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地方,顧朝徹看見一處懸於南冥墟市之上的擂台,約有二十丈寬大,台壁應以白玉砌就,閃閃爍爍,映著天光,台下橫著一層凝實而翻湧不息的白雲,藉此托懸台身,煞是玄妙。
此際,台上恰有兩人在比斗,一人手持一串符籙結成的鏈子,約有三十六之數,一經揮舞,便發出銳嘯,生出雷霆,伴有火光。
他對面那人,不知是纏鬥久了,還是本就鬥法不濟,經這符籙鏈子兜頭一刷,面色驟變,忙催動手中提著的一盞碧翠護心燈,生出一道冷色屏障。
可並無甚用,兩物接觸,那鏈子爆出一陣噼里啪啦的聲響,灼目雷光,護心燈的葳蕤燈焰就此搖晃不止,漸漸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音,爆出塊塊玻璃狀的碎片。
隨著「轟隆」一聲,護心燈破碎,那人倒飛下台,再一看他時,面上土灰,頭髮似被火燒雷劈過一般,根根豎起,焦捲成一團。
「靈廣派,擅使符籙作戰,此門根源悠久,亦是從三千萬年前人劫之中倖存下來的門派,」
「據說未逢人劫之前,也曾是玄門大宗,但歷經人劫之後,許多法統散失,宗門由此一蹶不振,漸漸淪為依附神霄派而存的中等玄門。」
洛素秋輕聲開口,不過顧朝徹的心思並未落在那符籙鏈子上,他適才也留意到了此物,心覺奇妙,可就在那時,擂台下三人的歡聲笑語將他的注意力引了過去。
三人中,一個白衣高帽、說書先生裝扮的俊秀男子從馬紮上跺腳起身,手中摺扇往掌心一抵,嘖了一聲,說道:
「諸位有所不知啊,近來魔道動作頻頻!那白骨觀前幾日就在上陽淮南大殺四方…死了不少人呢!」
另一勁裝漢子「喔」了一聲,有些詫異,「上陽淮南這等腌臢地…多是些凡人罷,難不成又是白骨弟子進行考核?」
俊秀男子一揮扇,笑道:「道友,我這就有所不知了,想來白骨觀應是有什麼事?不過這事比起另一件事,算小的了…」
言及此,他便閉口不言了,可就是這寥寥幾句,就將周遭幾人心思撩撥的心癢難耐,恨不得立刻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麼。
「嘶…接下來呢?我平素聽書最討厭爾等這種斷章的書生了,真是不當人子!」
勁裝男子呸了一口,將袖子往胳膊肘上一拽,可那俊秀男子卻是不管不顧,只笑了笑,一屁股坐回馬紮上,將摺扇往馬扎邊上一敲:「欲完整的知道這兩件事其一,只消十枚道錢即可,餘下的事自有定數。」
顧朝徹排開眾人,邁步上前,想要問出下文,只是他並未像幾人一般受到其影響,他知曉,這是摩夷化精炁的玄妙,可勾動人心意欲,起亂神之用。
他上前去問,只因上陽淮南、白骨觀幾字。
「這位道友,應是走南闖北的行走說書人罷?我先給五枚道錢,還請將那上陽淮南、白骨觀的事詳細說來聽聽?」
顧朝徹袖袍一甩,十枚道錢精準地落入那俊秀男子手中。
「嚯,道爺您大氣,祝您道途順遂嘞。」
俊秀男子站起身來,後腳將那小馬扎一勾,馬扎飛至半空,轉了一圈,倏地「呱呱」叫了兩聲,待落在他肩頭時,已化作一隻巴掌大小的金蟾。
俊秀男子微微一笑,將掌中十枚道錢輕輕往上一拋,那金蟾唇齒大開,長舌猛地射出,將幾枚道錢一卷一拉,便吞回了肚裡。
蛤蟆肚皮鼓脹了片刻,打了個響嗝,隨即口吐人言,它竟能開口說話,倒是把在場沒見過世面的幾位散修嚇了一跳。
洛素秋與顧朝徹卻並不意外,一眼便看出,這是一件打了摩夷大禁的玄器,能口吐人言,便是真識之妙。
「諸位老爺,在蛙打探之下,那些白骨觀修士似是奉命收集氣血,於淮南一帶大肆殺伐…其中包括那兩大氏族,樓氏、許氏,有無活口,蛙也不敢妄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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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朝徹聽得此語,心思一晃,那個地方,有著他踏入仙路後,救助過的第一個人,許綰棠。
如今,她也是死了麼?
