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銀船上,歌舞未央。
巧奪天工的精妙設計,讓中庭舞台天然成為五樓所有人的視線焦點。
祥雲繚繞中,集聖潔與妖冶於一身的飛天起舞蹁躚。
鼕鼕鼓點與胡笳羌笛,用律動的節奏抓住所有觀眾的心弦,悲喜起落。
就連本來門窗緊閉、正在接客的雅間,也有幾間打開了門戶,衣冠不整的男子不顧女伴哀怨的神色,痴痴看著高台上的這一曲飛天舞。
聲入耳,色入目,所有觀眾無不是如痴如醉,連呼吸都幾乎同頻。
經過趙軒提醒,高亞男終於察覺到異樣:「是鼓聲在引領著所有的樂器。」
她抬頭看向鼓聲源頭,擊鼓的只是一個容貌普通的侍女,身著西域長裙,雙手的鼓槌躍動翻飛,除了擊鼓極為認真外,幾乎看不出異常。
似乎察覺到高亞男的目光,侍女在擊鼓中轉頭往這邊掃了一眼。
高亞男感覺仿如黑暗中一束聚光向自己投來,頓感如芒在背,心神竟一陣恍惚。
「別看她。」趙軒目光淡然,欣賞著飛天的舞姿,語氣沉凝,「此人內功深厚,近乎凝虛為實,我只見過兩個人有此境界。」
高亞男駭然低頭:「哪兩個人?」
「練前輩和曹正淳。」
至於張三丰,在趙軒眼中那位真人早已返璞歸真,處於一個他完全無從琢磨的新境界。
趙軒與他相處,只覺得他呼吸動靜,無不順乎天地自然。動手之時如九天驚雷降世,而不動武時,又幾乎與草木塵埃一體,完全察覺不出這位老人練過什麼內功。
「這女子這麼高的武功,她要做什麼?」高亞男疑惑道。
這位絕頂高手雖然用這神奇的樂曲感染著滿樓看客,但並未在鼓聲中催動內力,所以高亞男第一時間未曾察覺異常。
若她真有趙軒描述的那種境界,只需要以內力擊鼓,配合精心創製的調動情感的曲調,足以在數十息內操縱樓內數百人的心神。
一聲鼓響便能讓這些人神智失常,自相殘殺。
但那女子只是驚鴻一瞥,便又專心擊鼓。
趙軒又凝神傾聽片刻,沉吟道:「你聽剛才這段鼓點節奏快了些,她又從頭打了一遍,連帶著整個樂隊的節奏又重演了一遍。」
高亞男茫然道:「這說明什麼?」
趙軒也不確定:「她好像……真的只是在練鼓。」
「啊?」
「不打擾她雅興,我們按計劃去金船。」
便在此時,一個粗獷的笑聲從三樓一間雅間中傳出:「哈哈哈,這舞跳得有勁,就是離遠了看不真切。來大爺房裡為大爺單獨跳一跳怎麼樣!」
舞樂聲為止一頓。
原本引人入勝的歌舞因為前面一段失誤重開,已經有些令人分心,這一聲笑得極是突兀,就連樂師們都受到了驚嚇,徹底將如夢如幻的氣氛打破。
樓上樓下雅間內外無數目光憤怒地看向三樓。
「哪裡來的粗坯,壞本公子雅興!今天非教訓你不可。」
「娜茲寧姑娘,不要理會這狂徒,接著奏樂接著舞。」
「他奶奶的,看曲兒還不准人笑了,誰說要教訓我的,上來試試?」
「有本事你下來!」
「有本事你上來!」
「……」
無論是莊嚴華美,還是靡靡之音,都被市井叫罵破壞殆盡,三五句話之間,樓上樓下已經罵成了一片嘈雜,從互放狠話升級到涉及雙方女性親眷的污言穢語。
極樂天堂與五濁惡世相隔不過咫尺。
幾位管事連忙勸解,但場面依然失控,甚至有兩名本來一同聲討三樓惡客的公子,因為爭風吃醋,反而先打了起來。
優美的音樂與舞蹈,能陶冶人之情志,畢竟不能改變人的素質。
更何況儘管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但來這裡的客人,有幾個真是衝著欣賞藝術來的?
