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門……」
顧朝徹與侯明流皆是一愣,將目光投向玉清山主峰,旋即互相對視一眼,一併走出了弟子堂。
「要我攜你一程麼,小友?」
侯明流見任沖霄發話,想來應是為了白骨觀一事,心情由悲轉喜,側首朝顧朝徹笑道。
「那便謝過長老了。」
顧朝徹輕笑作答。
他雖成功參得飛玄踏虹這門遁法,可此遁法須以宗飄飛玄炁催動,與門中弟子所修的欲界六炁相背,此刻卻是施展不得。
「玄光一境,本質上不過是對肉身的擢升罷了…你日後,也能到此境。」
侯明流腳下一踏,把玄光一展,有團翠綠、溫暖的葳蕤螢光自他足下湧出,連上顧朝徹,再將他一卷,縱身一躍,化作一道遁光破空而去。
……
玉清山主峰。
千丈高空之上,一座道宮凌空而懸。
道宮由四座大殿構成,其間三座大殿呈「品」字形排開,似眾星拱月,輟著中央一座華殿。
那華殿最為巍峨瑰麗,殿頂覆著琉璃金瓦,煌煌天光透雲一照,有萬千金鱗遊走其上,耀目不可直視。
其餘三殿稍遜,卻也氣象森嚴,檐牙高啄,勾心鬥角,層層疊疊、不一曲直的斗拱如雲堆霧疊,將整座道宮托舉得愈發凌雲絕塵。
諸殿四方檐角,各垂著瓔珞金鈴。
罡風過時,金鈴輕晃,叮咚作響,清越之音自千丈高空灑落,散入雲海,磬聲落處,餘韻悠悠。
瓔珞金玲晃動之間,又有星光泄出,拂盪生輝,落於雲海之上,隨浪涌動,熠熠生色,爍爍其里。
「任沖霄…該說不愧是你呢?還是說膽大妄為呢?」
道宮華殿裡,四角白玉珠各雕仙禽瑞獸,騰雲駕霧,栩栩如生。四柱下各置有一瑪瑙清玉長瓶,瓶中閒散插有四五支殷紅梅花,垂垂依依,暗香浮動,沁人心脾,卻又叫人不覺烈。
在滿室清幽中,橫陳有一方桃木所制的高几長案,分有兩人相對而坐,其中一人身著玄色金鱗袍,外批鶴氅,頭戴紫金高冠。
方才之言,正是從此人口中道出。
在他對面的男子則是簡單的著了一襲素白衣袍,他聞得此言,並未答話,只是將一盞泛著幽香的靈茶一杯飲無。
「任沖霄,你比我們魔道還像魔道,你當初拜入太玄派,真是走錯了路!要我說,就合該來我們黃泉……」
紫金高冠男子見他不曾應自己,也不惱,反倒一拍膝頭,放聲大笑起來。可話未說完,便被任沖霄打斷。
「我要拜入魔道,也應拜入九魔宗之首的鈞天宗,而不是你碧老鬼所在的黃泉宗。」
碧落天笑容一僵,一隻手頓在半空,似是沒料到,如今二人貴為盟友,他還這般答話。
「任沖霄,你的傲氣一向如此啊,好生難以對付…怪不得當年你師尊穹霄沖玄道君不曾將那一縷乾元真精予你,讓你這般天縱之資也只能卡在返虛境,始終不得入真陽。」
碧落天似揶揄,似報復,戳了對方一個痛處,可任沖霄仍是面無表情。
畢竟,在當年那些讓他深覺背叛與怨恨的事,如今看來,卻是風輕雲淡,不值一提。
「你若想借當年那樁事來激怒我,倒是想岔了,當年師尊所做並沒有錯。」
「我根性染魔,脾性太過直衝,不懂曲折,師弟比我更能擔當得起道子之責,太玄派也更需要楚棲玄,而不是任沖霄。」
他言及此,一袖甩開,盪出恍若涬溟初辟、玄元肇始的虛元,目光微抬,落在碧落天面上:「可你若要與我鬥法,我倒是能滿足你一二。」
碧落天不敢答話,頗為忌憚地看了他袖口一眼,畢竟那裡面有著劉氏全族上下的人口,隨即撫袖打了個哈哈:「我們如今貴為盟友,又不是昔日正魔對立之時,何必如此。」
「任沖霄,你可想好了?我們魔宗都沒人走出這條路,倒叫你一個玄門真傳先行。」
任沖霄仍沒答話,目光幽幽,盯著殿外,心思在碧落天方才之言下,飄回了過往。
