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那道士好像也沒那麼壞。」藥鋪這會兒又來了病患，李景明去了前堂，後院阿梧雙手托腮，撐在桌子上，撇了撇嘴。
「這位仙長並非是那等不近人情之輩。」蘇枕玉笑嘆一聲。
今日一波三折，她也是驚魂甫定，先被輕易看破身份，又想不到這般好說話，過得一關。若是碰上那等一見著妖怪便要喊打喊殺的，那才是真的完了。
「哼！還是壞！昨日攆了阿梧那麼久，這個仇等阿梧修行有成，定要報仇雪恨！」阿梧還是咬牙怒道。
蘇枕玉摸了摸小妹的腦袋，和聲道：「我等偷偷藏身人族居所，不被待見也是常事，不過小妹你明日便回族吧，免得又惹老太太生氣。」
要知她當年偷跑出來，非要藏身在這人族城池中，老太太險些給她除了族名，如今好不容易消了些氣，小妹又時常偷跑過來，老太太又是大為光火。
「不！我就要跟姐姐玩！族裡不是泥巴就是木頭，太無聊了！」阿梧聞言一嘟嘴，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蘇枕玉無奈嘆氣，不過她旋即想到，小妹天資卓絕，修行不過幾十年便化了形，於族中乃千年難得一遇，說不得真有這一日，便不禁一笑。
……
日頭西落，約莫戌時。
素玉堂於城中聲名自然是極好的，甚而常有外地人慕名而來，故而平日裡除卻上午病患較少外，辰時與下午，李景明連著蘇枕玉都得忙得抽不開身。
此時終於忙完，用過晚食，又將小妹安頓好，臥房之中，蘇枕玉便燒了熱水給李景明端來。
「娘子辛苦，我自己來就好的。」李景明忙起身去接。
「相公忙了一天，好生歇息才是。」蘇枕玉柔聲一笑。
郎情妾意，琴瑟和鳴，錦衾繡被，四目相望。
李景明忽地目露愧怍：「娘子跟著我倒是受苦了。」
在他看來，二人緣分始於三年前，蘇枕玉來堂內尋醫，他李景明甫一見到便一見鍾情。但他父親幼時亡故，母親也在他十三歲那年離世，只留了這一間素玉堂，與滿屋醫書為伴。
但蘇枕玉可不一樣，為了他，舍了宗族，背井離鄉，只為與他私奔，成親那年賓客也只有三五好友，其雙親皆未到來。
而如今跟了他，只能說衣食無憂，但也不算什麼富貴日子，每日出診收治，更是忙得腳不沾地，故而他心中多有愧疚。
「相公何出此言？枕玉隨相公這幾年，最是快活，再說這話，我可不理你了。」蘇枕玉洋裝發怒，但蹙眉不過一息，也是一笑。
而在她看來，十幾年前族中橫生變故，遭了暗算，她那時也還未曾化形，只是開了靈智化了橫骨，生死垂危之際，幸得這孤身一人，入深山採藥的少年郎所救，草藥止血，紗布包紮，方得保全性命。
那時她心中便再也忘不掉這人。此後辛勤修行，三年前終得化形，才有如今之緣。
「不說了不說了。」李景明聞言連忙求饒。
甜言蜜語終有時，白日勞累，李景明片刻便睡沉了去，蘇枕玉卻是打量了他面容許久。
她看著李景明平日勞累，年紀輕輕鬢間便生出的一根白髮，心頭不知為何浮出一陣惶恐來。數年恩愛好似不過一彈指，可凡人壽命又有幾個數年？
蘇枕玉往時不過強壓自己不去想此事，如今心頭泛起，卻也按耐不住。
無心歇息，她緩緩起了身，替丈夫壓好被角，穿好衣物便不聲不響地出了房門，到了這庭院之中。
月明星稀，庭中如積水空明，外頭傳來隱約的梆子聲，亦是曠然，而時值深秋，夜風襲來，動其衣袂，撫其肌骨，雖不至於身覺寒冷，卻也是一股涼意。