擊鼓的侍女意興闌珊,扔下鼓槌,一閃身直接消失在舞台上。
而那位萬眾矚目的容貌傾城的舞者同樣面色不悅,轉身下了舞台。
趙軒肯定不在乎這裡如何收場,在罵聲四起中,已經帶著高亞男走出銀船五樓,自甲板上往金船方向掠去。
此時太陽剛剛落下,如墨的暮色還未將天空完全浸染。
操練了一天的龍舟收隊靠岸,江上金銀二船花燈高懸,映亮一片江水。
也不知是受了樓船影響還是本地端午風俗使然,沿岸百姓陸續放下無數河燈,漸漸隨波飄滿江面,遠遠望去如一條璀璨星河。
金船與銀船同樣金碧輝煌,但不聞絲竹,只有往來侍女低聲私語。
身後銀船的音樂重新響起,悠悠飄來,更顯得金船寂靜非常。
俯身在兩船交接的粗壯鎖鏈絞盤邊,趙軒也不敢高聲,對高亞男打了個手勢,意思是在此等候。
高亞男心領神會,用手勢示意明白。
這點江湖經驗還是她教給趙軒的,兩人行動,最好的安排就是一人深入查探時,另一人在外策應。
一來是望風,外界若有變故,外面的人可以及時弄出動靜示警。
二來是接應,入內的同伴如遇危險撤退,埋伏在外面的人可以及時出手,或是阻擊,或是做出疑兵聲勢,讓敵人不敢追擊。
最壞的結果是,一人失陷被擒,外面的人也可以及時傳出消息,設法營救。
高亞男看著趙軒飄然落在對面樓船甲板上,沿著燈火陰影靠近主樓,自覺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戒著周圍。
趙軒自繁複的斗拱輕攀而上,來到二樓長廊之外,側耳一聽,裡面有人呼吸之聲,但似乎被有意壓住,清脆可聞的卻是一陣搖晃與碰撞聲。
接著——
「一、一、四,六點小,不知我可有聽對?」
「這……兄台果然好耳力!願賭服輸,夏家村那二百畝良田是兄台的了,這是地契。」
「客氣客氣,馮大哥還點玩什麼?」
「兄台有這耳力,小弟可不敢再賭骰子了,找陳大人推牌九去。」
「哈哈哈……走!」
原來是在賭博。
玩得還挺大,宋國的二百畝良田,太平年間只怕要值萬兩白銀,哪怕戰端將開,也不會低於一兩千兩銀子。
銀船吟風弄月,金船一擲千金,原來是這個意思。
再側耳一聽,正在興頭上的二人已經走出雅間,正向一名管事詢問「陳大人」在哪間雅間。
那管事略一思索,流利答出。
成了,找的就是你。
趙軒不再關心那兩名賭客去向,順著長廊隔牆追蹤那名管事的腳步。
很快,腳步聲停在長廊上一處僻靜所在。
趙軒隔著牆確定附近只有他一人,立刻無聲縱上飛檐,俯身往長廊里看去。
那名管事並不年邁,看模樣也就三十出頭,長得中等身材,眯縫眼睛裡閃著精明的光。
他看看四處無人,自懷中掏出一沓銀票,借著牆上燭火點驗了起來。
趙軒正要出手,忽聽一陣輕巧的腳步由遠而近,疾奔而來。
他本能斂息,卻見一道人影鬼魅般來到正在數錢的管事面前,不容分說,一把呃住他的脖子,低聲但兇狠:
「我問什麼你答什麼,敢耍花樣小命不保!」
趙軒心中浮現一個問號。
拷問還有搶著來的?滿船就這一個目標嗎?
「嗚嗚嗚……我聽話,別殺我!」那管事嚇得一攤,出於本能恐懼,掙扎兩下後,認命般點了點頭。
來人冷漠道:「我問你答。今日是否有個美艷女尼來船上送東西?」
「我想想,是是,有這麼一個人,帶著一個包裹說是要給船上的一位貴賓。」
「人和東西都在哪裡?」
趙軒一邊豎起耳朵聽那管事的答案,一邊開始觀察那拷問之人。
身穿青衣,黑布蒙面,眼神隱沒在燈影中。
和自己同時上船,選中同一個拷問目標,問的還是同一件事。
世上竟有這麼巧的事?
