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一過，天氣又轉陰霾。
屈子祠內陳舊潮濕的氣息混著腐爛的草木味道，令人微微不適。
林平之帶回的消息讓趙軒和慕容秋荻都覺得有些驚愕，但兩人極善遮掩，都沒讓對方看清自己眼底除了驚愕之外的其他情緒。
「倒是熱鬧，也免得你再被盯上。」
掩飾住心中的不安，趙軒輕笑了一聲，看向林平之：「拜入華山之事，林少鏢頭可是考慮好了？」
林平之在外面已有決斷，此時聞言重重點頭：「從今而後，晚輩願聽前輩吩咐。」
趙軒毫不意外，依舊冷冷道：「既然聽我吩咐，那我交代你的第一件事，便是在此看守慕容姑娘，待申時到，便為她解毒。」
說著趙軒取出早已分裝好的一小瓶「悲酥清風」的解藥遞過，林平之一怔，點頭道：「晚輩明白。」
慕容秋荻抬頭看向他：「你要離開？」
趙軒不理會她，將寫著劍譜的袈裟擲還給林平之：「你祖上遺物，仔細收好，待時機成熟，自有人會教你如何做。」
林平之訥訥接過。
而後趙軒才轉向慕容秋荻：「這小子心思單純，你武功恢復後，該不會一劍殺了他吧？」
慕容秋荻看也不看林平之，秋水雙眸盯著趙軒，躍動起早已平息的點點火焰：「所以，湘江那邊的『她』——也是？」
這句話問得沒頭沒尾，但趙軒明白了她的意思，故意哂笑道：「慕容姑娘這躍躍欲試的眼神，是覺得找到了其他人，就能再開一個賭局？」
慕容秋荻目光落在他身邊的水囊上：「你特意再度對我下毒，原是打算以我為籌碼的，若非在意之人出事，你為何急著離開？」
她被擒半日，頭腦依舊敏銳。
白髮魔女刺殺明國使臣，正在江邊被圍攻。
趙軒腦海中閃過多日未見的練霓裳的身影，不知為何又回想起婠婠立於船上，最後那個飽含深意的眼神，心頭微微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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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旋即，他打開水囊咚咚喝了一大口，慕容秋荻微微張開雙唇，不是軟筋散？
趙軒將水囊輕輕放在地上，笑道：「只是加了陳皮桂圓的涼茶而已，姑娘總喜歡把玩笑當真。」
不理會慕容秋荻憤怒的目光，趙軒背起行囊逕自往外走去：「你我之事已經談完，你答應我的東西若是不給，我會自取。」
「下次若再對弈，希望你手段高明些。」
腳步聲漸遠，很快轉為急促的馬蹄聲，由強而弱，終至不聞聲息。
唯有陰沉天色下壓抑的幾聲蟲鳴，提醒著此處的荒涼偏僻。
慕容秋荻看著房梁的目光變得深邃，許久之後，輕輕哼了一聲。
林平之拿著解藥，遠遠地看著她：「慕容姑娘，我答應了前輩申時給你解藥，在此之前，我便守在這裡，有事您儘管吩咐。」
慕容秋荻將視線從空中移回他身上，嘴唇勾起，而後微微用力，撐著身軀坐了起來。
林平之不知道她中的是什麼毒，但見她忽然從癱軟在地忽然坐起，神采奕奕，不由又退開一段距離。
「你……沒有中毒？」
悲酥清風防不勝防，她當然中毒了，只是沒有他以為的那麼嚴重。
慕容秋荻沒有回答，伸手夠到備好的乾糧，小口吃了起來，動作優雅，但一點也不慢。
吃完半張乾麵餅，慕容秋荻站起身來去取清水，但在幾個未曾用過的水囊中轉了一圈後，還是拾起了趙軒放下的那個。
她一舉一動如罌粟般艷麗，卻又危險得像是即將爆發的火山。
