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滄海此回為辟邪劍譜下山,布局十省對福威鏢局發動剿殺,幾乎帶上了大半個青城派的人手,外人不知,但他自己心中卻將此行視為宗門百年大計。
但因為趙軒與慕容秋荻隨性而起的一場賭局,一切圖謀付諸流水。
那日金盆洗手大會後,林平之被岳不群庇護,余滄海表面上沉寂下去,未與五嶽劍派正面對上,卻在暗中散布流言,聯絡本地黑白兩道高手,盯著福威鏢局的動靜。
那日青衣樓殺手大開殺戒,青城弟子損失慘重,卻也讓他查到林平之被帶來了這霧谷中的山莊。
但余滄海是個沉得住氣的人,不知莊內虛實,他便一面蟄伏以待,一面向本地人尋求避過瘴氣的法子。
直到今日看見兩撥人馬離莊,他終於覺得時機已至,集結大隊人馬殺了進來。
但一進山莊便發現,人走得也太徹底了些,整個莊子幾乎空空如也。
好消息是,總算找到了林平之,壞消息卻是,丁勉帶著嵩山的人同時到了。
按照正道的江湖規矩,兩派人馬要爭同一件物事,這就是擺門第、論資格、講情面的時候。
余滄海權衡之後,選擇了邪道的江湖規矩。
更直接,也更殘酷。
余滄海內功綿長,丁勉內功厚重;余滄海身法更快,丁勉掌力更精;余滄海手中寶劍鋒利,丁勉慣用的飛鏢卻無法在這個距離施展。
直到那燦爛的一劍臨身之前,余滄海都以為自己能贏下這場辟邪劍譜的爭奪戰。
那道灰色人影一言不發,撲面而來的勁風猶如刀鋒割面,盪起的塵土砂石都成了帶劍,手中烏黑的長劍綻放出的光華剎那間奪取所有人的目光。
宛如一道橫跨天穹的白虹。
余滄海心中升起警兆,當下氣貫周身,道袍飛揚,盪劍回鋒,一式「萬古煙霞」以攻代守,迎了上去。
虹光一閃而過,錚然一聲脆響。
青城派鎮派三劍之一的「太元」當場斷成兩截,余滄海飈血而退。
幾乎同時,丁勉的雄掌印在趙軒胸前。
趙軒不閃不避,左掌穩穩迎了上去。
砰的一聲巨響,丁勉如炮彈般倒飛而出,重重砸在牆上,眼中儘是莫名驚駭。
這樣驚人的功力,除了少林方正大師與自家左師兄外,他還未見過第三人。
目光偏移,他驚覺趙軒出手之時還背著一個女子,心中更是駭然。
趙軒同樣深深呼吸,漸漸適應了自己目前的功力。
先前需要周旋數合、找到破綻才能擊敗的高手,如今卻能以力破巧,一個照面便擊敗二人。
這次增長的功力確實顯而易見,但趙軒隱隱覺得,自己還沒有完全消化這次的收穫。
忽然脖子被人從後面勒緊,慕容秋荻帶著喘息的低聲在背後響起,帶著疼痛的嘶啞:「徐大俠下次出手時,請務必記得身後還背著一個活人。」
慕容秋荻武功盡失,方才對掌之時氣勁席捲,自然不好受。
趙軒一副恍然大悟的語氣:「我說怎麼出手感覺不對,差點忘了還背著一個人。」
慕容秋荻抬手想要拍打趙軒後背,但四肢仍舊無力,只好默默記下這筆帳。
收劍站穩,趙軒用冷冽的目光掃過二人,最終停留在林平之身上:「聽慕容姑娘的話,隨我們離開。」
林平之只當趙軒是慕容秋荻身邊的高手,見此武功心中卻沒有太過驚訝,只是沉聲應是,快步走了過來。
余滄海捂住受傷的手腕,陰鷙的眼神不甘地跟隨林平之移動,最終轉到趙軒身上:
「閣下何方神聖,可留姓名!」
趙軒一言不發,轉身便走。
他背後的慕容秋荻忽然笑道:「這位徐大俠可是武當高徒,兩位若要尋仇,可別找錯了人。」
余滄海和丁勉面色都是一變。
只有林平之聽見輕輕的「啪」的一聲,慕容秋荻霎時間滿面寒霜,幾乎將他嚇得魂飛魄散。
他竟敢……打了慕容姑娘!
