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將至,夕陽下波光粼粼的湘水上,不僅有兩艘極樂樓高達崔嵬的三層樓船,也鋪滿了各式各樣的龍舟。
自上游的江中沙洲一直到石鼓書院,十里江面上,呼喊操練的湖南口音此起彼伏。江堤沿岸,酒樓茶肆,不時有行人駐足觀望,高聲談論著幾日後的龍舟賽該押注哪支船隊。
碼頭上,裝飾精緻的小舟往來於那座高大樓船與岸邊,舟上都是衣著鮮亮的達官顯貴,談笑風生。
「詹前輩,我們這樣真的不會被認出來嗎?」
一艘緩緩接近樓船的小舟上,劉正風的弟子向大年身著錦繡外袍,腰系金絲玉帶,束髮的頭巾上都嵌著一枚極為浮誇的明珠,儼然以為出手闊綽的豪俠。
悠悠蕩蕩的絲竹之聲和脂粉香氣越來越近,撩人心弦,眼見即將靠近那艘華麗的大船,他情不自禁地拘謹起來,轉頭低聲問道。
趙軒和高亞男二人換上了絲繕圓領長衫,扮作一老一少兩名隨從,立在向大年身後。
「認出來又如何?」趙軒低聲笑道,「你向大俠也是堂堂劉三爺的大弟子,大大方方逛回極樂樓有什麼問題?」
高亞男笑道:「你大大方方往詹先生身上推就是。」
趙軒也低笑一聲,觀察著面前漸漸靠近的龐然大物。
兩艘樓船都是長約十幾丈,寬有四五丈,高足有六七丈,雖然只有三層,卻給人一種極強的壓迫感。
兩船用粗大的鐵索勾連,渾然一體,在江上如雙峰並立,俯瞰著江邊的衡陽。
在江邊已經能直觀地看到這兩艘巨艦和周邊龍舟小船對比,猶如巨鯨身邊游弋著魚蝦。到了近處再看,更是一座城郭一般的巨型要塞。
這樣的大船,比起隋國最大的五牙巨艦,也就略小一號,無論放在哪國,都可算是國之重器。
但現在它們只是極樂樓一處接待客人的風月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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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爺,請上銀船。」
小舟到近處,才看見這兩艘樓船亦有不同,一掛金旗,一掛銀旗,俱都華麗之極,在斜陽下爍爍放光。
銀旗大船上有精壯水手拋下纜繩固定小船,而後自大船上放下機關精巧的舷梯,接引向大年等人上船。
向大年記得趙軒讓他高調一些,於是也不走舷梯,施展衡山派「鴻飛冥冥」的輕功,身輕如燕躍起數丈,穩穩落在大船甲板之上。
「大俠好輕功!」
船上迎賓的管事帶著幾名小廝立刻大聲鼓掌稱讚,稱呼一下子從「大爺」變成了「大俠」,情緒價值十分到位。
向大年看見同一側還有兩艘小船也同樣有人接引,兩位衣著華貴的富家少爺還在僕役攙扶下吭哧吭哧地爬著舷梯,不由得意一笑。
他轉頭一看,卻見不遠處另一艘小船則是繞過這一側,徑直往金旗大船划去,不由好奇地問道:「方才在岸邊聽說,你們極樂樓的雙船金銀有別,卻不知道有什麼門道?」
一名夥計笑道:「回這位爺的話,鄙樓的金銀二船做的營生並不相同,銀船上是歌舞酒宴,尋歡作樂的所在,只要付得起船費,人人皆可登船。金船上卻是做大買賣的地方,唯有持有請柬的貴客方可登船。」
這時趙軒和高亞男一前一後爬上樓船,聽了這話,瓮聲道:「我家大爺何等身份,跺一跺腳衡山也得抖三抖,難道也登不上金船?」