昔日他為真傳時,將將觸及金丹門檻,恰有一縷乾元真精問世。天時地利人和下,怎麼看,此物都該由他擢取。
屆時,依憑玉衡秘法,內鍊金丹之際,輔以此物,內取三英,外添六華,渡過純陽三劫,煉就一顆元陽金丹,為日後的真陽一境鋪下康莊大道。
可世事無常,那一縷乾元真精,在諸派道尊的算計與弟子間的爭奪之下,最終落入了他的師弟楚棲玄手中。
楚棲玄本就與那一年的玉衡真傳頗有淵源,當下便借玉衡秘法,根據自身命數與氣機,推演出一門契合自身的內鍊金丹之法。在太玄派竭力配合之下,他自然而然地突破了金丹一境。
這,也是一次新例。
以往九宗十二派中,一旦上華天中有乾元真精問世,皆是落入各位道尊、道君的真傳弟子之手,唯有太玄派此番,不同以往。
在乾元真精問世初期,太玄派諸位真傳,皆不如任沖霄,就連任沖霄自己,也認定這乾元真精是囊中之物。
可偏偏出了這番變故,加之外界風言風語不斷,他心中煩悶,便去尋穹霄沖玄道君問個明白。
這一問才知,那本該助他得道的東西,竟是被師尊一言否決的。
穹霄沖玄道君說他魔性潛藏,脾性太沖,不能改易,未來上華天乾坤將變,太玄派不能由這種人帶領。
任沖霄見大道受阻,長生無望,憤怒離去,心生怨恨。經此一事,他便與穹霄沖玄道君徹底生出齟齬,不再回歸師門,隻身遊歷於外。
此後千年,他好鬥天下修士,憑一手大神通「袖裡乾坤」縱橫四野,不曾有過敵手。也正是在這一段歲月中,他以卓越天賦突破至返虛境。
可返虛之後,瓶頸便至。
不曾煉得元陽金丹,便不能突破至真陽,這一步之隔,卻如天塹橫亘,讓他何其怨也。
只是隨著歲月流轉,當年那點怨恨也漸漸隨風散了,他開始理解、明白,當年穹霄沖玄道君的苦衷,或許並不比他這個做弟子的少。
可是…他終生只得止步返虛,於萬載後化作黃土一抔嗎?
不,他不甘心。
仙道不通,那便換一條路走。
然諸界天中有一條共識,那便是大道三千,唯能擇一而行。既然踏上了仙道,便只能修仙道,再無回頭餘地。
任沖霄一路碰壁,似真的別無他法。
可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那遁去的一線生機,往往就藏在尋常人不敢想、不願想的地方。
再堅持數百年後,他忽然發現,欲界六炁與極魔天中的魔頭,在本源上竟有幾分相似。
而修士本心不堅者,又極易被誘導墮入內魔,靈智盡失,哪怕紫府修士也不能保得元靈,轉世重生。
那麼,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可行之處?
極魔天的魔頭,雖風評素來不怎樣,可它們一經出生,便不會老去,沒有長生之憂。
在他幾近癲狂的鑽研之下,私底下捕捉了許多欲界煉炁士,又結合劫掠來的魔道九宗功法,終於造出一門玄妙法門,可在保留自身靈智的前提下,逐漸將自身化作天魔。
他將其命名為《他化自在天魔法》。
可這門法門初經問世,弊端不少,一旦修習,自身命數便會遭上華天所厭,劫數不斷疊加,直至招來九九寂滅紫霄劫,將自身毀滅。
且他多番作為,終究叫太玄派掌門知曉了,太微靈曜道尊相隔數洲出手,只一攝,便將他納入袖中,本該按門規處死,最次也得廢除修為。
然穹霄沖玄道君念及師徒千年恩情,花了地煞之數的大道功,保下了他的性命與修為,只將他一身道法封鎖,不得外傳,並廢出門外。
任沖霄離去之時,永遠忘不了穹霄沖玄道君的那道眼神。
那道眼神里,悔恨、悵惘,無奈、種種情緒交閃而過,唯獨不見失望。
那一刻,他便在心中立下誓言:自己定要尋得另一條超脫之法,以此證明,師尊當年收他為徒,沒有錯!師尊的眼光,不曾差!他不該因自己而遭人非議。
