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氣蒸騰,三日恍過。
顧朝徹此時周遭靈機匯聚,池內無數氤氳靈氣,凝實如白練,正爭先恐後、源源不斷湧入他體內。
他那一身尚顯駁雜的玉清始炁,也在這股靈氣反覆沖刷下,一點點淘洗澄淨。
直至丹田深處那顆玄珠,也在這靈氣沖刷下,褪去一半雜質,成功踏入了那凝精化粹之境。
修士修至煉炁境時,一身氣力並不會隨著修為增長。
到了此境,壽元才是一切之重。
每突破一層小境,便可增壽一甲子。
顧朝徹如今身負三百六十載壽數,體內真炁較之從前更加凝實。
同樣一門道法,此刻施展起來,所耗真炁更少,威能卻更甚以往。
他緩緩起身,目光掃過四周,可見方才還波光瀲灩的玉華靈池,此刻幾近乾涸,只剩中央一小灘殘水。
數百載春秋,萬千靈物,凝結為的一窪玉華靈池,就此失去神效。
於常人而言,消耗數量如此之多的靈液,恐怕已是踏破純粹歸真境界。
可顧朝徹的玉清始炁實在需要太多資糧了,這般下來,才堪堪邁入凝精化粹之境。
在離他最遠的池壁上,王寧海渾身赤裸,半身依靠其上,腦袋垂至胸前,眼睛緊閉,整個人昏睡不醒。
這正是天狐尾毛的手段。
他借那天狐尾毛之力,早在王寧海入池時,便悄然將人拖入幻夢之中。
莫說醒來,只要他願意,可將此人一生都困在睡夢之中。
顧朝徹披上衣袍,踩著乾涸的池底不緊不慢地走過去。
他垂首看了王寧海一眼,眸光微凝,俯身下去,一手輕覆在他面上,發動了魘昧之術。
夢中種種幻境交迭而過,王寧海此生萬般記憶,皆在其中一一浮現。
顧朝徹神念穿行其間,只欲從這如山記憶里,找出與王淵武相關的片段。
王寧德那邊,原也能用此法窺探,可惜當日為神府天樞雷所殺,化作飛灰散去,便無從下手了。
如今,只能借這昏睡中的王寧海,來補全他所缺失的消息了。
眼前無數記憶交錯閃過,顧朝徹很快便從中尋到了他想知道的東西。
可越往下探,他的眉頭便皺得越緊。
在那些早年記憶里,王淵武起初其實是一位頗為不錯的父親。
他為人溫和,愛民如子,又頻施良策,把個長青國治理得井井有條。
可就在王寧海七歲那年,王淵武的性子突然大變。
原本並不如何逼迫他們練功的人,開始日日催促,甚至連功法進境也盯得極緊。
這些兒子裡,王寧武在最初最得寵。
他的脾性,也最像早年的王淵武,溫潤如玉,有君子之風。
可自打他被斷定不能修煉之後,王淵武便不再多看他,轉而又將心神盡數投到了王寧德身上。
至於再往後的幾個兒子,與其說是兒子,不如說更像工具。
王淵武傳他們引炁訣,待境界到了,也按例賜下煉炁法。
能煉的,便能夠得幾分關心,煉不成的,便似空氣一般,不聞不問。
唯一例外,是七子王寧邊,亦是最小的修士。
此人明明早就修至採藥歸田,王淵武卻始終不曾傳他煉炁法。
在這些人又有一個共通之處,誰也不曾得過道法相授。
堂堂修士,學的只是拳腳功夫,連一門像樣的道法也無,也唯有王寧德,因進境稍快,才被賜下一枚劍丸。
往後的記憶,便多是些尋常瑣碎了。
有對王寧德的嫉妒,有對王淵武行事不公的怨懟,也有一份對長兄的敬愛,以及對自己的迷茫。
顧朝徹眼中閃過一絲困惑,這王淵武起初竟還算得上一代仁君?
這倒與他所知的信息大相逕庭。
在他印象里,王淵武分明是個不聽民言、專斷獨行的暴君,氣量更是小得可憐。
一個早年頗得人心的君主,怎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莫非其中另有隱情?
