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朝徹離去之後,便迎面瞧見了忙碌無比的江雲濤。此時江冥講話事畢,不少散修討完彩頭後,紛紛離去,四下遊走,到處湊著熱鬧。
「欸…那江真人倒也捨得,給不少人都紛發了道錢……」
「你會加入他的勢力麼?不是會根據功績獎賞仙基麼…我們不少人都卡在煉炁士,不就是因為沒有對應天的仙基麼…」
可見方才尚冷清的店鋪,此時卻是門庭若市,顧客盈門,不少人對著商品指指點點,一手指著,一邊交頭接耳,眼中眸光閃爍。顯是對江冥開得條件頗為心動。
「顧道友…您和那洛道友談完了?不知…還有什麼事沒有?」
顧朝徹還未出言,便見江雲濤快步從貨架那邊疾了過來。他剛將一位客人引至對應的貨架前,忙著趕了過來發問。
雖說此刻店內生意火爆,但他拎得清輕重,一見顧朝徹出來,立刻過來招呼。
「江道友…不知你這裡可售道法、劍經?在下需要購置幾門。」
顧朝徹一抱拳,當下說明了自己的來意。
「有的,自是有的…還請隨我來。」
江雲濤一挑眉,眼中掠驚影,那驚訝湧上眉梢時,反叫它微微一彎。他搓了搓手,側身彎臂一讓,哈哈一聲,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在二樓里,包道友購置到自己想要的道法,包滿意。」
可話音未落,又叫一道聲音打斷。
「慢著…你這老胖子,我家公子也要來看看,莫要怠慢了他,還不出去早早恭候?」
只見一道白袍童子掀簾而入,他臂彎抱著一根小小拂塵,生得唇紅齒白,眸似星辰,眉毛形直,倒是一副劍眉星目的模樣。
旁人望去,怕是要生出幾分憐意來,可他一張口,那話又叫人歇了此意,只覺得這人沒有禮數。
江雲濤也不例外,面色一僵,心頭不禁竄起幾分怒氣。可當他目光一落,瞧見那白袍上繡著一隻獨腳神鳥。
那神鳥形如鶴,青羽赤紋,單足而立,這一眼入目,他滿腔火氣只得生生咽回肚裡,硬生生將面容扯出一個笑來。
「道爺…小的這廂還有客人先來…容小的先將這位道友引上二樓,再來好生招待幾位,您看成不?」
「添燈,放肆了…族中便是這般教你的麼?叫旁人看去,莫不以為我天源劉氏仗勢欺人?豈不墮了我六大仙族的名頭?
誰人不知…我劉氏平素最是和藹可親,此番前來,一是恭賀江冥真人成就南冥墟市,二來嘛,也順道瞧瞧真人這墟市里有什麼奇珍異寶。」
又有一道高挺身影撥簾而入。來人面上笑容燦爛,話里卻是藏著鋒刃,眉間的傲氣亦是潛藏不住。
他只這一番話,就叫江雲濤不知如何應對,不由暗道一聲:「苦也。」
不待他應,高挺男子目光一轉,落在顧朝徹身上,見他這般年歲,只著一襲樸素青袍,空有一身雄厚氣血,境界不過煉炁境。
他心下便有了計較,想來走的是世俗散修別無選擇的路子,專修體魄。
再者,他本就奉族命而來,有意在藉機敲打那江冥一番,當下眉毛一揚,快步上前,拱手一禮,面上故作幾分歉意:
「抱歉,敢問道友師出何門?方才我這研墨童子無禮了,倒讓道友見笑,還望勿怪。」
說著,他又轉頭朝江雲濤道:「管事,先帶這位道友去忙吧…我等後片刻,不打緊的,不打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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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枝榮,這位道友的出身……」
在顧朝徹身後,洛素秋甫一出門,便見得這般場景,連連蓮步輕移,忙上前去。
她身為玉衡真傳,自然知曉天源劉氏的脾性,見此人未曾受邀便來此地,腦中念頭電閃不休。