他心中輕嘆一聲,將雜亂心思一定,又開口問道:「那另一件事又是什麼?要多少道錢?」
金蟾兩隻短小前肢拱了拱手,竟是學著人的模樣行了一揖,「呱,這件事要十五枚道錢,包您聽了不虧。」
顧朝徹將道錢遞與它,那金蟾囫圇吞下,咂了咂嘴,開口道:
「長青國在數月前,不是易主了麼?原本的大皇子,王寧武,好似瘋了般。」
「呱,道爺您不知道,這人到處宣講『人仙無界』,嚷嚷著什麼『立教義』、『開造化』、『定綱常』……」
「有修士瞧他不順眼,想將他打殺了,偏生此人福運不淺,作為一個凡人,竟能在修士追殺之下躲過數劫。」
「道爺您說,奇不奇罷?」
「有一次,一位修士都快將他擒拿了,結果在路上天降流火,將那修士生生給砸死,又不傷及王寧武分毫。」
「此事一出,又惹來更多人注目,只當他身上藏了什麼仙家寶貝,如今不少閒來無事的修士,都在追拿他…」
顧朝徹聽罷,驚詫莫名,他對王寧武此人身上有何機緣,並不清楚,只知長青國就此易主後,王寧武竟還能在修士追殺下屢屢逃脫,料來也是人各有命。
「顧道友,你對這些奇聞軼事很感興趣麼?」
洛素秋一直在旁傾耳聽著,見顧朝徹神情幾度變化,漸趨古怪、驚訝起來,連她也有了幾分好奇。
「也並非對這些事感興趣,只是我昔日便是那一帶的人,這兩個地方都曾去過…有些驚訝罷了。」
就在幾人談論間,上方擂台不知已換了多少修士,如今的擂主,是一位身高九尺、體格健碩的修士。
他全身壘起層層肌肉,一襲皓白衣袍在肌肉下疊起褶皺,面上長眉入鬢,目光精銳似電,舉手投足間盡顯威武。
下方修士見他,交談不休,議論紛紛,只因此人並非散修之輩,亦非小宗小派出身,而是來自神霄派!
此前那名靈廣派修士,早在擂台下等候這位神霄派修士盡興而歸。
十二玄門之中,除卻長庚修士最為好鬥之外,第二好鬥便要數神霄派,此派修士因擅雷法、精煉體,行事雷厲風行,從不顧及他人感受。
如今擂台上的這一位,也是如此,他目光掃過四方,享受著眾修讚譽,心中飄飄然,只是掃過某一處時,驟然一頓。
「兀那青衣道士,可敢上台與我一較高下?」
這威猛男子,正是對著人群中那青衣身影喝出此言,他身側那月裙女修修為高深,給他一股極大壓迫感,貿然挑戰殊為不智。
可這青衣道士與他修為倒是相差無幾,皆為純粹歸真一境,又見他氣血渾厚無比,與自己走的路子實在相近,一股少年意氣湧上心頭,便想與他分個高下。
這一喝,也攪亂了顧朝徹的思緒。
他抬首望去,就見一名白袍修士正肆意揚笑,目光隨之微微一凝,他也感受到了此人雄厚的氣血,極為不凡。
「神霄派修士……」
這一吼,幾近將顧朝徹推到眾矢之的,在場看熱鬧的修士本就不少,如今更是齊刷刷望向他,等著這位青衣道人如何應對。
不少修士心底里,暗暗笑著,只待看他如何出醜。
畢竟這位神霄派修士,可不會顧及你的臉面,凡有心挑戰者,皆叫他數拳給打落了擂台,走不過五合之數,好生沒面。
這等擂台,又無彩頭可奪,全憑修士一腔意氣,上去爭個名聲,說是點到為止,不傷性命,可這般輕易落敗,於臉面上終究不太好看。
至於為何噤聲,只是礙於神霄派的名聲,眾人敢怒不敢言罷了。
顧朝徹心頭也湧上一股戰意,他從未與這等大派修士交手,心中自是難耐,鼓身一躍,輕鬆上台。
「神霄派宋常勝,見過道友。」
「道友有禮了,在下顧朝徹。」
兩人互相一禮,抬頭望去,皆能從對方眼中看出澎湃戰意。
宋常勝率先出手,掌中一握,一道紫色雷霆便朝顧朝徹迎面打去,臨近之際,那雷光又迸發為數道雷霆,彼此勾連,形成一張覆蓋四極八方的大網。
與此同時,他身形驟然欺近,一拳朝著顧朝徹打下。
顧朝徹袖中飛出雪銀一點,凌空揮舞幾下,但見幾道銀光閃爍,那雷網就此破去,可那拳頭已到面前,他也並不閃躲,迎面一拳打出。
「顧道友,你的氣力倒是不差。」
兩拳相接,宋常勝倒退數步,方才堪堪止住,他只覺右手虎口隱隱發裂,竟是在這一記力道比拼中落了下乘。
