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罷，江雲濤抬步上前，將手撫在那一堆金山側旁，屈指一彈，聽得幽幽流水音，有一縷金色之水自堆頂流泄而下。
隨著嘩嘩滴滴的輕響，那堆金堆竟自行散開，順著金色波漾流轉開來，依著各價值高低，自行分類、擺放。
不多時，便將其徹底分化妥當，此等玄妙手段正是他的炁之緣故。
江雲濤所修之炁，歸屬竺落皇笳天，名喚皇笳妙音炁，對音律極為敏感。方才一經施展，炁便依附於靈珍上，再依他法門，發出湯湯鳴響。
價值幾何，一聽便知。
待將這些靈珍分化後，江雲濤心下一樂，這樁生意可稱得上大了，單是這些靈珍就價值三千道錢，更何況還有這些符器……
心神蕩漾，他將目光落在這幾把符器之上，再一運轉法目。霎時眼睛花花，泛起一道澄澄藍光，不斷在這些符器身上掃過。
這法目不同於染珩的「窺真」神效，乃是專門用於鑑定符器禁制的法門。此時他一掃，便拿起那道蕉葉大扇，一手細細撫過，一邊口中嘖嘖有聲：
「六道宗飄大禁，為中品符器，催動可扇出強勁罡風，且有切割之效……」
那四名幫工，聽他出言，便取出一本小冊子，將這些話語一一記下，以用於等會敲定價錢。
顧朝徹也在此時用心傾聽。這江雲濤判斷禁制之際，也會將種種知識一併道來，倒是方便他偷學。
符器的上中下品秩，便是因那所打禁制數量決定，三為下，六為中，九為數之極，稱為上！
不過，江雲濤也就單論符器，並未對其他器具做多解釋，讓顧朝徹有些遺憾，打算等會兒問問他關於劍丸的事情。
約莫過了一炷香工夫，江雲濤拭去額上涔涔細汗，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朝顧朝徹拱手道：「清點完了，道友。若你都要售賣，共是四千五百枚道錢。」
顧朝徹見他這副心神損耗嚴重的模樣，也還了一禮。目光從那五件符器上掃過，逐雲六子所遺符器中，他只將漱金環留了下來。
畢竟以他如今這具胎化易形煉成的肉身而言，尋常符器極難發揮什麼妙用，比起劍丸更是遠遠不如。
與其白白浪費手中，不若盡數賣了。
至於那些靈珍，其中並無與《宗飄化雲經》配套的輔佐修煉之物，想來他們早已用完了。
顧朝徹略一沉吟，在對方小心翼翼、略帶期盼的目光中，輕輕點了點頭，將這些無用之物換了道錢。
「好嘞！道爺您稍等，我這就去取道錢來。」
江雲濤立時喜笑顏開，肥碩的身軀於此刻爆發出驚人的靈活，幾個跨步，便鑽進帳房去了。
出來時，他手上多了一個藍繡金絲的乾坤袋，雙手頗為恭敬地遞到顧朝徹手中。
顧朝徹將其納入懷中，他如舊總計有著六千四百二十枚道錢，不復從前了。
他微微一笑，袖袍一抖，那枚劍丸便落在掌心，對著江雲濤問道：「不知道友，可否幫我鑑定鑑定，這劍丸打的是何禁制，又是何種精金鑄就……」
「哦？且容我觀觀。」
江雲濤此刻剛促成一大單生意，心情大好，對這種小事自無不可，便伸手將劍丸取了過去。
可他運轉法目之後，無論怎般觀摩，卻始終不得其玄妙。尤其是劍丸表面那層龍鱗細紋，與他認知中的精金沒有半分相似。
他找了許久，神情有些不解，將劍丸兩指夾住，端在眼前，翻來覆去地看。只見這劍丸渾圓一體，不似冶煉而成，也不見半分禁制痕跡。
他眉頭緊皺，不斷在房內踱步，腦中飛速閃過平生所見所聞，以及舊日典籍。忽然，一個念頭湧上心來：
這枚劍丸，莫非是以大力反覆敲擊而成，根本未曾刻下任何禁制？至於為何能自成一體，答案便在那劍丸精金本身
不及他解，一道悅耳之音響起。
「這是極魔天的無相九變玄英……」