此後,任沖霄便將全副心思撲在鑽研《他化自在天魔法》之上,待到功法幾近完成時,他將部分經義傳給了一個喚作王淵武的修士。
果不其然,那王淵武成功保留了自身部分靈智,墮入內魔之中,甚至這部功法的一頁殘經,都能勾連極魔天的氣機,化作一尊聖賢魔。
此番動作,引得了黃泉宗掌門枯骨幽泉道尊的注意,此魔門本就對天魔一道極為推崇,見他竟搗鼓出這些東西,驚訝其天資之餘,又派人前來結盟。
任沖霄也另有所需,兩者一拍即合。
按理說,任沖霄搞這些大逆不道、有違天地的天魔道,早該有其他玄門道人前來處置,可此紀,卻與往日不同了。
不少高真高功,皆通曉命數陰陽消長之理,在上華天道長魔消數千萬年的局面之下,終將迎來乾坤顛倒,魔道,將占得大氣運,迎來崛起。
再者,隨著修為愈發高深,他們心中隱隱生出一股大寂滅、大崩潰、大沉淪之感,仿佛萬物要在某一刻盡數毀滅。
而魔道,便是符合這般寂滅命數。
因此,他們都在觀望,觀望這位天才,能不能走出一條新的超脫之路。
須知天之道,其猶張弓歟。
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補之。
……
「如今,若我推測不假,不出百年,又有一縷乾元真精,將在混元洲南海問世,你猜猜…這次乾元真精,會不會再落入你們玄門之手?」
碧落天的話語在任沖霄心緒將散時適時出現,他此遭倒是沒再沉默,開口道:
「按照原陰陽消長之理,在混元洲這等靈機有缺、魔道昌盛之地誕生乾元真精,種種意象表明,確是輪到魔門了。」
「哈哈哈,我還以為你這只會裝啞巴呢?不錯,我魔門終究將一統九洲!此合乎天理,誰能阻這泱泱大勢?」
「不說這些了,時機快到了,你門下弟子也盡數來了,要自己動手,還是我代為出手?」
碧落天略一掐指,面帶笑意看向任沖霄,想看看這位玄門昔日真傳,該是如何面對這些資糧。
「一些六欲之炁罷了,我自己來罷。」
「好!」
……
顧朝徹與侯明流到時,主峰前占滿了人,小玄門雖為小派,可在冊弟子也有近三萬之數,一眼望去,人頭攢動,黑壓壓一片。
他們議論紛紛,有說終於可以見到掌門的,有私下低頭埋怨掌門不作為的,有翹首以盼者,口中驚呼不斷,好生吵鬧。
在這萬人之上,一道白袍倏忽出現。
他目光冷淡掃過數萬人,又精準的在幾人身上微微停留,輕聲開口:
「羅白湖、常知意、徐曉東,你們三人暗中勾結白骨觀,背叛宗門,依門規處置,該當如何?」
一言落下,那點出的三人竟自行飛在半空之上,旁人無論以哪方位觀去,皆能看清他們驚恐的面孔,不斷抽動的四肢。
「按照…按照…門規處置,該當處死。」
其中,昔日開設游鱗飛矢會的羅白湖顫抖著開口,鮮血自他嘴中溢出,在嘴角淌出一道血痕,還墜了一紅色之物到地上。
眾修士湊過去看,發現竟是一條舌頭,原來此人為了不開口,將自己舌頭給咬斷了,可在任沖霄大法力下,不過是無用功罷了。
「可!」
話音落,三人登時身死道消,化作爍爍金光飛去了。
群修士歡喜,皆以為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宗主要管事了,可顧朝徹直勾勾的盯著他,心中莫名恐懼。
「如此,清算完了,開始罷。」
在任沖霄的右側,浮現出了那紫金高冠的身影,正是碧落天,只見他五指張開,當下一罩。
轟!
天搖地動!
在這三萬修士周遭,赫然出現了一道上通青冥、下抵九幽的猩紅屏障,將這些人圍困中央。
群修愕然,不解。
可任沖霄接下來的動作,卻讓在場修士皆傻了眼。尤其是顧朝徹,他竟在這些人中,窺見了劉枝榮!