管事狠狠一瞪那名多嘴的夥計,連忙躬身賠笑道:
「哪裡的話?尊管或許會錯了意,金銀二船並無什麼尊卑之別。那金船上都是鄙樓的生意夥伴,談的都是生意買賣,難免無趣。貴客要找的是樂子,當然要登銀船,幾位裡面請……」
向大年做出大度的樣子,微微擺手。
幾人隨著管事走進樓船主體,笙歌之聲迎面而來。
這樓船外觀已經是精美華麗,內中更是別有乾坤。
樓船的主體並非孤立的一樓,竟然是將一座三層相高、五樓相向的庭院式建築群,給搬到了船上。
各樓宇之間以飛廊闌檻相連,主樓之上,斗拱繁複,五彩遍妝,雕欄畫棟,皆飾以雲紋蓮花,盡顯富麗堂皇。
主樓正中,群樓合圍出一個巨大的中庭,層層壘起的階梯式高台上,每一層都有身穿各色彩衣薄紗的妙齡女子隨著樂聲起舞,身姿婀娜,目中含情,在牆壁吉祥花紋和朦朧燈火映襯下,聖潔與墮落交織,如同欲界天女。
那演奏絲竹的龐大樂隊散落四處,但有內力高手引導,樂聲契合如一,時而恢宏威嚴,時而綺麗靡靡。梵音與魔音交替出現,卻渾然一體。
舞台上更設有機關香爐,上好的香薰跟著樂聲舞姿,隨處變換祥雲煙霧,將整座樓襯得更如夢中仙境。
人間仙境,極樂淨土,朝弦夜歌,如夢似幻。
向大年不知不覺停住腳步,張大嘴巴,看得呆了。
就連趙軒也失神片刻。
帶路的管事看著向大年的神情,露出得意之色。
極樂樓重金打造的這幅「極樂世界」圖景,不論是天潢貴胄還是絕世高手,到此無不驚艷,還曾有佛門高僧當場失態。這位沒見過世面的大俠如何抵抗得住。
高亞男從驚艷中回過神來,眼看向大年駐足不動,趙軒也一副有所思的樣子,心裡翻了個白眼,上前低聲提醒:「老爺。」
「哦哦……」向大年猛地驚醒,下意識擦擦並未流出口水的嘴角,「極樂樓果然名不虛傳。」
「大俠過獎了,這邊請!」
管事陪著笑臉頭前帶路,向大年一副土財主進城的嘴臉,不停問東問西。
而趙軒就像被發現做錯了事的下人一般,低眉不語。
卻聽身邊的高亞男壓低聲音揶揄道:「怎麼兩位前輩大俠,剛進門沒兩步,就走不動道了?」
趙軒回應道:「平生第一次來這種地方,讓女俠見笑了。」
「你家財萬貫,又長於應酬,會是第一次來風月之地?」
高女俠語氣中透著不信,但不自覺勾起嘴角。
趙軒心中莞爾,但盯著詹先生的面孔,也不與她辯解,反而又將目光投向中庭舞台上那引人迷醉的腰肢和雪白上,又惹得高女俠一陣白眼。
這也不是他色迷心竅……
好吧,這樣攢勁的節目就在眼前,只要沒練辟邪劍譜的男子,色迷心竅也是人之常情。
但在九成九的「人之常情」之外,剩下一分也是真的驚訝。
因為他看得出來,這幅精心打造的極樂圖景,除了娛人耳目之外,似乎隱隱真有幾分「佛魔合一,無色無空」的武道妙境。
傳聞密教曾有天女舞,大德高僧能從中頓悟大歡喜、大寂滅妙諦,立地成佛。
又傳說上古魔門亦有天魔舞,魔門高手也能從中領悟煩惱因緣,超凡入聖。
當然據趙軒所知,這兩種舞蹈傳到後來,就完全成了四國王孫貴胄的宴會節目。經常是表演到一半,主人客人和舞女們都寬衣解帶滾做一團,直接就開始銀啪了。
且不提極樂樓的經營者是什麼心思,但作此歌舞的設計者一定是佛魔雙修的高人。
帶路的管事引三人走上樓梯,穿過飛廊,接下來便由一位衣著清涼、風姿綽約的蜜桃熟婦接待向大年。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誰來這種地方喜歡男性接待?