天源劉氏與落樞派,乃是這混元洲後來的兩大霸主,不少說得上名號的宗門氏族,皆依附這兩家而行。
可落樞派,本就是玉衡一手扶持起來的仙門,如今玉衡又要扶持江冥在此開設墟市,自會對劉氏造成幾分影響。
想來此番劉氏不請自來,怕是有著其餘大派的默許,存了幾分敲打的心思,順帶觀望這江冥真人該如何應對。
思及此,她見劉枝榮這般開口為難顧朝徹,本欲出言相助,可他這話直指顧朝徹,並無牽扯江冥、玉衡一事,只得止住,秀眉微蹙。
只因她身為玉衡真傳,一言一行皆象徵背後門派,不可誤了玉衡於正魔兩道的特殊性,加之小玄門背後的任沖霄牽扯極大,更不可隨口妄言,免得落人口實。
可轉念一想,任前輩於這天源劉氏的齟齬尚未徹底處理,彼此之間仇恨更深。
不消片刻,洛素秋嫣然一笑,心中有了決計,上前行了一個萬福:「這位顧道友確是出身小門派……
言及此,她有意頓了一下,秀眉彎彎,杏眸柔轉,落在劉枝榮身上,方才續道:「我可立下道誓,喚作小玄門…確是比不得天源劉氏氣派。」
她話未說完,可就是這寥寥幾句,已叫劉枝榮面色微微一變,心中陡然一驚,生出駭意來,整個人都下意識倒退了幾步。
無他,只因這小玄門的宗主,名為任沖霄。
萬年前,太玄派穹霄沖玄道君的真傳弟子任沖霄,因一樁秘事脫離了太玄派。門中並未廢除他的返虛修為,就這麼放他走了。
他脫離太玄派後不久,不知為何,本在六大仙族中位列第三的天源劉氏,竟惹到了他。加之那段時日任沖霄狀態本就不對,旁人皆說他幾近墮入內魔。
因此,任沖霄隻身一人打上了天源劉氏。
那一戰,他將劉氏返虛老祖打得提前坐化。可並未就此收手,憑藉一手「袖裡乾坤」,將劉氏諸多真人、真君一併打殺當場。
那日,萬靈哀嚎,血氣沖天。
無數修士肉身潰散,靈機反哺之下,在樞華洲天源一帶形成了一樁異象,浩蕩紫氣滌盪於雲霄之上,吐哺四方,天降仙霖,凡人得以長生。
罡風過處不散,再經那血氣一化,在上方凝成一輪方圓數百萬丈的銀月,傾瀉無邊素暉,空明輕盈,騰霄靈動。
有正派玄門聽得劉氏求救,心中駭然,可也趕了過來,到地方時才知這戰況何等慘烈。
可見銀月之下,昔日朱紫高樓、萬頃仙闕竟作塵土,無數修士的殘肢斷臂堆疊一地。任沖霄正立當中,手中還提著劉氏當代家主的腦袋。
見得人來,他一揮袖,將前來支援的修士一併攏入大袖之中。若非他並未生出對這些人的殺意,恐怕死的修士遠不止此數。
在劉氏只餘一位道君,四位真君,幾近滅族之時,任沖霄一擺袖,將袖中無數修士放了出來,略一掐訣,在這些劉氏修士的血脈中施展了一門神通。
作罷,冷哼一聲,撫袖離去。
經此一役,劉氏徹底衰敗,落個仙族之尾,只得自天地所鐘的樞華洲逃到這靈機匱乏的混元洲,紮根於此,暗中蓄養生機。
可任沖霄後腳也到了。
天源劉氏因那此前被種下的血脈神通,對他的到來恐懼不已,嚇得當即開啟氏族大陣,不少修士顫顫巍巍連一絲法力都催動不了。
唯有那道君,鼓起勇氣傳信太玄派,求他們把這殺星弄走。可任沖霄不過是路過,挑了一座玉清山,便在此處開設了小玄門。
他有意掩埋自己宗門的名號,並不大肆宣揚,使了幾門神通,將無數人潛意識中關於這宗門、自己的信息盡數抹去。
劉氏落敗了,也自然沒有抵抗之力,可彼此間因果牽扯太大,因此那段記憶卻是抹不掉的。
劉氏見他有意歸隱,當不敢到處宣揚此人開設宗門之事。可明面上故作不在意的模樣,暗地裡卻對他的一舉一動頗為關注。
直到如今,劉氏仍以「天源」自居,遇到旁人便扯出昔日風光。
只是這等做派,只增人笑耳。
而任沖霄三字,更成了他們心中揮之不去的心魔,每一位有著劉氏血脈的修士,聞得此名俱是肝膽俱裂,不曾自持。
如今劉枝榮見顧朝徹出身小玄門,在人的名,樹的影之下,血脈深處的恐懼溢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