只見任沖霄大袖一揮,無數人影自袖中甩落出來,其中不乏修為高深的金丹真人,亦有散發著沛然莫御氣息的元神真君,甚至還有赫赫威靈的返虛道君。
可他們皆面露惶恐之色,似在面對心中大恐怖,一身修為不得催動,不敢以對。
任沖霄再手一握,催動了此前種下的血脈神通,不拘你是返虛還是元神,在這之下,皆是爆開成血霧。
劉氏上下全族,一一連爆,似炸煙花那般,連元靈都不曾倖存。
鮮血似雨落下,靈機沖天地。
當年劉氏慘狀,於今日再度上演。
無數修士體內的靈機外泄而出,又因這猩紅陣法不得逸散天地,只能在上空盤旋,隨著靈機越聚越多,竟又在上空凝出一方大日。
大日光耀,瑞靄紛呈,華光燦燦。
如此也就罷了,不少小玄門弟子竟發現自身也在潰散,修為高深者慢之,低些的當場化作六欲炁散去了。
「任沖霄,你到底要做什麼?」
侯明流見得這般場景,一聲怒喝,聲震四極,也成功讓那位白袍微微側目。
可他這一轉,好似發現了令他稍出乎意料的東西,抬手一召,一本經冊便出現在手中。
「太華靈樞道君言上華天百解?想不到我門中弟子,竟有這般奇遇,與玉衡派扯上了干係。」
說話間,他一步踏出,身形出現在顧朝徹面前,凝目而視,隨即掐指一算,似又發現了什麼極有趣的東西,嘴角微挑:「我不想殺你了…滾出去罷。」
「任沖霄,你瘋了?這些都是你的弟子啊,你知不知道這般……」
侯明流目呲欲裂,言辭激憤,想要運起玄光轟向這人,但是接連幾番下來皆是無果。
可從始至終,任沖霄都不曾理會這老人的憤怒至言,只抬手一拂,便將顧朝徹排出了大陣之外。
「時間差不多了…呵呵,你放那個人出去幹什麼?不怕放虎歸山?」
「放虎歸山?」
任沖霄只是笑笑,連同對面那碧落天也覺這玩笑好笑,放聲大笑起來,在他眼中,此人不過煉炁士罷了,有什麼好擔憂的?
況且…任沖霄都如此說了,定有他的算計,何況玄門也有人來了,他自然也不會起別樣的心思,速度離去了。
「時機差不多了,開始罷。」
任沖霄倏地變回那副冷淡神情,只將嘴一張,袖袍又是一甩,再度放出無數濃厚的六欲之炁。
同時,他運轉《他化自在天魔法》,整個人在濃厚氣血與欲界之炁的填塞之下,不斷膨脹,血肉橫生,好似一隻被吹脹的氣球。
待到大陣中,所有小玄門弟子、長老皆化作六欲炁,配合著那劉氏所誕生的渾厚氣血,滾滾朝他涌去。
直至真炁湮滅,靈機不存,氣血不再。
場中唯餘一個巨大的瘤子,在那瘤身之上,生出無數手臂,向外張揚,無數慾念自其間誕生,翻湧交錯。
可其中最為強烈的,唯有一道,長生之念!
一隻手倏地探出,向外一撕!
一道身影自其中走出,仍是那一襲白袍,可他面上並無五官,麵皮似琉璃玉制,光潔通透,能映出萬千面孔,旁人從側面望去,皆會在那一面之上,看見自己內心最深的慾念。
任沖霄,於此刻徹底化為聖賢魔!
極天之上,猛地撕拉一響,一道眼狀的天淵橫亘青天,瞳孔微移,隨即降下一道黑光,直直落在任沖霄身上。
那黑光冥冥默默,無形無表,尋常修士望去,皆會心生不休厭惡,哪怕是碧落天也不例外,他見這光降下,身形倏地向外遁去,生怕沾染分毫。
可任沖霄不以為然,反倒生出了溫暖之意、憧憬之情,他向上一步,踏在那黑光之上,只覺一陣牽引之意。
他知道,此去天地闊,萬物都不能再縛他手腳,也知道他自玄門道君徹底墮入天魔道這種不入流之中,名聲將會在上華天中完全爛掉。
諸真該如何評價他?
邪魔?魔頭?
可他不在乎。
諸般大道,可得長生否?
他日後也會證實,這條道,亦為超脫之道!
任沖霄身形將散之際,望向腳下無邊瑰麗仙山,望向在那之中的顧朝徹,心中一笑,有一首詩響徹心間:
少懷逸志問長生,得授仙經返先天。
鼎里乾坤凝紫氣,壺中日月結金丹。
丹成未足稱大道,劫火千錘見本真。
再世化魔證此意,此去天地闊無邊。
詩畢,驚得玉清山中仙鶴竟飛,顧朝徹仰首觀去時,不見任沖霄身影。
其餘九洲高真於此時皆有所感,不約而同望向玉清山方向,有的目露好奇,有的嗤之以鼻,有的深思不斷。
一孤高懸崖之上,則有一玄袍老道盤膝趺坐,在此一瞬,他也淺淺抬頭,嘆了口氣,拾起一根竹杖,拄著地,朝著玉清山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