室內的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身著琉璃月裙的女子走了進來。
她見眾人望來，微微欠身，行了一個萬福：「在下洛素秋…見諸位道友議論興起，一時心下難耐，便出言打斷，多有得罪。」
極魔天的無相九變玄英？
顧朝徹聽得此話，心中霎時瞭然。此物本就是王淵武賞賜給王寧德的，加之王淵武與天魔道有染，甚至墮入其中，有此物也不奇怪了。
不過此物竟尚未打下任何禁制，倒讓他有些吃驚，畢竟他此前一直以為是有禁制的，只是自己分辨不出。
「見過洛道友，敢問這無相九變玄英是為何物？能不能再度打上禁制。」
顧朝徹見此人了解頗多，也就朝她一拱手，順帶開口問出心頭之惑。
「無相九變玄英，乃極魔天內魔、聖賢魔肉軀之中精華所凝之物，自然也承襲了它幾分特性，千變萬化，無所定形。」
「至於能否打上禁制…還請道友將這枚劍丸予我一觀。」
顧朝徹轉身稱謝，從江雲濤手中索回劍丸。直到此時，他才驚覺江雲濤等人竟默然不語，脊背微彎，甚至眼中隱隱透出對這女子幾分尊敬之色。
這麼看來，這女子身份極為殊貴，許是什麼大派出身？
不過他並不在意，畢竟有這等見識的不是甚麼大派弟子，才是真正的出乎意外。只是不知她是出生哪方門派的，還是落樞派麼？
顧朝徹將劍丸輕輕一催，送到洛素秋手中。她端詳片刻，雖見這劍丸黑鐵一般，外相平平，形似匠人隨手打制。
可當她暗中運起《玉衡太華靈樞道君講七星劍經》後，卻能感應到其中隱隱有幾分靈動之意，像是對萬物都存著好奇。
洛素秋心頭微動，不由倏爾一笑。
「恭喜道友…你這劍丸，怕是要誕生真識了…未曾歷鍊形，便先有誕識之兆，倒真有幾分玄妙。」
「至於能否打上禁制，確是可以…不過依我看來，倒是不必顛倒本來。」
她指尖輕點劍丸，一道月華輝閃。不知使了什麼妙法，倒讓顧朝徹心神一盪，又覺那劍丸竟生出些許雀躍之情來。
「此物雖是以大力反覆敲擊，將十二口無相九變玄英、所制的飛劍疊合而成，說起來是有些暴殄天物。
可不知為何，它好似經歷過先天元炁的洗禮一般，內里精元藏了幾分元初太生之意…既如此，便無須再打禁制了。」
「只消它日夜陪在道友身邊，一同歷練，待時日漸長，便會自行根據道友所修真炁，自行鍊形、生出禁制來。」
「非以後天強返先天，乃先天靈機自生耳，是以日後這枚劍丸能成長為道器也說不定。」
她輕運一道無暇玄光，澄澈似素輝清月，溫如冬雨初霽，輕輕一托，將這枚劍丸歸還給顧朝徹，「再者，道友所修劍道，走的不是『殺劍』一途麼？」
顧朝徹垂首，望著掌心這枚黑漆漆、渾元如一的劍丸，心中可謂雲裡霧裡，不知這洛素秋到底在講些什麼。
關於劍道中的「殺劍」二字，礙於小玄門並無仙師所授，再加上他其實是新記弟子，關於這一切都不甚清楚，因此連聽都不曾聽過。
不過，劍丸經先天元炁洗禮，未經煉行而先誕真識，顧朝徹猜測多半是玉清始炁的功勞，畢竟他一直以此真炁催動劍丸。
至於玄器…是由符器衍化而來，據說符器一旦誕生真靈，就會自生祭煉之法，與器主神意交合，從此如臂使指，威力大增。
「在下還有一問，請問這劍道中的『殺劍』，究竟是何物？在下出身小門派，不曾了解，倒讓諸位見笑了。」
顧朝徹見眼前有明白人在，又非那等恥於下問之人，自是不願放過這個彌補見識的良機，便開口問了出來。
洛素秋心中微詫，她見此人擅雷法、精煉體，便一直以為他是十二玄門之一的神霄派出身。如今見他連這些也不知曉，倒叫她意識到自己想岔了。
不過她也不過二十出頭的年歲，加之門風清正，同門和洽，也涉世未深，本就不是什麼會擺架子的人。