他一時想不出答案,便也不再多費心神,待思緒平復之後,抬手輕點,一道真炁循指迸出,正打在王寧海心口之上。
只聞王寧海一聲悶哼,氣息驟散,再沒了聲息。
王淵武膝下几子,除卻大哥王寧武性情溫和,待人和善之外,其餘多是驕橫跋扈之輩,平素沒少禍害凡俗。
如今死在這裡,倒也算為此方百姓除了一害。
與此同時,地宮之外,端坐於竹林之中的王淵武忽覺胸口一熱。
他眉頭微皺,探手自衣襟內取出一枚陣盤,只是目光才一落上去,他整個人便是一震,瞳孔驟縮,幾乎不敢相信所見。
心中於此驟然失衡起來,無數七情六慾之念轟然爆發,幾近將他心神全部占據,心急之下,連連默誦淨心訣,並無甚用。
只因這枚陣盤,正是勾連落雲郡與長林郡的那座吸收氣機大陣的中樞。
可此刻,陣盤上靈光黯淡,陣紋斷裂開來,竟是與落雲郡那邊徹底失去了聯繫。
會出現這等情形,無非兩種可能。
其一,是有人以大法力強行斬斷了陣法聯繫。
其二,便是那邊陣法盡廢。
可無論哪一種,都指向同一處,那落雲郡的陣法,出了大事。
而鎮守那處的王寧遠,只怕也已凶多吉少。
「寧遠…該死!計劃趕不上變化,莫不是徐國那邊來人了?」
他喃喃自語,臉色越來越難看,忽然整張臉都扭曲起來,咬牙切齒道:
「我…我心神一失守,便快壓不住了,太久了,這功法太邪門了…寧德何時出關?
言及此,他倏地捂住腦袋,神情痛苦萬分,可眼珠子一轉,心中念頭一起,又是變了副模樣,嘴角流出些許涎水。
「眼下這般模樣,拿什麼迎敵?不行…我得先換一具肉身…就寧德吧。
寧德那副身子正好,嘿嘿…正好,我要帶領長青國再度恢復昔日輝煌……」
言罷,他渾身皮肉一陣猛烈抽動,隱隱透出紫黑之色。
從側面看去,就好似皮下還藏著一具身體,不知何時便要破皮而出,看得人脊背發寒。
自言自語了好一陣子,這才幡然醒神。
王淵武深吸一口氣,心知此事不可再拖,便強行運功,將膚上種種異象壓下,顧不得其他,快步朝地宮方向掠去。
遠遠見到王寧武守在門外,抬手一擺,沉聲喝道:「你不必守了,先下去…此處有我一人便夠了。」
「父皇……」
王寧武並未一口應下,反倒駁了一句。
「二弟和四弟尚在池中修煉,若正巧修至關隘處,貿然打斷,怕會壞了他們的道緣…大道機緣,最是微妙,一旦錯過,便再難尋回。」
他雖尊敬王淵武,也知對方只消一口吐息,便能叫他橫死當場。
可這道理就擺在眼前,他素來以誠厚自居,又身為大哥,與兩個弟弟感情深厚,實在不願拿他們的道途去賭。
「兩個廢物,也敢談什麼機緣。」
王淵武面色驟沉,眉間怒火隱隱跳著,似沒想到這個半點修為在身的兒子,竟敢當面駁他。
他抬起手,本欲給些教訓,可對上王寧武那張略顯倔強的臉,終究只化作一道勁風,將人打昏過去。
「寧武,你是最像我的兒子,也是我最喜歡的。」
他垂下眼,望著那張與自己神似的臉,壓下心中悸動,聲調忽地低了下去,嘆息道:「你這一生不能修煉,或許倒是一樁好事。」
言罷,便提步走向了那地宮之中。
石門轟然洞開,玉華靈池的景象便落入王淵武眼中。
顧朝徹正坐在池邊,衣袍整齊,面容平靜,像是早已等了他許久。
在他身後不遠處,王寧海仰面倒地,渾身濕淋淋的,早就沒了半點生息。
王淵武目光微變,掃過王寧海,又落在顧朝徹身上,加上方才之事,怒氣再也抑制不住,聲音不自覺地沉了下來:
「寧海…寧德,你做了什麼?我要殺了你…我要吃了你。」
吃人?
