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朝徹見天色不早，又經此一役，也就歇了連夜趕路的心思。
他袖袍一揮，劈出數道蒼藍雷霆，將此地痕跡盡數抹去。
此前他趕來之際，為探敵虛實，變換了數道真炁。在何童少陽炁的助力下，他輕而易舉便探知了這兩人的修為。
那俊秀男子不過初入通竅引炁，另一位催幡的修士也只是剛邁入凝精化淬的煉炁士，因此才能這般輕鬆滅敵。只是不知他們死之前，口中在嘀咕些什麼。
做完這些，他拾起兩人落下的乾坤袋，尋了一處僻靜之地，闔目調息。如此待到天明，才重新踏上歸宗的山路。
……
「你這次倒是回來得遲了些…與你此前在我這記錄返宗的日期並不一致…不過，還是早了些。」
見顧朝徹歷經三月，回到宗門之中，侯明流神色有些複雜。他執筆在冊上揮就幾筆，隨即長嘆一口氣。
「侯長老何出此言？門中可是出了什麼事？」
顧朝徹驚詫莫名，愕然地望向對方。
他自打殺白骨觀弟子後，返山花了半月有餘，途中將《無生劍經》與《飛玄踏虹》兩門道法成功參會，心中正自歡喜，只待回宗復命。
卻不料一回來便聽得這般話，再一觀侯明流面色晦暗、愁腸百結的模樣，心頭不由咯噔一跳。
「唉…我打算將你在弟子冊的名頭划去，我本就操持弟子事錄，倒也方便行這事，做完後，你就離去罷。」
侯明流身著玄素衣袍，身上雖未掛瓔珞珠寶、腰間亦未別鳴環玉佩，可僅是這簡單的素裝，卻襯得這老人自有一番氣度。
在素裝之下，昔日瘦削、挺拔的軀體如今卻是佝僂彎拱，他抬首而望，見正立在晨光破雲之下的顧朝徹，嘴唇翕動，半響，才又嘆了一口氣。
「…聽我的，離去吧，你這般快就要煉出真元了，天賦不低，又另有奇遇，我們這小玄門於你而言，委實算是拖累了腳步。」
「還請長老為弟子解惑，門中可是出了什麼事？」
顧朝徹心中疑慮更甚，他返回宗門後便急匆匆前來登記，並未留意門中事項，這般看來，怕是生出了甚麼不得了的異變。
侯明流見他連問兩次，面上浮出一絲笑意，也不再掩飾，隨即當著顧朝徹的面，說出了一番大逆不道的話來。
「我自幼長於小玄門。我父親，便是當年受李氏所託，下山護持他門的長老。可途中遭人算計，泄露了不少宗門信息，這才引出了白骨觀與小玄門那一戰……」
「這些隱秘，我不知你是否知曉。但你入門將近一年，有些事也該看得分明了。」
「掌門不管世事，任由宗門自生自滅；弟子所修功法粗淺，不少天資不錯的苗子，也只能去修那欲界煉炁法；長老之流，不做實事；弟子的道法、符籙、符器，更無相授……」
「一切的一切，都只能靠弟子自己。到如今，連備給各院諸堂真傳的玄光仙基，都不曾有了。」
「如今門內不少弟子生出怨恨嫌隙，對我們這些長老議點頗多。」
「這也是合該的，畢竟我們雖為長老，可在掌門勒令之下，確也沒做成什麼實事。」
「在我看來……」
「侯長老，慎言！」
顧朝徹知曉他後面要說什麼，忍不住出聲打斷。可對面那老人只是笑了笑，接著說了下去：
「我知道掌門神通廣大，許是金丹真人，抑或更上一層的元神真君？」
「可那又如何！」
他聲音陡然拔高，一拍案幾，枯瘦的手掌上青筋隱現：「今日這番話，老子早就想說了！這一切，都他媽怪他不管實事！我想立壇授道，遭拒！我想為宗門弟子討得幾分煉炁靈珍，遭拒！我想為……」
說到最後，這位老人像泄了氣的皮球，癱在那張太師椅上。目光垂下，怔怔地望著外頭。
「小友，這枚乾坤袋給你，裡面有小玄門的諸般煉炁法，還有些道法，帶著這些東西，遠走高飛罷。」
話音未落，他袖袍一抖，一隻乾坤袋便落在高案之上。
「…門中不少弟子，我不知他們從哪裡學來的手段，竟與白骨觀扯上了干係。」
「他們自以為藏得夠深了…想來用不了多久，白骨觀便會再次來攻打小玄門。」
顧朝徹心中一震，念及此前那兩名白骨觀弟子嘰嘰喳喳的交談，不由上前幾步：「那掌門呢？掌門怎麼說？」
「掌門啊。」侯明流靠在椅背上，目幽幽，苦笑道：「我去稟告時，他只淡淡說了三個字。」
「我知道。」
「將這枚乾坤袋收了吧，顧朝徹。小玄門支撐不了多久。想必白骨觀的人是有備而來，咱這宗門，風雨飄搖咯。」
不等顧朝徹出言，侯明流將玄光一催，那乾坤袋便落入顧朝徹掌中。
「雖說混元洲靈機有缺，並無大玄門，可小宗門不在少數，你如今有修為傍身，多出去走走，總能碰到其他宗門。」
顧朝徹望著掌心裡那枚乾坤袋，心中念頭翻湧，他有洛素秋所贈的《太華靈樞道君言上華天百解》，路上閒暇時也曾翻看，對上華天的地理有了幾分了解。
混元洲靈機雖缺，可小門小派亦如夜中繁星，不在少數。
這倒讓他有些奇怪，自己當初為何花了那般久才堪堪尋到小玄門，還靠的是白鹿引路？
再者，小玄門北側，約莫十日腳程，便有一處宗門，喚作長春宮。也是一小門派，與小玄門相仿，廣納弟子，不拘身份。
可他要退出小玄門，改投那方門派麼？
兩人一時寂靜，皆一言不發。
顧朝徹望著掌中的乾坤袋，侯明流則望著他，也望著他身後的光景。
平素的弟子堂，本該有不少弟子往來，談笑晏晏，熙熙攘攘。可今日卻冷清得緊，唯有風聲穿堂而過，更添幾分寂寥。
靜默間，一道聲音忽然響起。
「小玄門所有弟子長老，皆來玉清山主峰。」
那聲音和煦溫潤，直直響徹在小玄門每一名弟子心間。
顧朝徹霎時便明了此人身份，當是那位任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