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裙女子倒好了茶水，將其端於陳璟身前桌案，柔聲一禮：「我家相公好久沒生出這般濃厚的談興了，妾身謝過道長。」
「夫人言重。」
陳璟不動聲色還以一揖，那白裙女子的秀美面容在其眼中卻是緩緩化作了一張白狐面兒。
白裙女子隨即邁步回了屋中，陳璟依舊坐於原地，只牢牢鎖住其氣機。
若非習得這《無量幽光洞照心經》，方才那白裙狐妖立於身前，他怕也是一絲一毫都發覺不了。
其一身妖氣盡數斂於體內，不顯於外，毫不出露，且瞧著那妖氣凝厚，身化人形，不同於昨夜那隻雖身著錦袍卻仍是獸身的貓妖，她定然是一尊化形妖物無疑。
而這樣一尊化形妖怪，竟潛藏於市井之中，更與一凡人以夫妻相稱，著實古怪。
雖說陳璟也曾看過所謂人妖相戀的話本橋段，但此時真切遇見，還是頗為難以置信。
……
「姐姐姐姐！就是這壞道士臭道士，追了阿梧一路！」
屋內，一身鵝黃襦裙的阿梧踩在凳子上，通過窗格眯眼打量著那院中道士，咬牙說道。
「那是一名仙修，小妹在屋中藏好不要出去，莫生事端！」蘇枕玉此時眼神也是頗為凝重，沉聲叮囑過阿梧。
凡俗不覺，她方才走近之時，卻能察覺到那道士身周仙韻，定然是仙修無疑，且這道士既然能追得上阿梧，修為也定然不低，既如此，她姐妹二人便得更加小心，若是被發現了跟腳，怕是不好收場。
不過她極擅遮掩氣機，方才走近了，那道士也並未發覺，倒也不用驚懼就是…
「阿梧明白了，哼！等阿梧修成千年大妖，看我不…也追那臭道士壞道士一天一夜！不！三天三夜！累死他！」阿梧攥緊了拳頭，齜起了牙，惡狠狠說道。
蘇枕玉聞言一笑，敲了敲她的額頭，阿梧吃疼立時雙手抱頭。
而屋外院中，李景明卻是說到了藥材藥性，但他忽地一頓，語帶神秘：
「青玄道長，在下早年曾於山中偶見一株神異藥草，道長可願一觀。」
「自然願意。」
陳璟隨意回道，卻是仍在思索方才那狐妖一事，其身上妖氣倒是極清，並無半分暴戾陰邪之意，而他此時便在思索是立時出手將其擒住，還是回頭報予陰司。
但其雖藏匿於此，卻也未見不軌之事，故而略有猶豫。
「好！那在下便去取來，道長替我掌掌眼！還請道長稍等片刻。」李景明未曾瞧出什麼來，話音一落，便衝進屋內，去搬那所謂神異藥草。
「對了娘子，勞煩取些茶點來。」進屋之際，李景明再囑咐一聲。
蘇枕玉聞言，稍過一會兒便出了門，手中再提了一食盒，行至院中陳璟身前。
「道長，這是鶴魁樓的糕點，頗為不錯，道長慢用。」蘇枕玉柔聲笑著，開了食盒又將一碟碟糕點放於桌上。
陳璟卻只抬頭，直直盯著蘇枕玉的笑臉，平聲問過一句：
「你既為狐妖，為何藏匿於凡俗市井？有何緣由？」
啪——
瓷碟摔落在地，一聲裂響，便成了一堆碎片。
蘇枕玉身軀一抖，艱難按下心中驚慌，過了幾息才平息下來，勉力平聲道：
「仙長既已知曉我身份，又為何不動手？」
她自恃神通，可保藏身不漏，卻不曾想被眼前這道士輕易看破！不知其修為該得高到何處…
一場惡鬥無妨，至少脫身應是無虞，但若是李郎知曉我身份，又該如何…
「貧道瞧你氣機，知你並非窮凶極惡之妖，便有此一問。」
蘇枕玉憂懼之時，陳璟答過一句，隨即再問：「屋中是否還有一妖？」
他並非察覺到了什麼，而是眼前這狐妖與昨夜妖光頗為相近，但也並不全然相同，此時一問也只是猜測。
蘇枕玉瞧見眼前仙修態度，心念急轉，隨即咬牙道：「小妹，出來吧。」