顧照徹有些不明所以,旋即可見那王淵武周身忽地一顫。
緊接著,一陣陣緊繃至極的皮肉開裂聲自他身上響起,如老樹崩皮,又似筋骨掙斷,十分之難聽,撓人心間。
他的面容開始急速扭曲,整個人如被什麼東西自內而外撐開一般,身軀一丈丈拔高鼓脹。
背後兩臂之間,皮肉翻卷,竟然硬生生戳出一對森白骨翅,骨膜間猶帶暗紅血絲,緩緩張開。
再忽聽「啪」地一聲,他的頭顱竟猛地爆開!污濁之物四濺,黏稠血霧裹著幾點紅白腦漿,濺落一地。
然而下一瞬,頸口處那團血污中,又鑽出一顆覆滿硬殼的頭顱,形貌猙獰,似蟲非蟲,面上凹凸不平,油亮泛紫。
他張口一吐,滿嘴利齒交錯,腥臭涎水便順著口器淌了下來,滴在青石上,嗞嗞作響。
「寧德…你做了甚麼?」
顧朝徹瞳孔驟縮,他雖早知道這王淵武不對勁,可眼前這邪異無比的一幕,勝過他所想的千萬倍。
「天魔…?不對,是修士在往天魔那邊過渡。」
顧朝徹望著眼前龐然大物,心中有了猜測,抬手一召,十二道寒光應念自袖中飛出。
若是尋常修士引炁入體,修的便是一身清靈,漸漸褪去塵世濁氣。
那麼天魔一道,便恰與之相反。
天魔一道以七情六慾為食,以天地靈機為糧,它們所居之處,名為極魔天。
此天不屬諸天之列,不載正道之冊,與諸天遙相對立,卻又暗合魔道之源。
據說,魔之一類,亦分高下。
有先天真魔,亦有後天魔族,後天又分內魔、外魔二種,內魔潛於心念,外魔顯於形骸。
二者相生相剋,極是複雜。
「我要殺了你…你並不是寧德,寧德去哪了?」
顧朝徹心中有了定數:這王淵武必是遭了什麼東西蠱惑,才心性大變,一步步墮入魔道,成了今日這般不人不魔的模樣。
他再不遲疑,心念一動,十二道劍光齊齊飛出,疾斬在天魔身上。
可那青黑外殼堅硬如鐵,劍刃落在上面,只濺起一溜火星,發出清脆的「叮叮」聲,竟是破不了防。
天魔望著那十二柄飛劍,渾濁的目光忽地一滯,竟似在其中看出了什麼過往之事,一時僵在原地。
「寧德……」
顧朝徹抓住機會,他周身真炁猛地一盪,踏前一步,雙手驟然合十。
剎那間,雷霆怒卷,無數雷光自半空轟然降下,直直劈落在天魔身上,整座地宮都為之一白。
天魔身處那無匹雷光之中,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
它不再顧身上鱗甲被劈得寸寸焦裂,猛地縱身而起,撞破地宮穹頂,挾著一身碎石衝上地面。
它探手一抓,將那昏迷不醒的王寧武提了起來,一個折身,便將其放至遠處一處尚未被波及的空地。
天地雷霆對此炁邪道頗有克製作用,可竟也只能勉強將其鱗片劈裂麼?
顧朝徹眼神一覷,緊隨其後,破土而出,正瞧見這一幕。
他心頭微訝,又起一念:此人分明墮入天魔道,竟還能保留一絲人性麼?
「嗬嗬嗬……」
那天魔雙翼怒張,帶起一道狂風,破空撲來,一記重拳挾著萬鈞之勢,直朝顧朝徹面門砸下。
「王道友,我雖不知你為何會墮落到這般地步。」
顧朝徹不閃不避,反而朗聲開口,右掌輕抬,穩穩將那一拳接在掌心。
拳掌相交,氣浪驟起,吹得他衣袍獵獵翻卷,「但眼下能為你做的,也只剩送你一程了。」
在那一拳之後,顧朝徹身處土地寸寸下陷,可見地面上那無數裂痕,好似蛛網般向八方蔓延,整座大府邸都隨之劇烈搖晃,樑柱也崩裂開來。
他不再收斂,將一身氣血盡數放開,剎那間,氣血如狼煙沖霄,震盪四方,竟反將那魔氣壓下一頭。
此刻他立在那裡,便如一頭沉睡方醒的洪荒凶獸,霸烈之意,直衝鬥牛。
將手一握,便有一道璀璨雷槍凝聚。
天魔眼中罕見地閃過一抹忌憚,可終究並無多少靈智,只余野獸般的殺性。
它喉間發出一聲不明低吼,雙足一蹬,再度撲上,帶有翻江倒海般的氣勢,一拳再度砸下。
顧朝徹不退反進,身形微側,右腿如鐵鞭橫掃而出。
只聽「轟」的一聲,如天崩石裂,氣浪炸開,龐大魔軀竟被這一腿生生踢上半空。
那天魔在空中連翻數圈,雙翅急張,才堪堪穩住身形。
它那右臂之上,崩裂開數道傷口,烏黑黏稠的魔血順著指尖滴落,墜在殘破的府邸廢墟上,滋滋有聲。
天魔似是終於感到畏懼,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清明,竟如重新開了靈智一般,忽然一振雙翼,便要朝遠處逃去。
可顧朝徹哪裡會放它走?
他手中長槍一揚,破空擲出,那槍去勢如虹,竟將天魔腹部硬生生貫穿。
按理來說,以他如今玄天真雷的造詣,這一槍原不該對天魔造成如此重創。
可他氣力實在太大了,力大磚飛,槍上力道早超出了道法本身的威能。
天魔身形一晃,還未及穩住,顧朝徹再凝一柄雷槍,反手擲出。
那雷槍破空而至,正貫入它右翅。
它爆發一聲悽厲嘶吼,雙翼再撐不住,一個撲棱,偌大魔軀便自半空直直墜而下。
顧朝徹疾步壓上,打算將它制服後,再利用魘昧之術,探明這王淵武身上的秘密,到底發生了什麼,讓他變成這般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