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鶴排雲過,嘶鳴繞山澗。
山風徐來,吹亂顧朝徹一肩長發,他佇立於空蕩的仙山之中,往日有神的雙目,此時頗顯凝重。
良久,他長嘆一聲,散在風裡。
他入門不過一年,弟子間的情誼未曾深嘗,師徒間的情分也不及明了。
可數萬活生生的生靈,就這樣在他眼前盡數湮滅,方才由衷生起的恐懼,在此時無一不化作一股對力量的渴望,掌控自己命數的渴望。
「任沖霄…你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又在謀劃些什麼?可無論你有怎般藉口,都是不是你犯下這等殺孽的理由。」
他想不透,方才那等景象,明明詭譎怪誕,散著凶煞不祥之氣,可從那天降虹光,接引著任沖霄,腳踏雲靄離去,種種跡象來看,又好似經文中所載的那般……
白日飛升!
只是,任沖霄為了這般……
他掃過空曠的主峰,不見一絲生氣,心底默然,又生出些許怒氣。
「侯老…可憐你一片心啊。」
顧朝徹壓下情緒,輕聲開口,一盪真炁,在原地掘出一方小坑。
他將侯明流此前所贈乾坤袋裡的東西盡數轉入自己袋中,隨後將空袋埋入坑內,又運真炁削出一方石碑,在上面銘刻了一段碑文。
侯明流碑
公諱明流,小玄門弟子事錄長老。
長於小玄門,其父亦為弟子事錄……
……
……
後之過者,見碑如見小玄門,見小玄門如見侯公。
做完這些,顧朝徹深深行了數禮。
入門不及一載,這位老人卻給了他不少幫助,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一念及此,他只覺得乾坤袋中那些小玄門存下的道法與煉炁法,竟也一併滾燙起來。
有朝一日若能得道,定將這些侯明流視之如珍寶的小玄門道統傳下去。
……
「小友,看來,你很敬重這位稱作侯明流的道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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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聲音倏地響起。
顧朝徹躬身起時,心中駭異非常,以他如今的感知力,竟未能察覺此人一絲氣息。
他側目望去,不知何時,身旁站了一玄袍老道,右手拄著一根竹杖,正和煦地微笑。
「見過前輩,這位侯長老對小輩幫助良多,為宗門夙興夜寐,不曾為己,是以見他離去,心中大志不得酬,不忍他死後連個名字都不曾傳下。」
顧朝徹拱手行禮,不敢怠慢。
「這般麼…哈哈,小友倒是有心了。」
老道捋了捋頷下須,話鋒一轉,「你方才不是好奇,任沖霄是個怎樣的人麼?不知老道這張嘴,說的故事,能不能讓你在這多留一兩刻鐘。」
顧朝徹拿不準這老道的來頭,可聽他言語間與那魔頭任沖霄關係匪淺,也不推辭,微笑應下,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任沖霄啊…是昔時,我最得意的弟子。」
老者說到這個名字時,眼中漣漪泛泛,他一手點在地上,赫然現出兩個朱清蒲團,便一屁股坐了下去,又戳了戳另一隻的蒲面,示意顧朝徹也坐。
顧朝徹雖早有準備,也沒料到這老者會吐出這樣一句話來,他一時悚然,望著老者那悵惘的神情,竟怔言,不知該說什麼,只緩緩坐了下去。
「任沖霄並非在門中長大,他是我少時遊歷在外,帶回太玄派的棄子,自小聰穎,三歲吟詩,五歲修道,十九歲便入了紫府……」
聲音徐徐,風也輕輕。
一老一青,就這般對坐閒談。
那老者好似許久不曾與人這般傾心交談,將任沖霄從小到大之事,詳盡無遺地說著。
顧朝徹則靜靜坐著,做足了一個傾聽者,他雖方才知曉了此人身份,卻始終不曾開口尋問,只這麼聽著。
聊到最後,老者長呵一聲,起身拍了拍染塵的衣擺。
「多謝小友,聽我這把老骨頭絮叨這些陳年舊事,人老了,如今的年輕人大多嫌我聒噪,今日倒讓我說痛快了。」
他頓了頓,神色一正:「好了,雜事說完了,心裡也舒坦了,該做正事了,我要代問小友一句話……」
「掌門遣我來此,問你一句話,願不願意入我太玄派?」
顧朝徹露出訝然之色,此前他雖不知這老者找自己所為何事,心中也揣測過許多答案,卻沒想到竟是這個。
更沒想到,那任沖霄竟是出身太玄派這等正道魁首大派,更是名列真傳之位,一身修為臻至返虛道君,這麼一來,《正一引炁經》也就說得上為何立意如此之高。
只是…這等人物,竟做了如此離經叛道的事,冒天下正派之大不韙。
至於…眼前這位老者,赫然便是他昔日師尊,穹霄沖玄道君。受令來此,將自己納入門下……
試問,他身上有什麼特殊之處?
顧朝徹想了想,唯有玉蟬大羅天與玉清始炁這兩樣還算特殊。
可若太玄派當真是為此而來,何必等到今日?一時之間,他揣摩不透這些高真高功的心思。
不過思索無二,他便一口應下,他知道加入太玄派這等正道魁首門派要擔下許多責任,可也會帶來一方新的天地,會讓他在道途上走到更遠,見到更高處的風景。
那老者見狀,朗聲一笑,蒼勁的聲音清盪四野,他自袖中取出了一物,是一塊金漆玉身的牌符,上刻著:穹霄沖玄。
「待修至玄光境,來樞華洲太清域尋太玄派罷,哈哈哈,希望小友你別兜轉。」
「到了地方,太玄派亦有一套弟子流程,擇日齋沐、授籙云云,我也不好詳說,你來便知。」
顧朝徹奉手接過,望著這「穹霄沖玄」四字,心神一陣澎湃,日後便可以此為梯,直入青冥九天。
「如今呢,你也別太著急修為一事,且回那南海去,就當散散心,順帶幫幫玉衡那小姑娘。」
「敢問前輩,可是洛素秋?」
顧朝徹聽得「玉衡」二字,心神一動,下意識便脫口而出。
「不錯,正是她,昔日玉衡一位真傳於南海失蹤,太華靈樞扯不下面子,心中算計又多,便遣了這小姑娘前去探查。」
顧朝徹點頭應下,只是心中古怪無比,自己不過一介煉炁士,怎麼幫得上紫府境的洛素秋?
「那此間事了,這座玉清山落在此處,終究不妥,我便先收回去了,待你日後若有所成就,可來我處將它領回,當做洞府,也算物有所歸。」
說著,老者抬手一拂袖。
天地驟暗,顧朝徹抬首望去,一道袖影自九天之上垂落,將穹窿蒼穹的極天遮得嚴嚴實實,那袖口大得無邊無際,怒雲在其中翻湧,罡風在其間咆哮。
驚駭之餘,他見得萬丈巍峨巨岳拔地而起,碎石如雨,宮闕傾頹,數座磅礴山巒升入半空,向那隻袖口飛去。
袖口大如天穹,深不可測,九座仙山沒入其里,不見其滿;四道大澗沒入其中,不見其溢,仿佛袖中另有一方天地,容得下山河日月。
待整座山盡數沒入,老者一抖腕,袖袍垂落。
天光遂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