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府正廳,滿座豪傑面前,劉正風已經取出他多年慣用的寶劍,朗聲而談:
「從今而後,劉某人金盆洗手,專心仕宦,卻也決計不用師傳武藝,以求升官晉爵,至於江湖上的恩怨是非、門派爭執,劉某更不過問。若違是言,有如此劍!」
言罷,劉正風雙手一扳,錚然一聲,這柄隨劉正風成名多年的亮銀寶劍斷成兩截,他順手將兩截斷劍揮落,嗤嗤兩聲輕響,斷劍深深插入了青磚。
聞先生目視斷劍,嘆了口氣,說道:「可惜,可惜!」
劉正風近年來慣以一副富態員外的模樣待人接物,江湖群豪見到他斷劍為誓時顯露的這一手真功夫,都是既驚嘆又惋惜。
劉正風將滿座嘆息收入耳中,只露出一個釋然的微笑。然後繼續金盆洗手儀式的下一步,捲起衣袖將雙手往盆中放去。
「且住!」
忽然門外傳來一聲厲喝,眾人側目看去,五名黃衫漢子昂首闊步自門外進入,當中一人身材格外高大,舉著一面綴滿珍珠寶石的五色錦旗,展動之間光華璀璨。
天門道人、岳不群、定逸師太見到錦旗都露出吃驚之色。
賓客中許多人也已經認出旗幟來歷,有人低呼出聲:
「五嶽劍派盟主的令旗到了!」
舉著令旗的黃衫大漢很快走到近前,朗聲說道:「劉師叔,奉五嶽劍派左盟主旗令,劉師叔金盆洗手大事,請暫行押後。」
聽得這道盟主旗令,群豪都是面面相覷,就連定逸師太和岳不群也面露疑惑。
劉正風金盆洗手之事一個月前便已傳遍江湖,左冷禪身為盟主,若不想他退隱,有無數手段可以阻止。
但這位左盟主一個月來,既不寄來書信,又不遣弟子前來商議,偏要等到今日的儀式上,當著天下豪傑面前傳下令旗,這是什麼意思?
眾目睽睽之下,天門道人等三人只好站出來,與劉正風一齊先向令旗行了一禮,而後劉正風才問道:「你是『千張松』史登達史賢侄吧?但不知左盟主此令是何用意?」
這名嵩山弟子正是名叫史登達,他見到四派主事之人都對盟主令旗十分敬畏,心中不由得意,但面上還是恭敬地向幾位長輩躬身,身後四名嵩山弟子也一起躬身行禮:
「嵩山門下弟子拜見眾位師伯師叔,弟子只是奉命行事,實不知盟主的深意,請劉師叔恕罪。」
劉正風面露猶豫,將目光瞟向遠遠坐著的吳大人,那人只是端盅輕輕搖頭示意。倒是同桌的淳安侯伸著脖子看向廳中,滿臉趣味。
定逸師太開口道:「劉師弟,原本我也洗手退隱一事並不贊同,只是見你安排妥當,不好相勸。今日既有盟主號令,我看你洗手之事不妨暫緩,待左盟主道明原委,再舉辦儀式不遲。」
劉正風收回目光,淡淡道:「既然定逸師太如此說,劉某便……」
就在此時,忽聽後廳內傳來一聲巨響,接著便有幾道穿著嵩山弟子服飾的人影從門內重重摔了出來。
「姜師弟、陳師弟……」史登達認出其中二人,低呼一聲。
劉正風面色一變,嵩山弟子為何會潛入劉府後宅之中?