先前江冥在她面前那副很是拘謹的模樣，反叫她不自在，一直想找機會走開，又怕傷了那位真人的顏面，便遲遲未動。
直到顧朝徹劍殺六子，她藉此開口提起賞賜一事，見得江冥真人離去，這才藉機跑了出來。
出來未久，便感受到了太華靈樞道君使用的秘法所綁的氣機，陡然提醒，可須臾之間又消失了。
她有些失望，順著無人的街道走，感受到了顧朝徹的氣息，以及一縷聖賢魔之意，心中起疑，跟了進來，也就有了後面這番發展。
此刻，洛素秋見顧朝徹渾然不懼這些，坦然相問，反倒輕盈一笑，便欲為他解說劍道之分。
「咳咳…兩位，不如移步雅間再敘？此地人多眼雜，終究不太方便。」
江雲濤一直僵在原地不敢動彈，見這兩人越說越是高深，一副要長談的架勢，終於繃不住了，他還得開店呢，因此強忍著心頭畏懼，適時插了句話。
言罷，見二人皆頷首應下，他心下一松，連忙笑著引路，將二人請入一間雅室之中。
落座之後，洛素秋依循茶禮，親手泡了幾盞靈茶，一盞遞給顧朝徹，自己也飲了一口，這才開口解釋：
「道友有所不知，天下劍道共分三類，分是『殺劍』、『極劍』、『萬劍』。不過雖然劍道林立，諸派之中，皆以十二玄門之一的長庚派為執牛耳者。」
「方才我之所以說道友所修的乃是殺劍，便是因為道友劍丸並無招架之意，亦不分念而行。
倒非不能，而是這些劍丸根性受主人影響，不願如此，只會行殺伐之事。」
「此劍道…雖威力煊赫，卻是講究道心澄明，不染外物…否則極易受殺伐影響，墮入內魔之中。
尤其是道友這枚劍丸乃是以聖賢魔精華所鑄，更須注意此節，所修劍經應有澄淨道心的外物傍身，不要深墮此道…」
「劍經？催動劍丸的功法麼？」
顧朝徹聽得劍道講解，頓覺奧妙無窮，如飲甘霖，此刻又聞得一個新詞，便又開口問道。
「……道友平素里是如何催動劍丸的？難不成只用真炁催動麼？」
「是極。」
洛素秋一時怔言，眼中詫異更甚，卻還是逐一為他道來。
原來劍經便是催動劍丸的功法。
以殺劍一道為例，其劍道境界共分五重：含章未曜、吐曜流輝、凝輝成煞、散煞歸元、歸元合真。
至於極劍，講究的是人劍合一。萬劍，則講究劍丸所生劍光的數量。這三道各有玄妙，並無高下之分。
「原是這般…謝過洛道友為我解惑，只是…在下還要去購置幾門道法，便不多留了。」
顧朝徹聽得這番言論，對這方世界的修煉之道又多了幾分了解。
不過他心中還壓著購置道法一事，也就不願久留，當下拱手稱謝，欲抬步離去。
「等等…此物予你。」
洛素秋自乾坤袋中取出一冊書卷，其上刻著《太華靈樞道君言上華天百解》數字。
這書相當於一部百科全書，其中詳載了修道綱要，是玉衡派弟子人人皆有的入門之物，算不得什麼根本大法。
再者，顧朝徹此前打殺逐雲六子的作為替她解了圍，又見他諸多修煉常識皆不知曉，便索性將此物贈了他。
「小玄門…顧朝徹，謝過道友。」
顧朝徹雙手接過，只一入手，目光垂落，便知此書記載的正是他想知曉的一切。當下挽袖，鄭重的行了一個道揖，報上自家名號。
「不必如此了…小玄門，顧朝徹？」
洛素秋擺了擺手，目送他離去。聽得「小玄門」三字，她心中一動，師尊曾言，太玄派任沖霄在此地開設道統，就名小玄門，不曾想今日竟叫她撞上了。
「聽說任前輩竟然將《正一引炁經》都傳了下去…也不知他賴以聞名、縱橫諸派玄門的神通『袖裡乾坤』，是否也會一併傳下。」
洛素秋低聲自語，也抬步跟了出去，「此門大神通，倒與我宗的五大神通之一的『壺中日月』有幾分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