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棲玄呢喃數語,身形逐漸消失之際,目光也轉向南海方向。
「那位顧小友…莫非是太微靈曜道尊給師尊的旨意?南海近來確是不太平。除了那枚乾元真精,還有玉衡一事……」
連他都能察覺南海近來機緣與危機相生,何況那位距離合道一境只差臨門一腳的太微靈曜道尊?
只是,這位小友身上那擬霧般的命數,本身便是無窮變數,他在南海一帶會引出怎樣的玄妙,誰也說不準。
畢竟這等變數,落在定數滾滾的大世之中,便如蝴蝶振翅,盪開每一絲漣漪,都是一條新的可能。
……
顧朝徹走遠之後,便催起《飛玄踏虹》這門遁法,身形好似一團飄渺雲氣,隨風一盪,便晃悠悠地離去了。
旁人自外頭看去,可見一團雲不斷逸散,渙然冰釋,頗是奇特,可速度卻半點不慢,兩側景物在他眼中飛速倒退,轉瞬便掠出數十里。
臨了南海一地後,顧朝徹降下遁光,將自身真炁轉化為宗飄飛玄炁後,又再次來到了南冥墟市,還未落定,便聽得轟隆咆哮。
他降下虹光,定睛一看,百丈大浪正迎面打來,洶湧澎湃,水勢無窮無盡,一浪壓過一浪,恍若驚雷迭起。
顧朝徹眉頭一挑:「這是怎麼了?怎麼還有凡人?」
以他修士的目力,能夠清晰看見那巨浪之下,還困著三個凡人,其中有一名壯碩男子眼見逃不過了,雙臂橫張,將一男、一女兩個稚子緊緊擁在懷中。
不過既然叫他看見了,又在能力範圍之內,斷無見死不救之理。
顧朝徹憑《無生劍經》催動劍丸,一道雪銀小點自袖中飛出,當空一振,化作十二口飛劍。
這些飛劍,劍身上皆滌盪著一股莫名的鋒銳之意,隱而不發,好似名劍在匣,鋒芒不露,可一旦出鞘,便是殺機畢至。
他輕喝一聲,十二口飛劍掠去,朝那浪頭之上一斬,只見一道璀璨白光沒入浪心,那百丈大浪竟從正中斷作兩截。
浪花滔滔,劍光去勢不減,貼著洶湧海面一掃,將萬千浪濤盡數撫平,這才結作一點復歸他袖中。
顧朝徹再一揮袖,盪出飄渺不定、青灰流轉的真炁,趁那半截大浪尚未塌下,將三人裹住,帶了回來。
水汽氤氳中,雨水灑落,那幾人先覺身子一濕,繼而又覺如陷雲中,溫暖無比,隨這暖意一拉扯,本來都闔上等死的雙眼,也盡數睜了開來。
「見過道長出手搭救。」
幾人尚未站穩,中央那壯碩男子便雙臂挾著兩個稚子,向下跪去。可那團宗飄飛玄炁一撐,又將他們生生託了起來,跪不下去。
「此處不是修士所居的墟市麼?你們尚無修為在身,在此地作甚?這南海又怎地了,怎麼這般凶厲?」
顧朝徹屈指一彈,運炁將這幾人身上的衣物蒸乾,生出裊裊白煙。
「這海面我倒是不怎麼清楚,往日來都很平靜的,至於我們為何而來……」
「道長有所不知,近來不少人都在傳,說這南海這幾日有仙緣,有凡人在南海流入大陸的海口,撿到了一株瑞氣紛呈的紫金珊瑚。」
「他知曉這等寶貝不可能久留,索性一口吞了,竟從中年相貌,生生回到了少年,聽說是增了三十壽數。」
顧朝徹聞言,眉頭輕揚,既然這等消息已經傳出,無論真假,不少修士都會來摻和這南海生出的縹緲仙緣。
「所以…你也是來找仙緣的?」
「…是極。」