這也是他頭一次在力道上輸給對手。可他並未氣餒,眼中焰火反而更甚。
待他尚未反應過來,那雪銀一點徹底散開為十二口飛劍,凌空當照,恍若十二大日曜世,散發懾人寒意,兜頭朝宋常勝刷去。
經大羅天參玄,《無生劍經》雖才堪堪參得,可他劍丸催動起來,倒也稱得上心隨意動。
加之「殺劍」一道,威力本就煊赫,宋常勝一時有些招架不住,身上添了數道血痕。
這般場景,自是一絲不落地落入那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修士眼中。
他們見宋常勝竟落了下風,驚呼連連,也瞬間明白過來,這青衫修士的來頭,並不簡單。
宋常勝身上又添數道血痕後,怒喝一聲,一步跨出,他步法陡然詭譎起來,每一步落點皆極為特殊,身上雷芒不斷迸發,身形也隨之急速拔高,須臾間竟增至兩丈巨人般大小。
天上烏壓壓一片,層層堆疊的黑雲中雷光爍過,不時有悶雷炸響,又化作雷龍探首,周遭氣壓不斷降低,眾修士只覺汗珠自額上滾落,不曾見過這等場面。
可顧朝徹參過玄天真雷,對這些有些熟悉,倏爾計上心來,只見他伸手一點,也是一道雷霆自極天垂落,只是並未打向宋常勝,反倒似肆意而為般,隨意落點。
「你也會雷法?品秩還不低……」
宋常勝也為之一驚,他拜入神霄派不久,於門派中不少精妙絕倫、堪稱神通的雷法,他自是沒有道功兌換。
至於符器等外物,也是沒有的,他入門後攢來的道功盡數換了一門培養氣血、氣力的頂尖秘法以及一門雷法。
他眼下所使的,正是兌換的那門上品道法,喚作《和陽雷說》,威力霸道,所喚天象亦是如此,可這天象並無特殊之處,但凡擅修雷法的修士皆可引動,也算一樁小弊端。
顧朝徹心中也嘆了一聲,瞎貓碰上死耗子,他不過隨意一試,不曾想竟真能引動雷霆,心念一動間,又催動十二口飛劍前去對敵,自己則在不斷削減對方召來的天象。
宋常勝雖身軀增至這般大,防禦力也在不斷疊進,可面對那鋪天蓋地的劍勢,如疾風暴雨般,勢不可擋,只得生生衝上前去,與顧朝徹赤手相搏。
饒是他如今身軀增大,氣力增長數倍,也不見得有顧朝徹氣力之大,後背雖有雷霆防禦,也叫飛劍破去,他心中叫苦不迭,覺得這場戰鬥一點都不爽利。
兩人交手不下百合之後,天上那雷霆將至的氣象早削減得差不多了,露出萬里晴空,顧朝徹見時機成熟,一鼓氣力,全力打出一拳,將宋常勝轟至台邊。
他右手一攝,左手一點,那十二口飛劍應召朝宋常勝壓下,一道極雷也轟在他身上,不過這些雷法效果甚微,倒是飛劍屢建奇功,壓得他起不來身。
宋常勝困身久矣,自覺不敵,長喝道:「顧道友,是我輸了,還請收招。」
聽此,顧朝徹斂去所有攻擊,那雪銀一點也重歸袖中,他朝宋常勝拱手道:「道兄一身氣力無雙,令我佩服。」
方才交手時,顧朝徹便覺此人一身心思盡放在氣力上了,蠻橫至極,若非自己有胎化易形,恐怕早就落敗。
「嘿嘿…這是自然,吾輩男兒,自當煉就一身鋼筋鐵骨、無雙氣血,這才對啊……」
宋常勝還了一禮,見他誇讚自己氣血,又飄飄然起來。
在他的世界裡,甚麼道法、符器都可以不要,唯獨一身氣力必須煉就,這心思,倒與龍象天的武夫差不多。
「若非那龍象天修煉法太過昂貴,我才不會退而求次煉這秘法,不過顧道友的氣血也委實駭人了些…不知是哪方玄門高徒。」
在他嘀咕間,海心中央,不知何時湧起萬頃白霧,將整片天穹與海面盡數吞沒,霧中隱隱有霞光透出,赤橙青紫,層層暈染,如天公潑墨,又似仙人織錦。
忽有清唳破霧,可見一鶴當先,振翅掠浪,直上青冥,其後萬鶴齊出,遮天蔽日,唳聲如潮,震盪四極。
鶴群盤旋之處,水霧隨之翻湧,霞光隨之流轉,海天之間,頓成一片玄妙仙景。
便在此時,一座巍峨巨宮自氤氳中緩緩浮現,先是一角飛檐刺破霧幕,繼而殿頂、廊柱、玉階、朱門,層層顯露。
宮身白玉脆青砌就,雲篆密布,靈光明滅,上接霞光,下臨滄海,萬鶴環飛其側,繞宮三匝後,又循不同方位飛去。
霧散霞開,宮門之上,三字赫然入目:禹余派。