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越過原平縣約莫兩丈的城牆,便見城外有軍營連綿,沉寂肅殺,城牆之上則是人頭攢動,軍卒往來奔走,火把也漸次燃起,照現斑駁滄桑的城垛,冰冷的甲冑,以及那一張張極度緊繃的面容。
所幸正值日落西山,天色已暗,此時倒也不算顯眼,不然這般大的白鶴以及幾道人影憑虛而立,怕是得驚起不少亂子。
「我等便先去此間廟宇,拜訪城隍,問清事由吧。」
待眾人目露複雜地看了片刻城外情形,令彌子出言提議。
此乃應有之義,眾人頷首應道,於是再於縣城上空飛掠,尋城隍廟而去。
「說來,令某與這原平縣佘城隍有過幾面之緣,早年江神娘娘一回宴請之上見過,往後便也來拜訪過一兩回,卻想不到,如今這縣城之中,竟已成了這般模樣。」
俯視城中情景,令彌子也不由一嘆。
幾人再一路行來,雖說已是傍晚,可城中近乎只有手持火把、不時往來的巡邏軍卒,往時可絕不至於這般人影稀少:街邊民居寂靜無聲,犬吠不聞,門窗之內,亦是大多絲毫光亮也無。
眾人聞言一嘆,皆心中感慨這世道艱難,而再行不過片刻,便到了原平縣城隍廟所在。
一座兩進的廟宇,青磚琉璃瓦,門前鎮獸身,不待眾人落下身形,廟內便有一道神光顯現而出,伴著一股隱約的廟宇檀香氣,幾道身影飛上高空,與眾相對而立。
「…吾乃原平縣城隍,敢問諸位何人,緣何經過此地?」縣城隍佘俊拱手一揖,見著身前七人一鶴憑虛而立,顯然皆非凡俗,不由眉頭緊蹙,出聲問來。
眾人也打量過幾眼這位此地城隍,其身量頗高,膀大腰圓,一身圓領官袍,頭戴烏紗帽,腰束玉帶,身旁再隨著文武判官,數位游神,皆警醒看來。
「佘神君,令某許久未見了。」令彌子上前一揖,拱手笑道。
「這…原來是令仙長!久違了,不知諸位這是?」佘城隍既認出了熟人,緊繃便去了幾分:也不怪他,這般大的陣仗甫一得見,也著實驚神。
「可是佘城隍這邊生了什麼禍事?我等皆為助拳而來!」令彌子捋須一笑。
佘俊聞言不由大喜,雖說他心有猜測,但這般大的陣仗,真是來幫他原平縣,依舊不免喜出望外!
要知他雖已上報天庭,但往時真能到來的仙修能有一人便已是好的,眼下可足足有七位!且看著憑虛而立,修為更是不俗!
「佘某替原平百姓謝過諸位!還請入廟一敘!」佘俊再率身後陰神屬官深深一揖,懇聲道謝。
「佘城隍客氣了,降妖除魔,我等修行之輩亦是義不容辭。」雷易負手於後,朗聲大笑。
幾番客氣,眾人便入了這城隍廟。
廟祝早已不見蹤影,在城隍親引之下,夜色之中,眾人便邁步進了城隍主殿。也依舊是此前陳璟於濯安縣城隍廟經歷那般,甫一進門,原本的夜色愈發黑沉,正中的城隍泥塑也扭曲拔高,化作一方正座,殿梁亦是延展,好似進了另一地界一般。
陳璟如今修為已非往常,便察覺得出,這正中高座,旁列陰神,以及這顯然超出外界所見規制的雄偉殿宇,此地真是另一地界!與往常進玉中玄牢的感覺相差不多。
這便是所謂的陰曹地府,九幽冥界?陳璟不由心中思忖。
而周念與白鶴素衣,緊跟陳璟身後,也是目露驚奇打量周遭,此前畢竟從未有此經歷。
「諸位請坐!」
城隍熱切招呼一聲,便有陰神連忙搬來桌椅,陳璟落座之時,也只覺這椅凳除卻冰寒了些,倒也與外界無異。
「我便直問了!不知城隍,這縣中生了何等變故?」焦運甫一落座,不再客套,出聲問詢。
城隍佘俊坐回正中主位,聽得問詢,便是一聲長嘆:
「謝仙長!那佘某便直言了。」
「此事還要從數年前說起,我原平縣往北有一山,其名五丘,算不得什麼名山大川,但近年頻有妖邪出山為禍,如此便也罷了,五丘山山神也彈壓得下來。」
「但這兩月就連山神也力不從心,妖邪頻頻出山,不知害了多少性命,吾等已是派了好些陰差前去相助,卻也愈發難以招架…」
在座聞言不禁蹙眉,要知能讓一縣城隍,加之一方山神,這兩位正神加之一眾陰差都無能為力的妖邪,定然小覷不得。
「這妖邪何等模樣?有何邪異?」陳璟肅聲問道。
城隍回答:「佘某忝為此縣城隍已有百年,卻也是從未見過那等邪物,黑魆魆如影,數量眾多,其善蠱人心!莫說凡人因此受害,佘某屬下陰差都會受其影響!」
「令道友可知這邪物為何?」
列座聞言再度蹙眉,不禁交談起來,可就連令彌子也搖頭不語:他也從未見聞過這等邪物。
「佘某在此相求諸位仙長,助我等剿滅這山中邪異!」過得片刻,佘城隍則再率眾陰神齊齊一揖,懇聲相求。
「我等來此便為此事,城隍客氣!」
「是極!」
「今日也是湊巧,我等一聚之時便見到了這登仙金令尋助!諸位道友齊齊來此,那山中什麼妖邪也不足為懼了!」
眾人見此亦是起身,受了這一禮,朗聲笑道。
「事不宜遲,那我等便先去那地界一觀,如何?」雷易高聲提議,眾人皆無不可。
佘城隍心下終於一松,面上露出笑意:這回真有了這等助力,也確實是不足為懼了。
於是眾人出了城隍廟,再上高天,但這時卻聽得城內城外,忽起喧囂聲響!
城隍廟上空,眾人諸神立於其上,皆目露複雜看去。
「瞧著是外頭攻城了。」雷易眉頭緊蹙,沉聲說道。
佘城隍看過幾眼,搖頭一嘆:「外頭是這西北之地,隴右道最大的一股叛軍,喚作昌順軍,已是圍了城內不少時日。」
寒聲裹挾血腥氣刮來,陳璟眉頭緊皺,看著已然搭起雲梯,短兵相接的城頭,再見過城內似乎也起兵戈,終於忍不住心中疑惑,出聲詢問:
「貧道敢問城隍,這叛軍破城,殺人害命,諸位…不管麼?」
且依方才所見,明明除去妖邪算得上盡職盡責,可這人禍當前,視若無睹卻又是何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