管事的唯唯諾諾道:「那是楚管事接待的人,我不知詳情。」
「嗯?」
咔嚓一聲,管事先前還在數錢的手指被向外掰斷,他卻被死死扼住咽喉要穴,連慘叫都沒能發出,只是痛得鼻涕眼淚同時淌下,險些暈厥。
好半晌後,也不知拷問之人又使了什麼手段,這管事終於回復清醒,帶著哭腔:
「我說,我說……他要找的那位貴客外出未回,按規矩,應該是將她帶到了貴賓房中暫候,人和東西應該都在……」
「哪間房?」
「一樓,黃字五號。」
咔嚓一聲,那人毫不猶豫擰斷了管事脖頸。
這人在咫尺之間出手,趙軒還未反應過來,他就已經丟下屍體,快步離去。
他轉身的瞬間,趙軒終於認出了他那雙未被黑布蒙住的眼睛。
一雙毫無生氣的死魚眼,即便是面對屍山血海也毫無波瀾,仿佛對一切漠不關心。
他是那天帶走曲洋的四名青衣樓殺手之一。
換句話說,一號的人已經找到了這裡。
思緒還在飄動,趙軒人已經如離弦之箭追出。
……
金船與銀船不同,並無大規模歌舞表演的舞台,燈火通明的中庭被分割成一片片進行各類賭博的區域,穿梭其中的貴賓都是船主邀請而來的貴胄巨富,人數並不多,也就沒有銀船那般熱鬧景象。
主樓最高處的大廳內,一名錦衣中年男子愜意地倚在窗邊,向外俯瞰湘江夜景。他手中端著一隻夜光盞,深紅色的葡萄酒如血晃動。
兩個緊身打扮的俏麗侍女無聲入內,屈膝行禮:「船主,線人回來了。」
船主目光收回:「哦?什麼消息?」
「前往衡山的刺客沒得手,今日午後,衡州府衙、荊南大營和六扇門聯手清剿了五福當鋪的據點,無一人逃出。」
「下手倒是快,衡州的地方官有點魄力……」船主話說一半,沉吟不語。
侍女提醒道:「船主,鐵騎會那邊的人和藥都是從我們手裡買的,如果他們扯上樓里,恐怕有些麻煩。」
「刺殺使臣的是鐵騎會,我極樂樓又不是同謀。宋廷眼下缺錢打仗,暫時不會為這種小事得罪我們,至多是拿住把柄要我們在生意上讓步而已。」
船主目光深沉,這些屬下並不知曉,那位大宋官家,本就是極樂樓的股東之一。
如果他是追查此案的官員,壓根就不會將極樂樓的名字寫進奏摺。
侍女低頭道:「船主說得是。」
船主猛然想起了什麼:「常真還在船上沒走?」
「那位貴客還沒回來,她就一直在黃字五號等候,她未和外界接觸過,應該還不知五福當鋪的事情。」
「這才是真麻煩事,得想辦法送走她。」船主皺起眉,一口飲盡夜光杯中的葡萄酒。
極樂樓一向有庇護走投無路之人的業務,這樣一位參與刺殺使團的護法留在船上,恐怕會令宋廷誤會。
縱然他相信宋國朝廷只要有理智,就不會在這個當口與樓中翻臉,但沒有哪國朝廷是鐵板一塊,萬一有哪個愣頭青非要「上稱」一查到底,在宋國境內的金銀雙船終究被動。
「船主,我們要不要……」
「不行!她自稱手上還有那位貴客要的東西,我們貿然動手,她若帶走東西,徒惹貴客不悅。」
就在主僕三人商議之時——
「轟!」
一聲巨響從樓下傳來,接著就是一片喧譁之聲。
「出什麼事了?」
三人走出房門,只聽見拆房子一般的轟隆作響,大廳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顫動。
中庭連帶著各樓中已經亂成一團,達官顯貴們帶來的護衛們紛紛亮出兵刃護住自家主人,退往各自廂房。
而船上值守的數十名黑衣高手如臨大敵,列好了陣勢才謹慎地往這陣驚天動靜的源頭處靠攏。
東樓一層,黃字五號。
轟隆——
又一聲巨響,牆壁破碎,木屑塵土紛飛中,數道人影追逐而出,如一道道炮彈轟擊而去,撞得飛檐金瓦四分五裂,就連木質的樓宇建築本身,也搖搖欲墜。
船主眼力極好,一眼便看出,那位一馬當先跑在前面的,正是一位艷光照人的光頭女尼。