這位成熟少婦自稱「儷娘」,舉止端莊,說話溫柔得體,帶著一點南方軟糯口音,一面和向大年寒暄問候,一面將一行人引到一處外設酒席,內有臥房的雅間中。
術業有專攻,這位同時兼著「客戶經理」和「媽媽桑」職能的少婦,幾句話下來便讓向大年有說有笑,不僅拘謹和緊張消散,甚至開始主動談論起自己擅長的武學、音樂等領域的話題。
喝花酒這種事,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規矩。而極樂樓這種檔次的場所,一般是不允許新來的客人拍出銀票來直接點誰誰誰,或者直接站一排人現挑的。
這裡的規矩,就是由儷娘這樣的人先行接觸客人後,根據客人的情況,做出合適的安排。
若是喜歡談風弄月交流才藝的,便會安排色藝雙絕的小花魁;有鬱郁不得志就想要安撫情緒的,便安排溫柔可人的解語花。
當然也有不走心之走腎,只圖盡享歡愉的,那極樂樓當然也有久經培訓的熟練技術人員。
極樂樓的厲害之處,在於幾乎所有安排,客人都很滿意。
向大年在雅間中坐下,便有俏麗的侍女根據早就問好的口味和忌口布置酒菜,殷勤侍候。
而後儷娘安排的兩位美女入內陪侍。
向大年此人拜師名門、天資平平;秉性忠直幹練,性格又稍顯沉悶拘謹;沒經歷過大風大浪,又有不少江湖閱歷和見識可以吹噓;武功放眼江湖算是平庸,但在本地江湖道上又頗有威名。
為他安排的這兩位,一人高挑明艷,一人玲瓏嬌俏,樣貌各有勝場。但性格上的共同特點,都是溫柔體貼,能主動破冰消解初次來客的緊張,但又不會太過熱情令人不適。
更令人稱奇的是,這二女在武學一道的理論知識都經過相當的培訓,不僅能大概將江湖上出名的一些名門武功說個似是而非,還對許多江湖軼事、武林掌故信手拈來。
更絕的是,能恰到好處地表現出風塵女子對名門俠士的嚮往憧憬之情。
趙軒和高亞男作為下人自然沒資格同席用餐,只是侍立在側,聽他們三人越聊越投機,越聊越開心。
幾杯酒下肚後,臉上微紅的向大年就已經樂呵呵地準備指點兩位妹妹的劍舞了。
極樂樓真的有東西。
「咳咳,本大爺在此與二位姑娘切磋劍舞,你們先出去轉轉,不要站在這裡和木樁子似的!」
向大年總算沒忘記趙軒來之前的囑託,佯作沉醉地揮手令趙軒、高亞男退出包間。
趙軒二人點頭應是,躬身退出了雅間,伺候的侍女從裡面掩上門窗。
這船上的視線空間似乎都精心設計過,不論是哪個方向的包間,開窗都可向外欣賞到中庭極樂舞台上的夢幻歌舞,而關上門窗,外面就很難窺探裡面的客人在做什麼了。
二人走出雅間,發現此時樓船上各處,像他們這樣被打發出來等候主人的下人並不少見,中庭之下也有為這些人設的休息間,還有免費的清水點心取用。
不少僕役也是一邊閒聊一邊欣賞歌舞,二人倒是並不突兀。
趙軒站在飛廊之上,聽著變幻的梵音魔音,嘆了口氣:「來之前遠遠低估了所謂『畫船』的規模。這種地方,要找個人談何容易。」
高亞男輕笑調侃道:「從來沒來過風月之地的趙公子,是不是覺得見世面了。」
「我見什麼世面?明明是我花錢讓向大年這老小子見世面了!」趙軒沒好氣道,「登船費就要五十兩銀子,一席酒宴沒有二三百兩也下不來,那兩位姑娘還不知要打賞多少,我掏了八百兩銀票,現在連口下酒菜都沒吃上!」
高亞男柳眉挑起:「你好像很遺憾?」
「額……主要是咱家也不富裕,我還得給高大女俠發工錢不是?」趙軒哈哈尬笑兩聲,「找人要緊,找人要緊。」
「說好了,這個任務懸紅兩千兩銀子。」高亞男輕哼一聲,開始說正事,「按你所說,『艷妮』常真不久前才上船交還劍譜。那說明劍譜主人藏在船上,且能與外界溝通,那麼金銀船的主事之人一定知情。」