蘇枕玉心事翻湧之際，倏然間天色一暗，夜風頓止，周遭沉寂，她愣過一息，便立時發覺不對！
「你這妖物，竟然就藏於這身負功德之人一旁，藏頭露尾，潛入凡間市井，有何圖謀？」
一聲沉聲怒喝乍然響起。
不知何時，這方小院竟好似自成一界，一片幽暗，外界聲響盡數隔絕，而四圍院牆之上，則是十數名黑白皂衣，持鉤攜刀之陰差，圍攏此地。
出聲之人身形懸於半空，其頭戴烏紗帽，身穿紅袍，腰束犀角大帶，腳蹬皂靴，一手持譜，一手握筆，其身旁還有一人亦是一身官袍，黑面怒目，手持雙鐧。
蘇枕玉心底驟寒，他不知為何文武判官，加之一眾陰差游神也陡然尋到了她，此時被圍，也只能連忙出聲解釋：
「諸位神君，妾身蘇枕玉，絕非作惡多端之輩，只為報恩，未曾做過一件歹事！還望神君明察！」
「你倒是極善藏匿，若非吾一一比對生死譜，還真找不出你。」
「哼！聽她狡辯做甚，打殺了便是！城中五十三道性命，定有她一份，如今你插翅難逃，動手！」武判官一聲怒喝，四圍陰差聞聲而動。
道道鎖鏈破空，結陣絞殺而來，蘇枕玉依舊不斷出言解釋，但已然無用，殺招襲來，只得躍身閃躲。
「去！」文判官一聲沉喝，揮動手中判官筆，墨痕化作靈光殺至！
蘇枕玉周身妖氣一盛，白氣升騰手中再化出一柄三尺青鋒，劈散襲來靈光。
這時那武判官已不見蹤影，但下一瞬，其身形便現於蘇枕玉身前，壓身沉步，腰身擰轉，一鐧揮來。
一擊勢大力沉，氣勁激盪，蘇枕玉揮劍去擋，卻立時倒飛而出，撞到那結界壁障再勉強立穩身形，口中溢血。
「敢傷我姐姐！」
這時西廂房門大開，一道小巧身影也驟然掠出，阿梧衝到近前，口吐靈火，赤紅火焰籠罩武判官周身。
「好兇的妖火！」武判官連連後退。
文判官這時再一揮手中判官筆，數個殺字凝成，兀然飛來，阿梧交臂去擋，手臂鮮血淋漓，身形亦倒飛而出。
「阿梧你快走！回族報信！」蘇枕玉最後撇過一眼身後不過一丈之隔，卻仿若天塹的房門，心下苦痛之餘，森白妖氣炸開，陡然化出原形。
一頭身長一丈的兩尾白狐立於院中，雙尾擊退圍殺前來的陰差游神，也用身軀再生生吃下武判官一鐧，隨即周身靈紋顯現，口含一道妖光，陡然發出，竟將這封鎖結界炸開一道口子。
阿梧聞言攥緊了雙拳，她知曉此時別無他法，唯有回族中求老太太想辦法，才能回頭來救姐姐，故而不再猶疑，化作一道去勢極快的遁光沖天而起，出了那道口子。
「哼！」然而陣法之外，卻還立有一道頭戴展翅幞頭，手持笏板，面容端方，穿緋色圓領官袍，腰束金帶的身影，其冷哼一聲，隨即袖中飛出一方小印，飛速擊向那道飛遁而去的緗黃遁光。
印章襲來，筋斷骨裂，阿梧猛地吐出一口血來，遁光一滯，竟還是奮力飛出了城去。
那遁光依舊極快，綏定府城隍竟也是追之不及，便只得回望院中那兩尾白狐，隨即親自出手。
……
月色沉靜，陳璟無事，只邁步緩行歸山，看沿途景致，忽地佇足抬頭，又見一道熟悉的遁光飛來，但那遁光竟是愈來愈慢，直直墜地。
那狐狸渾身血跡斑斑，顯然身受重創，最後看了一眼陳璟，便閉上雙目昏了過去，卻也兀自呢喃：「救姐姐…」
陳璟一愣，運起法目，回頭看過一眼府城方向，見隱隱有神光輝映，心中明白了幾分。
想過片刻，再念及已存入玉中那株靈草，嘆息一聲，他還是立時往府城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