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顧朝徹面色平靜,還了一禮,似未將此事放在心上,那前來的男子心中一松,念及門中仙師所要,又生出一些別的想法來。
其實他有這般心態,也並不怪他。
此際出門之前,那長老便千叮嚀萬囑咐,將看護一行人的差事丟給了他。
這些人尚未惹事還好,一旦惹了事,無論哪方怪罪,都只有他來受著。
「在下舟清言,忝為那群頑劣之輩的師兄,見過顧道友,道友心胸寬廣,非我輩能及。」
舟清言縱身一躍,下了法舟。
顧朝徹適才聽他們提及來此有事,暗忖多半與南海變故有關。
只是此事涉及他人根底,不好貿然詢問,反倒叫他更想去尋洛素秋問個明白。
既如此,他也不願在此地耽擱,當下又對著身前的舟清言說了幾句,順帶不動聲色地表明了離去之意。
「顧道友,暫留玉趾。」
誰曾想,舟清言竟聽出了他言下之意,反倒急了,眉頭一皺,疾忙開口挽留:「我有一事相詢,還望道友為我等解惑,事成之後,以此物為謝。」
說著,自袖中取出一青瓶,瓶身琉璃為質,上繪丹青,瓶口以檀木為塞,雖合得嚴絲合縫,卻仍有陣陣清香自瓶內絲絲縷縷地逸散而出。
「此瓶內有三顆素芷濯炁丹,有著洗滌體內真炁的妙用。」
顧朝徹見他投自己所需,想必是看穿了自己離純粹歸真只差一步之遙,可他並未伸手接過,反倒開口問道。
「舟道友,不妨先說來聽聽。」
舟清言輕嘆一聲,自腰間袖囊中取出一張星圖,遞到顧朝徹手中。
「說來也不怕道友笑話,我想拜入門中一位仙師門下,他給我設了這道課題,可我窮盡心思也解不開,這才另尋他路,還請道友替我看看這張星圖。」
舟清言此番作為,不過是認定顧朝徹在推演一道上勝他幾籌,能解開仙師設下的這道課題。
畢竟太玄派中設有斗樞院,專授此道,其根本九經之一的《斗樞洞玄經》,更是與以推演為首的玉衡派《璇璣命數》齊名。
加上他臨出門前,仙師只說能解開此圖即可,並未對如何解開設限,而他一路上費盡心血,終究未能解開,這才生了別的心思。
說來,也算問心無愧。
顧朝徹望著手中那張星圖,圖上以黑色為底,歪歪扭扭地點著八顆熒星,隱隱排成一個「空」字。
他心頭暗自古怪,且不論自己本就不通推演一道,單看這張星圖,怎麼看都瞧不出什麼玄機,倒像是稚子隨手塗鴉一般。
「呃,道友…實不相瞞,我也看不出有什麼蹊蹺來。」
舟清言黯然神傷,正呆呆地接回星圖,忽聽得一道清脆之言,循聲望去,只見南冥墟市那頭,走出一名身著琉璃月裙的女修,正是洛素秋。
「許久未見,顧道友。」
顧朝徹見得來人,心中欣然,玉衡一派極擅推演,應能解開這星圖,洛素秋來得正是時候。
他朝她拱手一禮:「是許久未見了,還請洛道友幫忙看看這張星圖。」
洛素秋眸光轉向舟清言,在他點頭許可後,抬手五指張開,那星圖便晃晃蕩盪落入她掌中。
她垂首凝眸片刻,忽而粲然一笑。
眾人以為她看出了門道,眼中剛升起幾分期待,又見她搖了搖頭:「我也算不出來。」
這話一出,眾人方才升起的期待頓時一散,舟清言更是長嘆一聲,目光悵然。
便在這時,洛素秋將星圖還回,輕聲開口:「這就是一張簡單的畫作罷了,並無什麼玄妙,顧道友與我,自然是推不出來的。」
「甚麼?」
舟清言詫異出聲,接過了星圖,似不敢置信般,目光在那黑底八星上掃了幾番,作罷後又驚疑抬頭望向顧朝徹。
可顧朝徹此時心中倒有了幾分猜測,見他望來,便知此人是在懷疑洛素秋本事不濟、虛言妄語,於是開口解釋道:
「舟道友,這位道友是玉衡真傳,稱作洛素秋,至於你這張星圖,我倒是有幾分猜測,只是不知……」
舟清言聽他前半句,心中一驚,此地怎地如此臥虎藏龍?再聽後半句似有猶豫,便道:「但說無妨。」
顧朝徹微微一笑,指著那張星圖上的空字道:「舟道友,這圖上八星排為一字,你可知那是一個什麼字?」
「空。」
「對,空!那位仙師已經把答案告訴你了。」
舟清言初時仍有幾分不解,繼而恍然大悟,嘴角往下一壓,苦笑道:「是啊…『空』字本就是答案,幸遇道友,今日方知,何為知見障。」
舟清言之所以參不透,恰恰是因為他不肯相信,答案已經寫在紙上了。
他認定仙師設下的課題必有深意,認定這張星圖背後藏著某種玄妙的答案,認定「空」字只是表象,真意另在別處。
於是他絞盡腦汁去推演、去拆解、去從八顆星的排列中尋找規律。
他越窮極百般手段去尋,就離答案越遠。
因為他預設了一個前提:答案必須是複雜的,而這張圖偏偏告訴他,什麼也沒有。
這就是知見障。
舟清言依照約定,將丹藥遞給了顧朝徹,遞出丹藥的那一瞬,他心中也泛起對那位仙師的感激。
他求道之心太過急切,以至於這麼一個簡單易得的答案,都叫這層「急切」給生生絆住了。
仙師正是看穿了他的心性,才設下這道課題,點醒他一個道理:過猶不及。
顧朝徹見他這般喜悅,心中也生出幾分得手的快意,終於可以邁入純粹歸真一境了,畢竟這些時日,他日夜磨鍊真炁,不敢有絲毫懈怠。
在他身旁,洛素秋卻倏地目光一凝,她看見顧朝徹衣襟處懸著一道金漆玉身的令牌,上刻「穹霄沖玄」四字,檀口微張,杏眸定定地落在他身上。
「顧道友,我也有些事須得勞煩你一二,還請這位道友莫要介懷。」
舟清言此間事了,掃了兩人一眼,嘴角微微一彎,便點了點頭,縱身躍上法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