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人…超脫…我定要超脫。」
此念一生,再難遏止。
顧朝徹只覺心中驟然掀起萬丈波瀾,久久不得平息。
他明知方才所見的境況,應是修煉那胎化易形所致的幻境。
可那大道崩毀,眾生凋零的一幕,卻好似親生經歷了一般,讓人只覺心有餘悸。
若來日真有延康之劫,若天地真要傾覆,那唯一的路,便只有超脫。
念頭轉動間,萬千意象如潮水般退去,不消片刻,盡數消散。
其間,顧朝徹見萬物萌生,見天驕並起,見諸天繁盛,亦見那最後的大寂滅。
清風徐來,拂動額角碎發,汗珠為之滾落。
顧朝徹心神微動,眼珠子一轉,這才意識到已復歸現世,得以望見這晴明萬里的好天光。
他待到心緒漸平,心境復歸澄明之境,重新闔目運氣,內視己身。
差不多時,便緩緩運轉《太上玄都玉清妙經》所載采炁法,繼續修那《胎化易形》。
只是此番入定,竟又墜入那方幻境之中。
只是有了前例,他倒不再像先前那般驚慌,心底反生出萬般疑慮。
「怎地…又來到了這幻境之中?」
那熟悉的青山道人依舊闔目打坐,似睡非睡,和先前並無二致。
顧朝徹等了許久,不見開天之景再現,這才壯起膽子,亦步亦趨上前,朝那道人身前站定,躬身及地,行了一禮。
「後生顧朝徹,見過前輩。」
他本以為此地只是修煉功法所生的幻境,可再度進入,仍落在這方天地之中,倒讓他有些捉摸不透了。
又念及方才道人一手輕點,開天衍道,萬物遂生的模樣,心中不由暗暗驚訝。
這位前輩能創造出此等氣象,修為必定通天徹地,許是開創這門胎化易形的前輩也說不定。
等了半晌,不見回應。
顧朝徹不敢打擾,只是靜靜得立在一旁。
他見那道人面目和藹,嘴角似有若無地揚著,又想起祂那創世之舉,心底忽地生起一念:
「修道修道,修的究竟是己身之道,還是眾生之道?」
可惜這些絮絮自語,仍是並無應答。
顧朝徹候了片刻,見祂並無反應,索性在祂身側坐下。
只是每次修這胎化易形,都會落入此幻境。
這般下去,終究不是辦法。
他望著道人,長嘆一口氣,不由暗忖道:這胎化易形,究竟該如何修煉?
此地不過幻境,哪來的玉清始炁修煉?
顧朝徹思量許久,不得其解,無奈之下又運轉采炁法,欲在這虛冥之地擢取玉清始炁。
可結果如他所料,擢取半天,不見一點成果。
他長長嘆了口氣,起身打量四周,來回踱步,想要發現一些端倪。
可半響過去,未發現甚麼玄妙之處,目光又落回了身側那道人身上。
顧朝徹見那青衣道人始終雙目微闔,似睡非睡,模樣安然,不覺也跟著盤好雙膝,垂目調息,學起道人的樣子。
他許是受了這等靜謐氣象的感染,不多時,便有無數瞌睡蟲爬了上來。
連打幾個哈欠,還想強振心神,終究不敵,只覺意識越來越沉,最終伏在道人身側,沉沉睡去。
昏沉一睡,便似大夢千年。
顧朝徹墜入紛至沓來的夢中。
他夢見了前世,也夢見自己化出萬千身份。
有時,他是那古槐樹下執棋的老翁,半局殘棋,一壺涼茶。
有時,又成了個樂天知命、無欲無求的少年,春衫單薄,笑入風裡。
如此種種,輪轉不休,分不清哪一世是真,哪一世是夢。
虛實之間,顧朝徹唇齒微張。
原本空無一物的虛冥之地,不知何時悄然生出一縷淡青色的炁。
那炁清靈縹緲,似有若無,如絲如縷,順著他的鼻息唇齒,緩緩渡入體內。
一入經脈,便如清泉漫石,細細洗滌。
那炁並不受他意念驅使,反似自行循經而行,沿脈而走,竟是不知不覺間,依照胎化易形之法運轉開來。
少年伏地酣睡,道人闔目微笑。
胎化易形一訣,分始、元、玄三關。
第一關所修,正是玉清始炁。
始者,物之端也,萬有之始,生生不息。
大夢一場,夢中有老翁,有少年,有萬千身份交迭往復。
夢中所生,皆虛妄耶?
可那虛妄之間,自有萬象!
一念未滅,一境先生。
這,不正是「創生」嗎?