眾人看向後宅拱門處,卻見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書生提著一名昏迷不醒的黃衣青年緩緩走來,身後跟著一名眉清目秀的俊朗少年。
「劉三爺,這幾名賊子潛入內宅欲行不軌,幸好被林少鏢頭撞見,我們替你一併料理了。」
趙軒走到近處,將那名嵩山弟子擲於地上,鮮血涓涓流出,漸漸染紅青磚。
「萬師弟!」史登達見了這個人,更是面色大變,朝著趙軒怒喝道,「你們是什麼人?膽敢傷我嵩山弟子。」
趙軒還未答話,林平之先行搶白:「原來這些入室行劫、欺凌婦孺的賊子是嵩山弟子,當真是名門正派!」
「小子找死!」
史登達大怒,右手前探,想要來抓林平之。
但他手方伸出,便被一掌打回,他只覺得雙臂酥麻,一時再也抬不起來,四名師弟趕緊扶住他,看向面前之人的眼神中都不由帶著一絲畏懼。
與此同時,屋頂上、大門外、廳角落,前後左右足有數十人自人群中站了出來,將趙軒二人圍了一個半圓。
群豪都吃了一驚,屋頂上十餘人一色嵩山的黃衫,而廳中這些人打扮各異,但動作整齊劃一,顯然是早就混了進來,只等一聲號令便可動手。
劉正風目光掃過這些嵩山弟子,冷哼一聲:「竟來了這麼多嵩山高足?那這幾位怎麼不同來前廳飲酒,卻到後宅做賊?」
定逸師太也回過神來:「史師侄,這是怎麼回事?」
岳不群沉默不語,卻將深沉目光移向那面錦繡令旗之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史登達被這幾位前輩圍觀,一時訥訥不敢多說話。
屋頂上傳來一個聲音代他答道:「這也沒什麼不能說的,是我唯恐劉正風不遵號令,故而令子弟們先將家眷擒住,以免劉師兄誤入歧途。」
隨著話音落下,滿園賓客失聲譁然,一個同樣身穿黃衣的瘦削中年人自屋頂躍下,向劉正風一抱拳:
「劉師兄,盟主喻令,你身系五嶽劍派和天下正道生死存亡,行差踏錯便是害了千百萬武林同道的身家性命,決不可金盆洗手!」
已經有人看他衣著樣貌,認出這是嵩山派十三太保中的老四「大嵩陽手」費彬,但聽他說的話,都是不解。
嵩山派今天就是要找劉正風一門的麻煩,這個大家都看了出來。
但是這找麻煩的藉口實在令人迷惑,什麼叫作劉正風會害了千百萬武林同道的身家性命?
劉正風目中閃過冷光,仍然上前拱手道:「原來是費師兄到了,劉某倒是不知,劉某要退隱江湖的私事,如何就關係到天下正道存亡,值得你們以家眷相要挾?」
定逸師太也道:「劉賢弟金盆洗手一事,貧尼原本也不以為然。但人各有志,只要他不殘害無辜,不傷了武林同道的義氣,又何必強加阻止?我看劉賢弟也沒那麼大的本領,居然能害到千萬武林同道。」
「定逸師太是佛門中人,自然不清楚這些陰謀詭計。」
費彬目光陰冷,從劉正風身上轉到那打傷嵩山弟子的中年書生和林平之身上。
「原本左盟主也只是有幾分猜測,但今日劉師兄既然已經早做好了準備,看來這猜測幾乎就要印證了——劉正風劉師兄,果然在謀劃一件顛覆武林正道的大陰謀。」
定逸師太眉頭皺起,趙軒先氣笑了:
「我聽費先生的意思似乎是,你們派人來劉府挾持人質,若是挾持成功,便可要挾劉三爺承認自己有什麼陰謀;如今人質被保了下來,那就是劉三爺早有準備,更可證明他本身就在謀劃什麼陰謀。」
費彬義正辭嚴:「是非自有公斷,何必強言詭辯?劉正風陰謀為禍武林,你二人便是魔教幫凶!」
劉正風同樣怒極反笑:「費師兄,你要血口噴人,也該找個像樣的話柄!想來嵩山還有其他師兄到此,便請一起現身吧。」
只聽東西兩邊廂房屋頂上各有一道聲音說了一句「好」,接著兩道黃影落在院中。
東面一位身材魁梧的胖子,西邊一位竹竿身材的瘦高個,衣著打扮與費彬一般無二,二人一起拱手:「劉師兄請了,眾位英雄請了。」
「托塔手丁勉!」
「仙鶴手陸柏!」
群雄一見這生命顯赫的二人,都紛紛還禮,心底覺得嵩山派出動三大太保,只怕劉府很難善了。
趙軒倒是鬆了口氣,都是嵩山派的人,那就說明事情發展還沒出圈。
但也很麻煩。
他今日本來只想藉機觀察那位明國侯爺和林平之的動向,劉府的事就算要幫也不能明著幫。
但他沒想到,他眼中一直心機深沉的林平之,這次似乎真的是要踐行見義勇為的俠義精神,為了救劉府的家眷直接和嵩山弟子對上了。
他轉頭見到林平之左手緊緊握住劍鞘,關節青筋顫動。輕輕拍了拍他肩膀:「少鏢頭別緊張,一會無論如何不要出手。」
林平之詫異地看趙軒,目露震驚之色。
他自己知道,他一身劍法儘是日月教真傳,此時出手定然變成眾矢之的。
但從進入劉府以來,他小心謹慎從未展露過劍法,詹先生這句提醒是什麼意思?
