難從命。」

  趙軒見他此時能想明白利害關係,沒再提曲洋的事情,終於放下心來,冷笑地看著費彬。

  待會我讓你知道什麼叫勾結魔教。

  此時定逸師太輕嘆一聲,走上前來對著費彬道:「費師兄縱有盟主令旗,眼下此事也實難服眾,還請費師兄拿出劉賢弟勾結魔教的實證來。」

  陸柏在一邊道:「師太不必詳問,待我們擒下劉正風一家老小,自然能問出證據。」

  這話說得就不像是正面人物,定逸師太聽得眉頭大皺,卻見一眾嵩山弟子真的各執刀劍,齊齊沖向劉府後宅。

  原來陸柏說的話不是向她解釋,而是發出的號令。

  他們還是要去擒抓劉正風的家眷。

  「大膽!」

  一聲大喝,劉正風的兩名弟子向大年、米為義已經衝上前去阻止,但他們二人難敵十幾名嵩山好手,頃刻便陷入圍攻之中。

  劉正風此時也顧不得「不再動武」的誓言,雙掌一分,搶上前去,但被陸柏拔劍攔住,招招直往他要害招呼。

  「住手!」

  定逸師太見嵩山派如此行徑,也是怒從心頭起,身形閃動而出,雙掌啪啪擊飛兩名嵩山弟子,卻聞身側風雷呼嘯。

  原來是一直不動的丁勉忽然搶上前來,攜帶雷霆之勢向她擊出一掌。

  從陸柏下令,眾弟子行動,再到丁勉驟然出手,嵩山眾人就像演練過多次一般,一氣呵成,竟是連定逸師太的行動都算計在內。


  「托塔手」丁勉功力本就勝過定逸,這一掌有心算無心,凝聚了十成功力,如排山倒海般,眨眼壓到。

  定逸師太倉促之間,只能舉雙掌相迎,砰然一聲交擊,她連退了三步,胸口一甜,一口鮮血涌到了嘴中,又被她生生咽下。

  定逸師太欲待再催內力,一運力間,只覺丹田中痛如刀割,心知受傷已然不輕。

  但聽丁勉淡淡道:「師太不要衝動!」

  言畢掌風呼嘯,又是一掌擊出,竟是一副要重創定逸師太立威的架勢。

  定逸師太駭怒交加,正欲搏命之時,身後忽然一道高大人影閃出,雙掌攔在她身前,穩穩接下丁勉這一掌。

  「啪!」

  定逸師太只聽見一聲輕響,眼中的雙掌一觸便分,丁勉後退兩步,淡然的目光第一次凝重聚焦在面前的高大中年書生臉上。

  詹先生不僅筆法精妙,內力竟也如此深厚!怎的從前從未在江湖中聽過這號人物?

  但見這位詹先生一擊擊退丁勉,竟是停也不停,一轉身形,判官筆輕巧點出,一式「將軍臨北荒」,籠罩向陸柏後心幾處要穴。

  陸柏倚仗兵刃之利,幾招將劉正風逼得落入下風,猛然發現身側寒氣森然,只好撤劍回身,迎向判官筆。

  「師弟小心!」

  丁勉呼喝一聲,搶身壓上,與陸柏並肩迎敵。

  來得好!

  趙軒一步前踏,右手判官筆如電點出,左掌運太極玄勁,朝著丁勉面門壓去。

  在場有些經驗的高手俱都睜大了眼睛。

  這位詹先生對付嵩山派兩大高手,竟然不想著在游斗中分別擊破,反而主動以一敵二,而且還是用不同招式分力強攻!

  「鐺!」

  「啪!」

  眼見三道人影撞在一起,一脆一悶兩聲響動幾乎同時發出。

  三人各自退開四五步,腳下地板碎裂,泥土飛濺。

  陸柏只覺得判官筆上巨力震得自己握劍之手微微顫抖,深深呼吸才平復下去。

  丁勉則是沉穩許多,面上看不出異狀,目光看著趙軒的手掌:贊道:「好功夫。」

  「你也不差。」

  趙軒看著丁勉腳下被踏裂的青磚,心道:能接我六成功力,確實不差。

  就在此時,一陣慘叫聲傳來,竟是十幾名要闖入後宅的嵩山弟子已經紛紛倒地,原本提劍阻擋的向大年二人呆呆站在原地,滿臉不可置信。

  費彬驚訝地看去,但見一名高高束起馬尾的青衣女劍客瀟灑收劍回鞘,目光冷冽,同樣向他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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