世之人以獨見者為夢,同見者為覺,殊不知……
二者皆我精神,孰為夢?孰為覺?
待到夢醒時,顧朝徹緩緩睜開雙眼,入目的,竟是長林郡的城牆。
他還有些發怔,並未立時明白現況,片刻後方才回過神來,自己竟是睡了六天有餘。
心中驚訝未平,又覺通體輕盈,偏又暗生萬鈞之力,似有無窮氣力蘊於筋骨之間。
顧朝徹輕抬一手,垂首觀去,自己這一身肌膚,隱隱透出玉質般的光澤,溫潤而堅實。
他心有所悟,五指一張,隔空便將地上那塊堅硬的青石攝入掌中。
輕輕一捏。
只聽得「噗」的一聲悶響,那青石便化作齏粉,簌簌自他指縫間散落下來。
「煉成了…竟在我睡夢之中煉成了?」
顧朝徹低聲自語,大袖輕輕一拂,便又將那枚劍丸召了出來。
心念稍動,十二柄飛劍齊齊飛起,當空列開,寒光流轉。
其中一柄緩緩落至他右掌之前,驟然斬下。
劍刃與掌面相觸,只聞「叮」的一聲,清越如玉石相擊,悅耳無比。
再看那掌心,竟是一點印記也無。
見狀,顧朝徹心中愈發有底,微眯起眼,暗暗點頭,此番正是那入夢的功勞。
在睡夢之中,成功修煉胎化易形,便是在那虛冥幻境裡擢取玉清始炁麼?
思緒翻湧間,顧朝徹不由想起那青衣道人,默然在心中道了聲謝。
「謝過前輩指點…」
憑此肉身,再入長林郡,此行又多出幾分把握。
心緒激盪之下,他唇角微揚,不由輕輕哼了幾句小調。
在他身側的柳漱玉,心中倒是有些不解了。
在她的記憶里,王寧德這幾日一直打坐修行,不聞不顧,她便也只當是在修習什麼功法,不敢打擾。
怎地眼下突然這般高興?
「下來吧。」
兩人行至城牆近處時,顧朝徹淡淡道了一句。
柳漱玉依言下馬。
顧朝徹又是一拂袖,那兩匹紙馬便自兩側緩緩縮小,最後化作兩團薄薄的紙片,飄回他掌中。
兩人一前一後前去那城門之處,守城的士兵見來人有些熟悉,待到徹底看清那張面目時,心神一震,當即俯身行禮。
「見過二皇子。」
顧朝徹並不理會,面色冷傲,帶著柳淑玉一行過城門,來到了這長林郡之中。
他依著得來的記憶,擇了一條路走,不多時,便來到一座大宅邸前。
顧朝徹抬步而入,但見院中假山池水,亭台水榭,錯落有致。
幾叢修竹掩映之間,有幾個少女正嬉笑打鬧。
眾人本還歡聲未歇,一見他來,卻是面色發白,笑聲戛然而止。
有幾個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又似不敢真箇避開,只低眉垂首,怯怯地站在原地,大氣也不敢出。
「二弟,數日不見,甚是想念。」
一白袍書生自水榭中疾步而出,見得顧朝徹,面上帶了幾分笑意,如沐春風。
人還未至近前,便先伸出手來,一把搭在顧朝徹肩頭:「可算來了!路上有事耽擱了?」
話音落下,他打量了一番顧朝徹,以及一直跟在他身後,似害羞一樣的柳淑玉,心中卻是搖了搖頭。
他當然明白柳淑玉這不是害羞,更像是害怕,二弟這紈絝性子什麼時候才能改易?自己也不好點明。
「是啊…路上遇了些事,耽擱了。」
顧朝徹順著話頭應下,神色如常。
話音未落,一側竹林里又傳出聲冷哼。
可見一個黑袍大漢撥開竹葉走了出來,臉上滿是不屑,語氣里更是不加掩飾地譏諷:
「不見你帶隨從,想必又丟在哪處溫柔鄉里了罷?一身風塵氣,也不知去何處快活…叫我們好等,你倒也好意思。」
「王寧海,幾日不見,倒是越發舒坦了?」
顧朝徹冷笑一聲,抬手一招,袖間寒光驟起。
十二道劍光如銀電般破空而出,裹挾著一股冷冽殺意,朝王寧海急襲而去。
王寧海瞳孔驟縮,方才面上的不屑還未斂去,便可見數道白光入目,凌冽無比。
他尚未反應過來,一道寒光擦著他脖頸掠過,留下一道極小口子,鮮血隨之流出。
「你…」
他只覺頭皮發麻,一時僵在原地,額上沁出冷汗,再不敢動半分。
院中眾人也看得心驚肉跳。
縱是早知王寧德素來驕縱跋扈,可誰也沒想到,他竟半點情面不留,當眾祭出飛劍。
幾個膽小的丫頭更是嚇得閉緊雙眼,不敢去看那劍下究竟會不會見血。
顧朝徹只是將手一收,十二道劍光化作流光歸袖,轉瞬沒了蹤影。