然而面前的青衣丑漢頭也不回,根本不去看背上佳人的神色,只是壓低著聲音從牙縫中擠出一句:「少說兩句話能死?」
三人很快便走出莊外。
沿路的江湖人士一見趙軒出手,便已心驚膽戰,幾乎無人敢攔。
而緊緊跟著趙軒的林平之,聽著趙軒與慕容秋荻低聲爭吵,同樣心驚膽戰。
他此時才明白,此人不是慕容姑娘的屬下,反倒是擒下慕容姑娘之人!
走出竹林來到谷口,才發現這批人帶來的馬匹不少,趙軒揮手打暈留守之人,毫不客氣挑了一匹良駒,順手解了韁繩,將慕容秋荻橫放在馬鞍橋前,又讓林平之也選一匹馬。
「我們這樣順手牽羊……不太好吧?」
趙軒翻身上馬:「你當這些人是來走親戚的?莊內金銀細軟都留給他們了,牽走他們兩匹馬還不應該?」
「據我所知,莊內唯一值錢的東西在你懷裡,現在只剩下家具擺設了。」慕容秋荻無力地癱在馬鞍上,言語依舊冷靜而犀利,「另外,為什麼你說得好像這莊子是你的一樣?」
趙軒覺得她說得有理,也不辯駁,將她圈在雙臂中,輕抖韁繩,招呼林平之打馬跟上。
很快雙馬載著三人離開這片霧谷,一路向南而去。
沿途顛簸奔馳約有一刻鐘,趙軒轉入小路,終於放緩馬速。
慕容秋荻也終於喘上一口氣,用只有趙軒聽得到的聲音開口道:「你目標明確,看來是早已約好接頭地點。你就這麼篤定,那位『詹先生』能在我派出的圍殺中逃出生天?」
趙軒笑道:「你若想說服我放你離開,該換個理由。」
慕容秋荻與他同乘一馬許久,幾乎肌膚相親,但卻絲毫不見羞赧與惱怒,依舊冷靜道:「那擒住我對你又有什麼好處?」
趙軒不答話,揚鞭而前。
很快三人來到一座荒廢的屈子祠。
這是趙軒與高亞男早便安排好的接頭地點,殘破的屈原塑像下,備好了乾糧清水,祠堂內淺坑中,還埋藏著趙軒帶的行禮。
趙軒帶著二人入內,將食物和飲用水分給林平之與慕容秋荻。
林平之此時再傻也知道面前這灰衣高手別有圖謀,忍不住問道:「前輩,你究竟是什麼人?」
慕容秋荻知道,林平之分別見過趙軒的三個不同身份,聽到這句問話只覺好笑,但卻並未立刻拆穿,而是看向趙軒,想知道他如何作答。
趙軒將記載有辟邪劍譜的袈裟扔給林平之:「這便是你家傳劍譜,物歸原主。」
林平之心神一震,有些不敢置信,急忙雙手捧過,而後才小心翼翼看嚮慕容秋荻。
「看她做什麼?」
趙軒壓著聲音,又冷又硬:「任盈盈答應安排你父母到鄉下隱居,你只需在江湖上傳出流言,劍譜已有歸屬,短時間內不會有人再打他們主意。」
「短時間?」林平之心下一沉。
「經這幾日之事,辟邪劍譜名動江湖,早晚會有人想起逼問林家後人。若想護住你父母家人安穩無憂,你至少需要成為你曾祖林遠圖那樣威震一方的高手。」
慕容秋荻聽到一半,轉頭看向趙軒,眼底閃過一絲玩味。
林平之抱緊袈裟急道:「林家三代人,若有一人能再現先祖的風采,何至於被青城派逼得險些家破人亡?難道江湖之大,當真容不下我家這幾口性命嗎?」
趙軒道:「懷璧其罪便是如此,你早該明白的。」
「這是什麼道理?」
趙軒沒有回答。
這世道,有的事情就是不講道理的。
林平之冷靜下來,抬頭看向趙軒,只看見這位滿臉橫肉的丑漢,漆黑雙眸平靜如水。
「前輩希望我練成辟邪劍法?」
然後他聽見趙軒的語氣第一次帶著些許無奈:「林少鏢頭,你先看一眼劍譜呢?」
林平之不明所以,低頭翻看袈裟。
「武林稱雄,揮劍自宮」八個小字正入眼帘。
林平之驚訝抬頭:「怎麼會?」
趙軒用審視的目光看向他:「辟邪劍譜便是這樣的武學,林少鏢頭還練嗎?」
林平之再低頭觀看劍譜,幾經確認後,呆呆抬頭,心亂如麻。
他年方十六,正是青春年少、對未來有無限憧憬的年紀,沒有那麼多權衡利弊,修行辟邪劍譜的代價,正是少年不可承受之痛。
可若唯有練成劍法,才能保護父母家門周全……
幾個念頭轉過,林平之雙目通紅,嘴唇已經被自己咬出血來。