這時候定逸師太等人也都震驚於這陣仗。丁勉、陸柏、費彬三人分別是左冷禪的二三四師弟,也是嵩山派十三太保中武功最高的三人。
若真論起來,天門道人、岳不群、定逸師太這三人,也許勝過費彬一籌,但對上丁勉,都無必勝把握。
嵩山派這三位高手齊至,顯然是要以勢壓人了。
但定逸師太卻是寧折不彎的性子,挺身道:「嵩山派來的人多便可顛倒黑白嗎?天下事總逃不出一個理字,今日群豪俱在,是非自有公論。」
劉正風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趙軒心裡也在苦笑,您老人家可別公論了。
現在被嵩山弟子圍在中央的劉正風、林平之加上他自己,三人底細沒一個是能見光的。
讓天下人公論的結果多半就是,這三人確實勾結魔教、殘害正道,英雄俠士人人得而誅之。
「師太稍安勿躁,有幾件事情,我一問劉正風便知!」
劉正風道:「若是信口污衊之語,就不必問了,左盟主要殺人直接動手便是。」
費彬凜然不懼,對著史登達喝道:「舉令旗!」
史登達不顧手上酸麻未消,連忙高舉五嶽盟主令旗站在費彬身後。
費彬沉聲喝問:「奉五嶽盟主令,責問劉正風:你與魔教教主東方不敗有什麼勾結?又設下了什麼陰謀,來對付五嶽劍派以及一眾正派同道?」
此言一出,滿堂譁然。
原因無他,東方不敗這四個字實在是魔威赫赫。
能來此的賓客,或多或少都與五嶽劍派有些交情。
眾人都知道,五嶽劍派之所以結盟互助,本就是為了對抗日月教。
雙方自四國分立之時結仇,至今已近百年,彼此纏鬥不休,互有勝敗。這廳上不少人都曾身受日月教之害,有的父兄遭戮,有的師長受戕,一提到魔教,都是驚懼不已。
許多人聽見這名字就先變了臉色,有膽小的已經在左顧右盼,生怕不知何處突然鑽出一眾日月教的高手要了他們的性命。
連帶著眾人看向劉正風的眼神也變了。
東方不敗多年來不輕易動作,一旦動作,就必然是血雨腥風。
如果劉正風真與日月教有所牽扯,那一定是危及大夥身家性命的陰謀!
趙軒身處人群正中央,聽見許多竊竊私語就響在他耳邊,不由眉頭微微皺起。
他從前在書中看到這些群豪對所謂的正邪之分太過看重,還有些不屑。
但如今身臨其境,感受著這些人真情實感的仇恨與恐懼,趙軒才明白,百年鮮血與刀劍的恩怨糾葛,那些正邪黑白的觀念,已經是實實在在的、能影響人心取捨向背的思想鋼印。
只要還想安身立命,人心大勢終究不可違拗。
幸好「詹先生」並不需要安身立命。
他還在思索間,劉正風已經答道:「在下一生之中,從未見過魔教教主東方不敗一面,所謂勾結、陰謀,純屬無稽之談!」
費彬側頭瞧著三師兄陸柏,陸柏瘦如竹竿,聲音也溫聲細語:「劉師兄,這話恐怕有些不盡不實了。魔教中有一位護法長老,名字叫作曲洋的,不知劉師兄是否相識?」
劉正風本來十分鎮定,但聽到他提起「曲洋」二字,微微變色,口唇緊閉,並不答話。
趙軒心裡一突,劉正風做人八面玲瓏,如今又沒有把柄在對方手上,別這麼實誠啊。
這個局面下,如果真打起來了,我費些力氣倒也能殺了嵩山這三位太保,但此地幾乎人人會武,一旦成了眾矢之的,誰來護著你一家老小?
見他不答話,那胖子丁勉突然厲聲問道:「你識不識得曲洋?」
他飽含內力,舌綻春雷,這句問話出口,眾人耳中都是嗡嗡作響。
無數道眼光都集中在劉正風臉上,眾人不由生出心思:名門正派清查叛徒奸細,歷來都是疑罪從有,而後逼人自證。
這劉正風既然答不出來,其實可以視作默認了。
五嶽劍派清理門戶之時,血可別濺到我們身上。
劉正風嘆一口氣,正要承認,卻聽遠處單設的一張酒席上,一個文弱的聲音傳來:「嵩山派三位高足,可否聽本官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