他目光掠過王寧海,似笑非笑:
「怎麼,這就怕了?」
再無人多言,滿庭只余寂靜。
王寧武輕咳一聲,適時打破了沉默:「既然二弟已經到了,那便動身罷…父皇還在那頭等著。」
說著,他伸手一帶,便領著顧朝徹當先去了。
二人身後,王寧海這才啐了一口,滿心不服,低低罵了一句:「不過是仗著符器逞威風罷了,有什麼可得意的。」
他嘀咕歸嘀咕,到底不敢真落下,也抬步跟了上去。
……
王寧武一路將顧朝徹引至一處地宮前,腳步微頓,側過身來,輕輕搖頭,語重心長道:
「我們九人之中,只有你、寧海和寧邊生出了先天一炁…如此仙緣,得來不易,更該相互扶持,切莫為了一時意氣傷了情分。」
「你們兄弟同心,長青國才能一步步走下去…若連你們二人都要相爭,底下的人又該如何?」
顧朝徹此前便知王寧武喜好聖賢教義,今日一見,果真有幾分讀書人的模樣。
他到底不是王寧德那樣跋扈的人,見對方這般說,也不知該接什麼,便只點頭應下。
「弟弟…好生修煉。」
王寧武見他應下,溫和一笑,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符,輕輕按在石門之上。
只聽得轟隆一聲悶響,地宮禁制緩緩開啟,一道幽深甬道自門後顯露出來。
顧朝徹順著甬道而入,行不多時,便至一處寬闊石室。
室中燈火通明,正中立著一個魁梧男子,正背對著他們,似在觀壁上輿圖。
聽得腳步聲,那男子緩緩轉過身來。
他生得燕頷虎頸,一身玄袍無風自動,只往那一站,便如山嶽般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這男子正是王淵武,他上下打量顧朝徹一眼,見他周遭那何童少陽炁愈發精純。
且氣機隱隱又有提升,滿意地點了點頭:「不錯…寧德此行,修為又有精進,很好,好得很。」
顧朝扯倒是並不意外,胎化易形這般神通,加之自己玉清始炁模擬的何童少陽炁,怎可能叫他看出端倪?
「還好……」
他依著記憶中王寧德的語氣,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此後再無他話。
顧朝徹與王寧武各立一旁,地宮之中只余燈火輕響,氣氛頗有些沉凝。
直到王寧海隨後跟入,王淵武這才重新開口:「都進去吧。」
「你們兄弟二人,是我長青國日後的希望,好生修煉,將來說不定,也能突破至玄光境,重振先祖榮光。」
言罷,便打開了一扇石門。
顧朝徹當先一步跨入其中。
甫一入內,便覺一股溫和舒泰之氣迎面湧來,如春風拂體,暖意透體,恍惚之間,竟生出幾分置身仙境的飄然之感。
抬眼望去,前方正有一方三丈瑤池,池中玉液清冽,光華氤氳,滌盪不休。
池壁之上,鑲滿各色靈物,五光十色,交相輝映,映得整間地宮都明滅不定,瑞氣蒸騰。
他褪去一身衣袍,置身水中。
王寧海也隨後入內。
不過他並未著急下水,反倒先望了望顧朝徹那邊,見其正閉目運功,這才稍稍放下心來,復在心中嘀咕兩句。
「真是晦氣……」
他在池中揀了個離顧朝徹最遠的位置,輕手輕腳沒入水中,生怕將其驚擾。
說來也奇,他方一入池,倦意便如潮水般漫了上來。
王寧海心道不好,想要強提精神,可這玉華靈池似有安神之效,他眼皮越來越重。
不過片刻,便再撐不住,身子緩緩軟倒,沉沉睡了過去。
玉華靈池之中,滿池精粹無聲匯聚,盡向顧朝徹涌去。
他閉目盤坐,只緩緩吐納,任其入體,不斷洗滌一身真炁。
……
門外,王淵武抬步出了地宮之中,目光微凝,眉頭微蹙,顯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不知在想何事。
見他出來,王寧德心中一驚,連忙一振袖袍,行了一禮,「父皇……」
王淵武只微微頷首,表示一番,便徑直離去,行至那方竹林之中,輕嘆道:
「快點修煉罷,寧德,別怪為父,我沒多少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