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天上爛銀霞,照徹通明無垢境。
平夜城外三十里處,有一山峰,高約百丈,於湖正央,通體透徹,宛若銅鏡光滑,白日映射天光,七彩流轉,耀眼奪目。
而到了夜晚,便又是另外一番景象,星漢燦爛,盡攝而來,投於水中,宛若水天倒懸。
「便是此地了。」
此刻,湖水之畔,已是戴上一副面具的鄭岩緩緩停下腳步,朝身旁的李玄微說道。
他的聲音經由法力幻化,變得頗為沙啞。
此刻的李玄微,一襲玄黑道袍,頭戴金冠,面上覆了一層漆黑之物,竟還不時流轉,一眼望去,宛若空洞,攝人心魄,頗有幾分邪異妖惑之感。
這「面具」,乃是李玄微以陰羅蔽天幕捏成的,此物如今在他手中,形態萬變,莫測非常。
此刻聞聽鄭岩話語,李玄微只平靜頷首,並不回應。
「林兄,且同我這般…」鄭岩也不廢話,當即給李玄微示範起如何進入這鬼市法會。
就見他緩緩蹲下身子,雙手捧起湖水,星河明月,仿佛盡數被他拿在了手中,隨後湖水猛然綻放出一縷光彩,其內星河緩緩流轉,漸漸扭曲,下一刻,鄭岩整個人便憑空消失了。
「嗯?」李玄微不由驚了一下,他方才神識可是一直放在鄭岩身上,但對方卻這般就在自己眼皮底下消失了,神識都難以鎖定其中端倪。
「這手段倒是不錯,應是陣法一類。」李玄微暗自思忖,旋即也學著鄭岩那般蹲下身去,雙手捧起清冽湖水,隨後一股奇異之感湧上心頭,但見手中星河流轉。
下一刻,天地倒懸,周遭一片漆黑,有白霧瀰漫,宛若誤入陰間鬼府。
「林兄,這邊!」
就在李玄微四下打量之際,前方傳來鄭岩的輕喚,他旋即看去,就見鄭岩站在不遠處,而對方身後約莫百丈之外的黑暗中,憑空顯出一條街市,燭火幽幽,其內人影綽綽。
而更遠的地方,還有一座大山矗立,只是一片漆黑,看不真切,唯見山頂燈火通明,除此之外,這大山還是懸在空中的,飄飄蕩蕩,似如白羽輕盈。
「符紙…」
李玄微一眼便認出了街道坊市那些居所,以及遠方大山是由什麼建造而來,正是符紙。
這讓李玄微笑了笑。
果是白月,這《玄通賦神剪紙大法》,倒是用得出神入化。
自己一把火燒下去,大概會頗為壯觀罷?
收斂思緒,李玄微也不在遲疑,當即邁步走了上去,行至鄭岩跟前,與對方一併朝著鬼市行去。
未入鬼市之前,雖可見其內一副熱鬧模樣,卻聽不見半點聲音,但方才踏入其內,宛若被吞噬的聲音就漸漸傳入耳中,初入細雨微微,漸漸化作嘈雜。
放眼望去,這鬼市不過一條長街,約莫百丈距離,兩側有諸多修士取出法寶靈丹置於身前,倒也並未吆喝,只盤膝靜坐,靜待來人自行詢問。
除此之外,更有如茶樓一般的地方矗立,其內也是匯聚了不少修士,正圍坐一塊,議論紛紛,往來行走,端茶倒水的侍從,則是一個個面無生氣的紙人。
只怕凡人入了期間,永遠也不會覺得此地是仙家匯聚,只會以為盡了地獄鬼境。
而其內修士,修為大多不過煉炁,不曾見到有道基修士,且幾乎都遮掩了面容。
且值得一提的是,隨著李玄微神識掃過,瞬間就辨別了此間諸多修士氣息,乃是清濁相交,極為駁雜,曾經的正魔兩道,如今各個遮掩了身份後,共聚一堂,談笑風生,哪裡還有半分曾經打死打活的模樣。
李玄微不覺意外,所謂正魔,除了極個別人以外,至多也只能算是立場劃分,如尋常宗派一般,只是更為籠統模糊,將兩部分人強行扭在一塊,以此爭奪利益,抱團取暖罷了。
「這便是從瀚天秘藏帶出來的寶貝麼?」
此時,鄭岩已是走到一名帶著貓臉面具,衣著幹練的修士面前,望著對方身前擺放的一尊小鼎,語氣頗為興奮。
李玄微只掃了一眼,便看出這小鼎內部已是靈機盡失,不過表面光彩,用來觀賞,亦或唬唬凡人尚可,實則已成無用之物。
「鄭兄,我去那邊逛逛。」見鄭岩對那小鼎似乎頗為感興趣,已是與其主人攀談起來,李玄微倒也沒興趣點破,畢竟只要鄭岩也是聰慧之人,用不了幾句話就能辨別一二,於是開口喚了一句,腳步卻已是朝著深處行去。
「鬼市結束後,我二人在外頭匯合便是!」鄭岩頭也不回的應了一聲,對那小鼎主人興致勃勃的開口:「此物在下頗為喜愛,黃金百兩購下如何?」
「什麼?道友莫不是在說笑?這可是上古法器!」
「誒,此言差矣……」
隨著身後聲音漸漸沒入人海,李玄微便不在遲疑,抬首望向那座懸空紙山,身形一晃,便已是遁至山頂。
而在他身旁之人,未有絲毫察覺,只覺一陣恍惚,隨後搖搖頭,也不曾當回事。
「便是這了。」李玄微懸在空中,望著山頂紙屋內的燈火通明,隱約可聞絲竹之聲,正欲飛入其中,卻見一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紙人已是當先飄來,頗為僵硬的行了一禮,語氣怪異道:「不知有上師來臨,未曾歡迎,還望恕罪。」
「無妨。」李玄微聲語陰森的開口,隨後撇了一眼,發覺這紙人內里竟是困了一魂。
這用法,李玄微早前也曾想過,不過頗為雞肋,因此並未嘗試。
腦海念頭閃過,李玄微已是跟著那紙人入得山頂屋舍,但見其內約莫七八名道基修士端坐下首,論道賞寶,也是遮掩形容,卻一副相談甚歡的模樣。
李玄微的前來,自也引得眾人側首,只是面容遮掩,看不出神態。
而上首主座,一絲毫未有遮掩的白髮老嫗面容平靜的端坐著,見有人前來,也如眾人那般將目光看去,察覺來人修為竟與自己一般,甚至還要高出一些後,面上淡淡一笑:「想不到這一小小法會,竟也能叫道友這般強者賞臉,老婆子有禮了。」
「道友客氣了,此前聽聞此地舉行法會,在下便也來湊湊熱鬧。」李玄微輕笑回應了一句,卻並未入席端坐,而是緩緩步入正中。
就在眾人已是停下交談,俱是一副莫名之際,李玄微忽得開口,不在遮掩聲音,旋即對上首老嫗道:「師叔,別來無恙。」
「是你!」
聽到這聲音以及稱呼的瞬間,白月臉色大變,猛然站起身來,便要神通出手。
但她反應還是慢了,就在李玄微開口的剎那,臉上面具猛然炸開,化作一片鋪天蓋地的黑暗,將所有人盡數淹沒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