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平縣城隍佘俊聞言沉默片刻,方才回道:
「…仙長有所不知,我等陰神確實是管不得這些事情。」
「妖邪為禍凡世也好,哪怕是…修行之輩肆意妄為也罷,吾等自當盡責。」
「但似這等兩軍交戰,人世紛爭,皇權更迭,我等卻影響不得,既身為陰神則不可妄加干涉陽世,此乃天條!輕易不可違背…」
「只得待凡人死後,魂魄拘來陰司,生前惡行罪責,功德行績,於地府自會再行判斷,懲惡揚善。」
陳璟聞言默然,見身旁眾人情形,想來他們也知曉此事,倒是他孤陋寡聞了。
但見得身下此番情形,他心中鬱郁卻是怎麼也消不下去。
令彌子則是瞧出了幾番苗頭,不禁蹙眉,緩聲說道:
「青玄道友,吾等仙修也是此理,既已脫離凡俗,便得恪守仙凡之別,若妄加干涉,小心業障纏身,可於修行大害!」
……
「都統!城外叛軍大動!」
「城內有賊人裡應外合,要燒糧倉開城門,已被我等拿下!查明是城內大戶郭家私通外敵!我等發現雖及時,卻也…少了不少糧草!」
城樓之中,簡陋的居室,一名親衛推門進來,單膝跪地,急聲匯報。
王岩聽得外頭震天的喊殺,不及門外傳來甲葉窸窣聲,便已驚醒,翻身而起。
他已是兩日沒合眼,方才也就著甲而眠不過一個時辰,卻也是睡得極淺。
「收拾了城內細作,將郭氏盡數砍頭,木插示眾!嚴加看管所剩糧草以及軍械庫,再同縣令協商,今日起糧食配額,再減三成,我也在內!」
城樓火光映出他的面容,卻是極為年輕,一身灰撲撲的布面甲,瞧著不過二十多歲,卻已有一股沙場磨礪而出的煞氣,讓人不禁忽視他的年紀。
靠著成垛,聽著震天的吼叫,看著城下密密麻麻的黑點蟻涌而來,他不禁蹙眉,知曉叛軍這回,算是動真格了。
這幾日也見得不少叛軍匯來,如今瞧著營帳怕是已有兩萬之眾,而他城中呢?疲卒一千五,披甲不過兩成,糧草短缺,人心惶惶,加之朝廷早已是棄了這隴右道諸府,也不會有什麼援軍趕來…
王岩冷笑一聲,隨即拔劍出鞘,洪聲高喊:「這幫狗娘養的自打被咱們打跑,慫了好幾天,終於敢再來了!我等當如何?」
「殺退狗賊!」
「殺退狗賊!」
城牆之上齊齊怒吼,聲勢一盛。
箭如雨下,城外拋下不少屍身,卻難阻攻勢,一眾敵軍護著一根巨木、頭部包鐵的撞車直奔城門。
衝到城下的叛軍亦是搭起雲梯,怪叫殺來!不過片刻,便是十幾架梯子同時靠上東、南兩面城牆,密密麻麻的黑影順著梯子往上爬…
門裂城危,屍疊血黑。
矢盡刀折,甲碎人亡。
火焚樓櫓,煙蔽高天。
金汁沸下,賊屍如山。
「殺!」
城牆之上已是一片亂戰,擁擠不堪,王岩的嗓子早已喊啞,拎著已是砍得卷刃了的刀,沿馬道來回奔行,一腳踹翻一個剛冒頭的敵兵,那敵兵慘叫著往後仰倒,連帶著後面兩個人一起摔下雲梯,但眨眼又是一人攀著城垛爬了上來。
揮刀斬斷那人掌背,再將其生生踹下,可身後不知何時湊來一人,一錘砸向他的頭盔,一聲悶響之下,只覺天地倒轉,王岩卻奮力轉身,一刀抵住他的甲冑,將其撲倒在地,再尋到縫隙,生生刺入皮肉,其掙扎片刻喝喝兩聲便也再無動靜。
女牆之後,幾個老卒正往下扔滾木,木頭砸在雲梯中段,咔嚓一聲,梯子從中間徑直斷開,上頭五六個賊兵如下餃子一般慘叫著往下墜去,可那慘叫聲還沒落地,下面又有人舉著藤盾補上雲梯,群撲而來。
「倒金汁!」王岩站起身,勉力一甩頭顱,竭力保持清醒,奮力一聲嘶喊。
又是幾口大鍋被抬至垛口邊,滾燙的糞汁混著熱油往下潑去,白煙騰起,城下頓時炸開一片哀嚎。那股惡臭混著焦糊味,順著風往城頭生生灌下,城上好幾個新兵民壯扶著牆也乾嘔起來。
王岩嗅著那股味道卻無動於衷,他見著南角一段城牆的守卒已是倒了好幾個,一個敵兵已經翻過垛口,正揮刀亂砍,他便再度提刀沖將過去。
布面甲下擺一甩,甲片嘩啦作響,側身一撞,把那敵兵頂回垛口外,順手一刀砍在對方手腕上,那敵兵慘叫著鬆手,再一刀抹向其脖頸,那敵兵便整個向後翻下城去,於人潮之中濺起一絲微不足道的波痕。
「嗖!」
忽有一道破空聲傳來,王岩只覺肩身一股巨力襲來,一陣鈍痛之下,身形一趔趄,身邊所剩不多的親兵驚怒之下,連忙圍來,而遠處那射來冷箭的敵兵也立時被砍倒在地。
布面甲看著像厚棉袍,可箭射上去「噗」一聲,頭扎進布里就被裡頭的鐵片卡住。王岩左肩中了一箭,晃了幾下,低頭看過一眼,見沒穿透,便咬著牙又掄刀撲殺向前。
「西面城牆如何?」
王岩再砍殺幾人,忙扯過那趕回的傳令親兵,嘶聲發問。
「西面賊軍攻勢稍弱!」亂軍之中,親兵連忙回道。
「去!再調百人過去!囑袁副將,西城萬勿小心!」王岩撲在親兵耳邊,竭力大吼過,親兵便領命殺去。
王岩再看過一眼城下,自這僭號順昌的叛軍圍來之時,他吃住便都在城上,這原平縣城牆哪裡高些,哪裡矮些他都已了如指掌,此時莫看這東南攻勢猛烈,卻怕是佯攻…
而又廝殺不知多久,東城攻勢終於一緩,王岩大喜,便率親兵殘軍奮力推回,然而此時又一名親兵倉皇跑來,在王岩耳畔顫聲道:
「都統!袁副將…降了!」
心中有如驚雷落下,卻也來不及憤慨,只聚起氣力嘶吼一聲:
「三百人隨我走!」
……
何以落魄至此?王岩不知,這世道終究是一日差過一日,軍營欠餉,武備日松,至此山河漸失…
但這些是朝堂諸公思慮之事,他王岩既然領了這份差使,便唯盡忠報國四字而已。
親率僅剩的十數名親衛,加之一眾甲冑稀少的疲倦殘兵,王岩終於趕到西城。
可此時西城城門早已大開,叛軍瘋涌而進,燒殺搶掠,那叛降的袁副將也帶領敵眾衝殺在前,卻也不知是早已串通還是臨陣倒戈。
「殺!」
看著眼前如宴江倒卷一般而來的敵兵,王岩似一系孤舟,只嘶吼一聲,撲殺向前,逆流而上!
「轟!」
夜晴無雲,卻一道青雷乍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