身後緊追不捨的,則是一名僕從打扮的須髯中年,再之後,就是三個蒙面青衣人。
頃刻之間,五人在飛檐斗拱間交手數次。
先是那中年人與女尼對轟兩掌。
後是三名青衣客聯手迫上,逼得女尼和中年人只能聯手對敵。
最後那女尼故意受青衣客一掌,借力飛速離開,身後四人又放下敵對,一齊追上。
這五人每一次交手,都如雷霆炸響,威勢駭人。
「船上哪來這麼多高手?」
船主看這幾人交手,越發驚疑不定。
雙船上縱然金銀珍寶不計其數,還有不少避難的江湖高手,但這些人的底細、招惹過哪些仇家,樓中都有數,他自信有他一人坐鎮,雙船足可無虞。
但這突然冒出的五人,出手可見功力,每一個都不在自己之下,便是配合船上強大的護衛力量,也很難將五人盡數留住。
艷妮常真是鐵騎會護法,敢盯上她的當然也是江湖有數的高手。
但這樣的高手一下子出來這麼多,令船主不得不懷疑,這尼姑是不是牽扯進了什麼比刺殺使臣更加兇險複雜的大陰謀之中。
「船主……」身後的一名伶俐侍女忽然眼前一亮,低聲喚道,「這樣一來,您剛才說的麻煩事,豈不是解決了?」
船主瞬間恍然:「對啊……下去吩咐我們的人,護住船上貴客就好,不可逼近追擊這幾人!」
卻說飛廊之上,常真身穿一件寬大繪彩僧衣,急急而奔。
本在雅間等候,卻突遭襲擊的她,第一反應自然是尋船上護衛相助,因此有意在中庭附近迂迴折躍兩趟。
極樂樓在客戶中的口碑向來不錯,那些護衛高手只要對這些不速之客出手,能拖延幾刻也是好的。
但船上的高手如同早有默契一般,絲毫不上來相助。
她頓時明白,極樂樓這是表達了兩不相幫的立場,立即運起全身勁力,一路踏碎磚瓦,往船外奔去。
樓船雖大,但對他們這種高手亦是須臾而過。
很快前路已盡,美艷尼姑停在船首金色旗幟下,看著江面上絢麗爛漫的千盞河燈,回頭問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你們到底是誰?為何對我出手?」
三名青衣客在甲板上圍成半弧,將靠前一些的趙軒和常真一起圍住,聲音沒有絲毫感情:「交出劍譜,可留全屍!」
「哈?」
常真有些不敢置信,這樣的高手居然會為了一部辟邪劍譜追殺自己至此。她目光又轉向趙軒:「你也是為劍譜而來?」
趙軒嘆口氣:「我與他們不同,只要你交出劍譜,我不會殺你。」
常真桃花美目一一掃過四人,忽然看著趙軒嫵媚一笑:「好啊,既然這位先生這樣說了,那就交給你好了。」
她說著一揚手,一個包裹展開,一件袈裟攜帶著尖銳陰寒真氣,向趙軒頭頂籠罩而來。
幾乎就在同時,三位青衣客身影化作三道青龍,凌厲掌風向趙軒撲來!
眨眼間腹背受敵,趙軒卻早有預料。
「師太惠贈,卻之不恭。」
趙軒一把抓襲來的袈裟,身隨勁走,瀟灑地飄飛轉身。
轟然一聲,趙軒周身突現霞氣圍卷繞盪,瑞光轉動間,手中袈裟如江河奔騰,匯聚萬千支流盡為自己所用。
三名青衣客只覺掌力被袈裟所阻,如被流水沖刷,全然無從著力,繼而磅礴旋轉之力湧出,呼啦一聲將他們全數盪開。
玫霞盪——蓮華起舞。
「是你!」為首青衣客認出趙軒的面孔,想起昨日大車店外與趙軒拼了一記推手。
但那時的趙軒遠沒有這般華麗浩大的功力。
「正是!」
趙軒收起袈裟,面對四位同級高手,再不留手,太極玄勁同時運兩種渾天寶鑑內功,白霧瀰漫中,霞光圍繞周身。
江中小船上,一對青年伴侶正在放燈盟誓,男子猛然抬頭,看見夜色樓船上雲霞齊出,不由得驚喜大叫道:
「阿妹快來看,神仙顯靈啦,你爹爹一定會答應我們的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