趙軒搖頭道:「能開著這種樓船週遊四國無阻,還敢和魔門勢力做買賣,這船上哪能沒有高手坐鎮,找上門未必能討得了便宜。」
「那你想從哪裡開始找?」
趙軒指向角落裡幾位穿著白衣的管事,先前帶他們上船的那位就在其中:「從他們開始。」
高亞男以為他指的是接引客人的小船,提醒道:「江面雖然寬闊,但這幾日滿是大小船隻往來,真有高手要上來,未必一定會乘坐接引的小船。」
趙軒道:「高手來去也許留不下痕跡,但常住在船上的人,食宿起居都有跡可循。我聽出海的人說,船隻之上,空間管理至關重要。我想,即使在這艘大船上,每個房間也都應該有嚴格的管理記錄。」
尤其是娛樂場所,如果連房間都安排不明白,很容易鬧出讓人尷尬的大糾紛。
趙軒很快找到一位管事,笑著打了招呼:「管事的有禮了,我家老爺見這船上風光甚好,想要在船上小住幾日,不知貴樓可否安排?」
那管事的見他打扮,聽他口氣,倒也沒有多想:「這位仁兄想來是第一次來我們船上,還不知道鄙樓的規矩,我們金銀船營業兩日便休一日,休船之日,客人皆需下船,向來是不留客人長住的。」
「上二休一,這可太好了。」趙軒羨慕道:「你們船上好奇特的規矩,果然不同凡響。」
那管事見他吹捧,得意笑道:「不過長住的客人也有,但那就不是我們這些人能拍板的生意了。」
趙軒露出極度好奇的神色:「什麼樣的客人可以長住?管事大哥快說來讓小的漲漲見識,也好向老爺交差。」
那管事的虛榮心被極大滿足,傲然一笑:
「因為極樂樓的名號,我們船上從無人敢鬧事,因而不少江湖中人託名長住,實為避禍。不是小的吹噓,只要你不是被四國朝廷和各大門派發了必殺令的大惡人,一旦上了我們船上,不論你仇家是誰,鄙樓皆可保你安全無虞。」
「但那樁生意,就是另外的價錢了,需要客人親自與金船主洽談。」
趙軒恍然大悟:「我們上船之時曾聽說,能登上金船的,都是極樂樓的生意夥伴,難道金船之上都是託庇極樂樓的惡人?」
「莫要亂說!」管事瞪他一眼,「你把我極樂樓當惡人谷了?只是少數幾位長住的貴客都在金船上而已。昨日還有大宋兩三位郡公、侯爺上了金船,若是官府聽見你這般胡扯,非撕爛你的嘴不可!」
「是是,小的失言……」
離開管事之後,趙軒對高亞男道:「看來在金船上,我們得潛過去才行。」
高亞男點點頭,看著向大年的雅間,有些擔憂道:「要不要知會向師兄一聲,他未必能拖那麼久時間。」
高女俠這話,怎麼像是瞧不起人呢?
趙軒古怪地看她一眼,很快明白是自己想歪了,不由笑道:
「他好吃好喝,還有美人陪著舞劍講故事,即便只玩素的,玩到半夜也未必能盡興,我們快去快回。」
二人正商議間,忽聽中庭極樂舞台之上鼓樂一變。
梵唱魔音變為異域風情的琵琶胡琴,鼕鼕鼓點之下,煙霧往階梯舞台的最高處瀰漫。
一名宛如從壁畫中走下的神女,身著飛天服飾,反抱琵琶,翩然從天而降。
她頭戴金光閃閃的頭飾,豐腴身姿在繁複的薄紗衣裙下惹人遐想,赤裸的手臂與玉足均有吉祥彩繪,嬌艷欲滴,令觀眾想入非非。
舞者眉目含情,眼神美麗而妖嬈,柔軟的腰身優雅而奔放地扭動,裙擺與手上的飄帶同時飛起,在人造雲霧中,飄飄如仙。
那飛天舉手投足儘是魅惑風情,但整體又宛如行走的藝術品,讓人不敢褻瀆。
這一幕妖嬈動人,卻又寧靜祥和,五樓內外,所有客人俱都屏息。
「好美!」
高亞男身為女子,看著這美輪美奐的舞姿,目光也有些迷離。
她轉頭見趙軒皺眉盯著舞台之上,還是忍不住道:「不會又走不動道了吧?」
趙軒輕輕搖頭,神色凝重地用目示意舞台角落:
「飛天舞的舞姬固然絕色傾城,但她身後擊鼓之人,是一位真正的絕世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