那壯碩漢子在他凌厲的目光下,有些驚懼,垂首觀足,不敢答話,只得訕訕摸了摸後腦勺,將兩個稚子往腋下一挾,告退離去。
「不找了,不找了,看來這等仙緣,與我等凡人無關。」
幾人離去時,那兩個稚子齊齊回頭,朝著顧朝徹爛漫一笑,還勉力擺了擺手。
顧朝徹亦回以一笑,旋即抬步離去。
他本以為這不過是途中的一件小插曲,正打算去尋洛素秋,將南海近來之事問個明白。
卻不料走不多時,此前催動劍丸的那片海面上,忽然傳來一道破空之音,聲如裂帛,緊接著,兩側海浪被生生排開,露出一法舟來。
法舟幾近百丈,舟上橫著九層樓閣,飛檐重疊,氣象巍峨,閣頂三角高聳,檐懸風鈴音螺,風過處,叮咚脆響。
舟身則鋪滿螢石珠寶,當日光一照,碎光流轉,十六根金絲短柱自舟沿探出,柱頭雕有瑞獸,昂首向天,張牙舞爪。
其上船舷處,立著三四十名修士,皆身著白鶴形制的道袍,黑羽上揚,掩於肩頭。
其中一名女子螓首低垂,面若青鐵,銀牙緊咬,幾個字正從她幾近閉合的齒縫間逼出來:
「方才,便是你這野道士,破了我的道法?」
舟上幾名弟子互相對視,不斷使著眼色,都在催促對方上前勸阻這女子。
可他們面上笑吟吟的,皆是一副看熱鬧的表情,哪有什麼真正的勸阻之意。
「舟師兄,你快攔一下羅師妹呀,嘻嘻。」
其中一名男子聞得此言,掃了眾人一眼,抿了抿嘴,心底暗嘆一聲,疾步上前,正欲勸阻尚在怒氣中的羅雲露。
「是不是你!」
見得有人來勸,羅雲露脾性反而更烈,竟將真炁納入喉間,喝出一聲驚天質問。
這一喝掀起氣浪,倒把顧朝徹的衣袍掀亂了一角,露出別在內襟的那枚玉牌,正是此前穹霄沖玄道君所予。
穹霄沖玄……
這四個字霎時落入舷邊幾名修士眼中,幾人心中先是生出幾分荒謬,旋即,一股恐慌漫了上來。
他們來自風雷洲蒼雲域的白鶴門,不過堪堪躋身中等玄門之列,這可如何比得上玄門之首的太玄派?
那位眾人口中的舟師兄眼皮猛地一跳,他也顧不得眼前這人是長老之女的身份了,當下催動真元,一把將她拉了回來。
他似還怕顧朝徹遷怒,又反手打了她幾個響亮耳光,目光不斷在顧朝徹與她之間來回瞟著,觀察眼色。
待忙完這些,他又以真元封了那女子的口舍,連連上前整了整衣袖,鄭重行了一禮,歉然道:
「原是太玄派道友在此,我這師妹因所修功法之故,脾性烈了些,不懂世事。
「待我將師父交代之事辦完,定將她帶回門中好生管教,還望道友莫要介懷。」
語罷,他心中也委屈得緊。
方才羅師妹於海面之上見了一頭爍玉流金豚,見獵心喜,便使出一道滄浪水法,正要將其困住,卻叫這位道友破了。
又加上她自幼在長老溺愛下長大,養成了嬌蠻性子,又不常出門,不懂世故,便想上前討個說法。
他們本欲勸阻,可礙於那位長老極為護短的脾性,也不好開口,況且這混元洲中,除了那兩處魔門,不就只有落樞派與劉氏於此麼?心中其實也並沒當回事。
可如今…怎地太玄派的弟子,也在此處?
顧朝徹心中也有些納罕,搞不清楚這幾人翻臉怎地如此之快。
不過他細想之下,應與方才露出的那枚玉牌有關,當下也拱手還了一禮:「顧朝徹,見過幾位道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