屋內阿梧見到姐姐被識破身份，早已捂住了嘴巴，目中焦急，聽到這話，也立時出門，跑上前去：「姐姐！」
一身鵝黃對襟襦裙，綰著雙丫髻的女童跑到近前，一把抱住了蘇枕玉，朝著陳璟齜起了牙，妖氣乍然一盛。
又是一尊化形妖怪…
法目之下，這女童周身亦是妖氣彰彰，狐面隱現，且其氣機與此前兩度所逐那道別無二致，總算是見到正主了。
「姑娘還未回答貧道，為何藏身市井？」陳璟打量幾眼，再度問道。
「只為報恩！」蘇枕玉斂容正色，屈身一禮，俯首懇聲道：
「仙長明察，我等雖為妖，卻從未行害人之舉，藏身城中已有數載，也只是怕招來陰神，平生麻煩！」
「多年前李郎進山採藥，妾身受了重傷，為其所救，故而化作人身，扮作凡人，報此恩情，相公並不知曉！懇請仙長…替枕玉保密！」蘇枕玉別無他法，如今只能這般相求。
「娘子，小妹？道長容我介紹一下，這是妻妹阿梧。」
李景明抱著一陶盆走出房門，其中植著一株草，但走到近處卻發覺情形似有不對，連忙問詢：「這是…發生什麼了？」
「無礙，夫君，方才不小心摔著了，可惜了這瓷盤。」蘇枕玉笑過一聲，隨後目帶緊張地撇了一眼陳璟，攥緊雙手盯著地面。
「道長可有傷到哪裡？」李景明忙出聲問詢。
「貧道無礙。」陳璟笑回一句，便也再未說什麼。
而蘇枕玉見其既無抓捕自己之舉，亦無吐露真相之意，心中大石陡然落下。
「哈哈無事便好，一瓷碟罷了，碎便碎了，仙長快來瞧瞧這株藥草！」李景明一擺手，隨後指著桌上那一陶盆說道。
陳璟聞言便也看去，卻是再度一怔：那所謂藥草並不簡單，其葉似玄露，根如白玉，分明是一株甘露靈草！此前陳璟因斬白赤一事去天庭登仙殿時見過一回，《丹集》所載，此靈草亦是煉製靈蘊丹的主材。
不過，此時這陶盆黑土之中的甘露靈草，卻是葉萎根枯，幾近死去。
陳璟還未說話，李景明則是嘆道：「道長如何？此物可是從未見過？不過兩年前在下於山野之中尋到時，它可不長這樣，用盡法子卻也挽救不回。」
「貧道識得，此為甘露靈草，乃是難得的寶貝！」
李景明聞言一愣，旋即一喜，也出聲問道：「那道長可有救這靈草之法？」
「貧道有八成把握。」陳璟頷首回道。
此草如今性狀，與書中靈機匱乏之症別無二致，但其生機未失，如若移栽靈機充沛之所，極大機會救得回來。
李景明聽罷，展顏一笑：「那這靈草道長若不棄，景明便贈予道長了。」
陳璟聞言一滯，肅聲道：「此草可是難得的寶貝！」
「寶貝倒是險些壞在景明手中，實乃暴殄天物，道長既然識得，且有挽救之法，那便贈予道長，有何不可？」李景明一揮袖，朗聲一笑。
陳璟聽罷沉默片刻，便起身一揖：「那貧道就卻之不恭了。」
此物確實算是難得的寶貝，在登仙寶殿都是值得一換。
而二人再聊得片刻，那狐妖與李景明對視之時目中情意也落在了陳璟眼中，心中不由一嘆。
萬物有靈，有情眾生，為道經所載，此時再念及白赤宴席那時，所見的幾名化形妖怪，他自然知曉妖也有善惡之分。
想過往後不時也會來這綏定府城，那便暫且不揭破這狐妖身份…
「有幸結識青玄道長，今日相談甚歡！若得閒暇，景明定會去九嶷山拜訪道長，而若道長得機，也莫忘了景明啊。」
聽著陳璟道別，李景明挽留無果，便也起身，作揖送別。
「定然！」
相送至堂外，陳璟一手托著那約莫一尺方寸的盆植，看過一眼素玉堂的牌匾，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