他猛然向趙軒重重叩首:「在下明白了,多謝前輩歸還劍譜。」
慕容秋荻微微動容,卻聽趙軒冷冷道:「你明白什麼了?」
林平之低頭咬牙道:「我練。」
「你是家中獨子,你若修習辟邪劍法,你林家豈非就此絕後?這真是你父母所願?」
林平之聞言,茫然抬頭,剛剛堅定下的決心又劇烈動搖起來。
「那……我該如何是好?」
趙軒揉揉額頭,父母俱在、未逢變故的林平之,心性是沒問題的,就是腦子不太好使。
慕容秋荻也終於看不下去,嘆氣道:「先前任盈盈為你籌劃的計謀不就很好?如今你既有真劍譜在手,又與五嶽劍派有了交情,那不管是華山還是衡山,你抄一份劍譜獻上去拜師,他們豈有不庇護你家人的道理?」
林平之看看階下囚姿態的慕容秋荻,又看看幕後陰謀家一般的趙軒,有些發怔:「前輩特意還我劍譜……是這個意思?」
趙軒桀桀笑道:「誰說我要還你劍譜?你拿我當什麼好人了?只要你拜入華山之後,暗中聽我號令,待我拿到想要的東西,我保你三年之內,練成一身高明武功。」
說著,趙軒招手一吸,將那袈裟重新攝入手中:「你且出去考慮考慮,若願意合作,再來拿劍譜不遲。」
林平之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出屈子祠外,祠堂內只剩趙軒與慕容秋荻二人。
慕容秋荻看著趙軒,面露嘲諷。
趙軒不明所以,只是蹲下將水囊遞到她嘴邊:「這是什麼眼神,堂堂慕容小姐,總不至於還要鬧絕食吧?」
她順從地喝下清水,語氣依舊不饒人:「好心助人,偏要做出別有所圖的樣子,造作得令人作嘔。」
趙軒樂了:「原來我在你心中形象如此正派?華山派好東西多著,我怎麼就不能真的別有所圖?」
「況且,難道你不覺得,只有辟邪劍譜回到林平之手中,你我之間這一局,才算真的收盤?」
慕容秋荻定定看著他,忽然面色又一變:「你餵我喝的是什麼?」
「所以說你把我想得太好了。」趙軒站起身,晃了晃水囊,「怕你內功太高,那悲酥清風失效快,所以特意續了點軟筋散。」
「你混蛋!」慕容秋荻第一次破口大罵。
趙軒點點頭再次覺得她罵得有理:「剛才路上你問我,擒住你有什麼好處,現在正好和你聊聊這事。」
慕容秋荻靜靜看著他,傾世容顏掛上了微笑,只是這笑容令人不寒而慄:「徐大俠想要什麼?」
趙軒無視她的殺氣,反而滿意地點點頭:「慕容姑娘終於知道,條件該由我來提了。」
慕容秋荻沉默片刻:「先前在莊中中毒之時,我以為你做不出太過分的事,如今看來,是我錯了。」
趙軒沒有去糾結她的想法:「記載天書傳說的典籍,送到我指定的地方。」
「好。」慕容秋荻沒有意外。
「將神劍山莊的謝家劍法和燕十三的奪命十三劍劍譜交給我。」
這兩部劍法以技入道,都是需要幾十年如一日以全部心神鑽研的高深劍法,沒有捷徑可走。
但她只是看了他一眼,沒有解釋:「好。」
「一年之內,不要再試圖找我,也不要去找其他副本持有者。」
「好。」慕容秋荻依舊答應,但隨後又反問道,「你如何保證我會兌現今日答應之事。」
趙軒笑了:「為何不是你自己保證?」
「因為你不會信。」
「嗯?」
「請問令郎謝小荻,今年多大。」
慕容秋荻看著趙軒臉上的面具,第一次發現,這男人的思維也能如此跳脫。
「前輩,慕容姑娘,情況不對。路上好多官兵在往衡陽趕去,我看見五嶽派幾位主事和好多江湖前輩都在隊伍之中。」
這時候,林平之匆匆自外間跑了進來。
趙軒和慕容秋荻對視一眼,發現對方眼底都寫著不知情。
林平之喘了口氣:「我聽說,是那位明國使臣被一個江湖魔頭刺殺,黑白兩道,都爭著要去圍剿兇手。」
趙軒詫異道:「那小侯爺又被刺殺了?衡山附近又哪來什麼魔頭?」
「聽說是叫做什麼白髮魔女的,已經被江湖群豪給圍在湘江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