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朝徹在屋檐上不斷飛躍,目光緊緊鎖定那隻尚處半空的天魔,即將臨身之際,渾身真炁一盪,再撫袖一揮。
無數淡綠、青草般的真炁自袖口滌盪而出,如潮水決堤,其勢沛然莫御,不可擋也。
顧朝徹抬手,虛虛一攝,那真炁便沖天而起,聚作一根巨柱,待觸及天魔肉體之際,又倏地化開,凝成數條粗壯鎖鏈,將其牢牢縛住。
順勢一拉,天魔龐大身軀便被拖至一方空地之上,倒也免了再毀屋舍。
他見這魔軀伏地,猶覺不可思議,心驚之餘,縱身躍上其背,揮拳連落,拳拳悶響,幾下便將這天魔徹底砸暈過去。
雖可以催動天狐尾毛,將那天魔強行拖入幻夢之中,可此物終究與尋常妖魔不同,是否真能困住,也就不敢篤定。
信手覆面,再度發動魘昧之術。
可這一回,無往不利的魘昧之術卻失了效用。任憑顧朝徹如何催動,所見者,唯有一片混沌黑白。
……
卻說王寧武這邊,自被天魔放至安全之地後,在那昏沉之中,忽聽得雷聲轟鳴,餘震不休,好似天罰。
他悠悠轉醒,剛一睜眼,入目的是滿目瘡痍、斷壁殘垣,昔日無比氣派的府邸,如今已成一片廢墟。
整個人如遭雷擊,雙目圓睜,眼中儘是不可置信,怔怔望了半晌,喉間才吐出幾聲幾不可聞的低喚:
「父親…弟…弟…」
他聲音發顫,話不成句。
淚珠滾落,人踉蹌著撲上前去,雙手在碎石瓦礫間拼命刨挖,十指很快磨出血來,染紅了斷木與泥土,他卻渾似不覺,只一聲不吭地繼續挖。
忽地撞著鬆動的石堆,大塊碎石簌簌滾落,塵土撲面,迷了他的眼,也蒙了他半身灰白。
又聽得天上巨響,他動作倏地一止,轉身循聲望去,但見層林障目之間,依稀有一道黑色巨影轟然倒下。
許是心有所感,他腦中轟然升起一個念頭…那東西,就是父皇。
對,一定是父皇。
他發瘋似的朝那巨影墜落處奔去。
這位素來溫潤如玉、行事有度的皇子,此刻腳步踉蹌,跌跌撞撞,幾乎手腳並用,在滿目碎石與草木間拼了命地跑。
待到王寧武跌跌撞撞趕至那片空地,卻見「王寧德」單手壓著那龐然魔物,正緩緩收力。他顧不得許多,疾步搶上前去,聲音發顫:
「寧德……父皇他……這是怎麼了?」
「怎麼了?」
顧朝徹輕身而起,迎上這位皇子的目光,片刻後,他不再掩飾,周身皮肉緩緩蠕動,胎化易形褪去,露出本來面目。
「我非王寧德。」
他語氣平靜,走了過去,將一事緩緩道來。
「我乃小玄門弟子顧朝徹…你父親早與天魔有染,恐非王淵武本人。
今日被我誅於此處,說一聲天授,也不為過。」
他知道王寧武的秉性,觀此人溫厚、仁善,可也正因如此,更不能再讓他抱著虛妄的念頭。
與其繼續借「王寧德」的名頭與之相瞞,不如此刻說個明白,徹底將這一事的浮雲撇去。
「這……」
王寧武一時怔言,他先是望了一眼那醜陋、龐大的魔軀,心中湧現陣陣畏懼、可隨之浮現出的是為心疼的情緒,自是知曉他並未說謊。
再者,眼前之人能這般輕鬆更改容貌,再想及柳漱玉對此人平日那副忠心模樣,種種跡象都指向同一樁事,王寧德,怕是死了。
他並未怪罪顧朝徹,行惡者遭人誅,是合乎天理的,是應該的,他只會怪他自己。
是他的錯,平素里太溺愛弟弟了,使王寧德養成這般無法無天的性子,無形之中得罪了許多人,如今遭人打殺,都是他的錯。
霎時,他只覺萬物驟然一寂,耳邊再聽不見別的,只余顧朝徹方才的話,如鐘鼓般在心頭迴蕩,一下一下,敲得他神魂發顫。
可他並未說出任何話語,只是腦袋垂下,脊背微彎,目光呆滯,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
恰逢天光破雲,映在他臉上,只見他目光散亂無神,一對眸子渾不現數日前的神采飛揚,雙手無力垂下,鮮血混著泥沙自傷口落下,臉上全是懇求的神色。
「謝過道長…謝過道長出手誅魔…只是,敢問道長,我父皇他…究竟是如何與那天魔染上的?」
顧朝徹將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看在眼裡,不由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道,你身為他的兒子,難道這些年,就不曾發現過什麼異象?」
這王淵武的記憶不能探查,想來此事非同小可,許是另有淵源。
不過此時這般久了,王淵武雖然化作魔軀,可心底人性都未曾盡數泯滅,倒有些不一般了,或可一探。
王寧武怔怔立在原地,舊日種種在腦海中翻來覆去。
他只記得自己九歲那年,父親忽然性情大變,自此之後,便常年居於寢宮,久不露面,朝政也荒疏許多。
他斟酌片刻,將這幾樁舊事一一道出。
顧朝徹聽罷,眼神微凝,僅憑這些,倒還瞧不出什麼端倪。
記憶碎片如走馬燈般閃過,早期多是些溫和日常,有他讀書習字時的敦促,有夜半蓋被的關切,也有父子相對時的淡淡笑語。
諸般記憶,與王寧武方才所言相差無幾。
他遙望那天魔之軀,心中仍是有些不敢相信這會是記憶中的王淵武,默立片刻,又起身行至那天魔軀旁,掌中雷光乍起,一掌轟然擊落其頂,欲讓其就此解脫。
雷光落處,氣塵翻卷。
他翻袖一拂,將那飛塵擋下,旋即十指連催,玄天真雷應聲大作。
無數雷霆自天穹垂落,如雷雨傾盆,將天魔那具龐大身軀層層鎖住,血肉在電光中一點點洗去。
不消片刻,偌大魔軀,竟作飛灰散去。
王寧武做了一個夢。
在夢裡,他仍是大皇子。
王淵武還是從前那個溫和仁厚的父親,從未變過性子。
弟弟們勤勉修行,他也學著自己喜歡的東西,誓要做那聖賢之輩,再後來娶了一位溫婉良善的美嬌妻。
日子細水長流,兒孫繞膝,安安穩穩,直到最後安然老去,死在溫暖的床榻上。
從少時至暮年,再到安然辭世,他過完極好的一生。
只是不知為何,那夢中總多著一道青袍人影。
待到夢終人醒,王寧武緩緩睜眼,入目的是一道挺直背影,青衫微揚,似與夢中那青袍人影重合在一處。
他怔怔望著,一時分不清是夢是真。
「醒了?隨我去上京罷…此事,該做個了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