林平之看著她握著解藥瓶的手不自覺攥緊，目光看向門外。
他忽然想起來，那位前輩臨走前，曾問她武功恢復後，會不會一劍殺了他。
她沒回答。
就在林平之考慮要不要帶著劍譜跑路的時候，他聽見慕容姑娘的聲音，空靈恬淡，溫婉動人，絲毫不像和前輩對話時那般刻薄與針鋒相對。
「願賭服輸，我會按他安排等到申時再取解藥。不過除了解藥之外，我還要林少鏢頭借一件東西。」
林平之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脖頸。
幸好慕容秋荻並沒有開玩笑的興致：「稍後借你寶劍一用。」
……
慕容秋荻除了沒跟上趙軒的腦迴路之外，猜測幾乎都對。
官道上，趙軒打馬急奔，同時使用剛剛開通的私信功能，接連向練霓裳發送訊息。
以常理來說，練霓裳的武功天下大可來去自如，便是他這幾日見到的衡陽周邊所有高手齊上，也未必能傷他分毫。
想到這場針對明國小侯爺的蹊蹺刺殺，趙軒總是忍不住聯繫到練霓裳曾在留言中提起，婠婠在林家老宅的留言。
昨夜樓船上帶走劍譜之時，那個暗夜精靈一般的女子莫名的神色。
她顯然不是為了他而來，即便道中偶遇，各有事情要做的兩條線，除了辟邪劍譜之外，也該沒有什麼交集才是。
為何會牽扯到練霓裳？
趙軒很快醒悟，日記本不是通訊設備，沒法主動提醒主人，而若是練霓裳當真身陷重圍，也未必有閒暇回復。
他只好快馬加鞭，在這條幾天內跑了好幾個來回的道路上疾馳。
很快，他就明白了為什麼偏僻的屈子祠外，林平之都能打聽到湘江畔的消息。
官道上一隊隊人馬縱橫來去，官兵旗幟雜亂，江湖人士馬蹄嘈雜，僅僅行來這幾里路，就已經看見了十幾支齊整的隊伍往南趕去。
沿途官兵設卡，游騎盤查，安寧了幾十年的瀟湘大地，幾乎是一夜之間，進入了戰時戒備狀態，風聲都帶上了幾分肅殺。
死一個外國使臣，何至於此？
趙軒心中詫異莫名，一直奔出去十幾里，終於在大道上，看見了一支大部隊。
這一支隊伍約有百人，逶迤數丈，看服飾大都是衡山派弟子，青衫帶劍，而人群簇擁之中，赫然可見莫大先生、天門道人、岳不群騎馬並列。
趙軒撥馬靠近，正聽見幾名衡山弟子一邊趕路一邊和江湖朋友嘀咕。
「到底是什麼魔頭，竟要派出這麼多好手配合官軍圍攻？」
「不太清楚，說是白髮魔女現世，但她一個人哪來這麼大面子？我聽說湘江上已經殺得江水變色了，這陣仗小不了。」
「現在是誰在那邊設圍？」
「官軍唄，聽說荊南大營這次動了真格，連副將都來了。」
「豈止，我聽說是武當白石道長帶弟子去壓陣，峨眉滅絕師太也到了，丐幫專程拉了一個分舵的人手過來，青城嵩山兩派人馬，也在趕去的路上。」
「我的天，黑白兩道這麼大的陣仗，圍攻黑木崖都夠了吧，誰信是只為了抓個刺客？」
「別多打聽，莫師兄說了，我們就湊個人頭站腳助威，不必為官府拼命。」
「你們莫師兄仁義啊……」
五嶽劍派、武當、峨眉、青城、丐幫……
現在是什麼情勢？圍攻光明頂嗎？
趙軒不動聲色遠離人群，眉頭緊鎖。
湘江變色，舉世皆敵。
剛才有一個江湖人說得對，練霓裳就算混到人人喊打，也不至於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來，背後一定另有蹊蹺。
無論如何，要儘快趕到練霓裳身邊。
趙軒催動馬匹，全速疾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