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過後,穹霄沖玄道君見顧朝徹眉毛一揚,自己兩道長眉也微微聳動了一下,笑道:「小友莫要驚訝,這等手段,待你拜入太玄門,自然能參得。」
顧朝徹沉吟不語,他倒並非是受眼前手段所懾,只是見任沖霄與穹霄沖玄道君都會這一手神通,不由念及在那聖賢魔所創的幻境之中,自己竟也會這一手神通。
「行了,小友,沒什麼好敘的了,你且去南海罷。」
顧朝徹聞言,心緒落定,也知此地無事耽擱,起身告罪了一聲,回身望了望那片露出褐色的大地,輕嘆一聲,轉身離去。
……
他走了近一個時辰後,穹霄沖玄道君又坐回了那方蒲團上。
便在這時,身側響起一陣窸窣的腳步聲,再一看,不知何時,他身旁立著一名男子。
那男子蓄著短須,雙目精光湛然,身著一襲玄袍,袍上陰陽二色流轉不息,氣度威嚴。
「師尊,你當真想好了麼?師兄犯下的大錯,由你來擔?」
「棲玄啊,你來了啊,這是合該的。」
穹霄沖玄道君微笑著看了他一眼,伸手朝著另一個蒲團虛虛一引,聲音平淡。
「子不教,父之過,任沖霄由我一手撫養長大,當初又因我一念惻隱,放任他離去…如今他墮入天魔道……」
「那為何不讓我方才截殺了他?」
楚棲玄坐在蒲團上,聞得此言,眉頭一皺,忍不住打斷道。
「自有其理,棲玄,你如今修為臻至真陽,當知陰陽消長之理,眼下魔道正合此紀氣運,那冥冥中的大劫數,不也映照了這一點麼?」
「只是…魔道崛起算不了什麼,要緊的是,如今天地靈機漸散,他日仙道崩頹,這上華天的一眾修士,又該當如何?」
楚棲玄沉默下來,眸光定定地望著天上掠過的仙鶴,他既為真陽,對天地氣機的感知自非尋常可比,這些年來靈機日漸稀薄,自是早就有所察覺。
這一點,從乾元真精問世的間隔越來越長,便可推斷出來。
言及此,穹霄沖玄道君目光幽幽,好似看到了那大道崩散的場景,他沉聲道:
「不單單是上華天,琉璃天、龍象天的修士,不也有所感應麼?此紀之中,他們修煉必需之物,不也少了許多?譬如那龍陽精魄……」
楚棲玄眉頭皺得更緊,心中隱約猜到了一個他不願認的答案,正欲出言,又微微一頓,糾結了一番,才終於開口:
「所以,師尊,除了惻隱之心,你可是覺得任沖霄身合魔道氣運,才留了他一命?他所創的那一門邪功,莫非可作避劫之舟?」
「是有這一部分原因,他日仙道若真的崩散,玄魔傾覆,上華天修士或可轉修此法…藉以保住自身。」
「夠了!」
楚棲玄聽得這與他所料不差的答案,一聲怒喝,猛然起身,大袖一甩,定定地望著穹霄沖玄,他沒料到昔日的師尊,竟會變成這般模樣。
化作天魔苟活?這成什麼樣子?
他心中怒氣再也抑制不住。
「穹霄沖玄道君,我不知你們為何對『命中定數』四字如此推崇,但我楚棲玄,不認此理。」
「三千萬年前『人劫』之中,便有道尊推演天機,說乾坤顛覆、正魔改易,可結果呢?還不是在禹余派竭力之下,又續了正道千萬年氣運?」
「禹余派做得,我太玄派便做不得?」
他胸膛起伏,聲音越發沉厲:「我並非你們主動收入門下的弟子,是我自己尋了數年,才堪堪拜入太玄派。」
「今日說我不知禮數也好,說我狂妄也罷,我只知修道至今,皆是我一步一步爭來的,包括那枚乾元真精。」
他望著那張和煦微笑的臉,頓了頓,語氣緩了幾分,只是不改字字如鐵:
「我很感激師尊昔日栽培,也感激師尊提我一票,那枚乾元真精才能予我,可您今日這些言論,我不認。」
「什麼『命中定數』……」
他抬首,目光灼灼:「我楚棲玄只認一句話,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好,好一個『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棲玄,好,好啊,太玄派在你手中,才是無愧『太清道統』之名。」
穹霄沖玄道君連道數個好字,起身望向他時,眼前這個高壯威嚴的男子,在他眼中,卻漸漸化作了昔日那個苦研經書、樹下修道法的稚童。
「太微真是看人准得很啊,只是為師要去天淵了,小友這座玉清山,便交由你代為保管,待那他突破至紫府境,再將此山獎賞給他。」
穹霄沖玄道君袖袍一抖,那座雲岫瑰麗的玉清山,竟化作盆景大小,跌至掌心。
旁人細細看去,這縮小的玉清山之中,雲蒸霞蔚,紫氣瀰漫,其中細節與方才千丈巨岳時一般無二。
楚棲玄雙手接過,將之納入袖中。
穹霄沖玄道君又笑了笑,問道:「另外,你也見過那位小友了,他怎麼樣?比之楚懷瑾,又如何?」
「此人福運不淺,身懷一門極為強盛的煉體之法,只是不知是神霄派前輩的遺澤,還是另有什麼奇遇。」
楚棲玄沉吟片刻,又道:「且他命數不顯,籠了一層薄霧,似有人不惜耗大法力在遮掩他的命數,但我算不出來,那人是誰……」
「但拿眼下的他與懷瑾比,於他而言並不公平,懷瑾自幼在門中長大,所修真炁、道法、神通,皆非那位小友所能比,且等他入門把煉炁法、道法等盡數改易再看。」
「是啊…正因有這等變數,太微才讓我將他納入門下…如今,這十二正道玄門之中,也有門派生出了別的心思,棲玄,放手去做罷。」
「時機差不多了,為師便不久留了,待為師將天淵裡面的魔頭處理一番,出來再敘。」
楚棲玄站在山中,默然不語,只見穹霄沖玄道君只踏出幾步,身形便消失在這方天地之間。
他這才低聲開口:「既為量劫,也當由我太玄派來渡,師尊…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不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